“现场有没有目击者?”东方剑问。
“我们和王笑的车距有一两公里,刚好那里是一个急弯,他转过急弯的时候,我们后面什么也没有看见,等我们前来的时候,才发现他的车已经翻下了悬崖,”赵丰认真地说,“当时,附近只有我们的车和王笑的车。”
东方剑沉吟不语。随后赶来的交通警察经过仔细的勘察之后,得出的结论是车速太快,急弯的时候刹车太急而导致车辆忽然侧翻下悬崖。
第二天,更让全体干警惊喜的事情发生了,在白水河市下游三十多公里的江边发现了一具尸体。
白水河市公安局,高虎正在做汇报:“该男尸虽然已经浮肿变形,但是他身上的衣服是迷彩服,脚上是一双半新不旧的解放鞋,背上有一个军用背包,里面有十万多元人民币,其中十万元是整齐地扎在一起的,另外一千多元是用橡皮筋扎在一起的,我们还从尸体的腰上发现了一把三棱的军刺,经过仔细比对,发现这把军刺就是刺杀杨落与亮亮的凶器,一切证物都可以表明,这具尸体,正是杀人凶手阮大雄。”
高虎汇报完之后,轮到秦风汇报:“从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王笑因为曾经和杨落争夺房产开发权,对杨落怀恨在心,决定买凶杀人,以王笑的个性而言,这个杀人的动机完全成立,我们已经找到相关证人26人,他们都亲耳听到王笑说要找人杀掉杨落,甚至包括王笑的侄儿王小伟,王笑在请人杀掉杨落母子二人之后,感觉到事情太严重,而我们公安机关又开始怀疑他,王笑决定带着钱出逃,却意外地出了车祸,死了。虽然他已经死亡,但是我们对杨落凶杀案可以结案了。”
所有干警的目光都落在东方剑的身上。东方剑正在点烟,虽然他的心里觉得王笑的死亡和找到阮大雄的尸体都有点巧,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就这么结案!”
在得到王笑意外车祸身亡的消息之后,一千多名矿工都聚集在龙山煤矿前,大家不知道以后的事情会怎样,而且他们辛苦劳动的工资能不能得到,正在人心惶惶的时候,有人发现,山下来了大批的黑衣人。
他们是从几十辆汽车上下来的。
最前面一个是晏飞,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什么都没有,强劲的胸膛上纹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野狼。他的皮带上斜插着一把灰白色的刺刀。
就是这一把刺刀,曾经令白水河市大街小巷闻风变色。
他的后面,一张宽大的椅子,绑在两根竹竿上,八个汉子抬着,老跳神尖嘴猴腮,双目如精光电射,穿得大红大紫,他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高高地蹲在上面,肩上扛着一根短棒。他的身后是一大队浩浩荡荡的徒子徒孙,高举长刀短枪,杀气腾腾。
关于老跳神,他的传说是这样的:
老跳神原名叫江四海,是一个孤儿,小时候被一个浪迹天涯的武师收养,在解放前来到白水河市,那时他已经一身武功,特别擅长使一根齐眉棍,不过那时他还是一个不很坏的人。
转眼到了风云激荡的岁月。
江四海大摇大摆地把自己仅有的一床破被子搬到白水河市最大的寺院金光寺大雄宝殿上,木棍高举,毫不客气地将八大金刚、四大天王横扫出门,更旁若无人地在如来佛像面前撒了泡尿,向世人宣布他对金光寺的占领。
从此,这个可以容纳几千人的地方就是他一个人的领地。
江四海又凶神恶煞地窜到曾经是地主,现在连平民也不如的一户人家,他家有一个很漂亮的女儿。
“爷,我家可是什么也没有了!”曾经是爷,现在叫别人为爷的地主哭丧着脸。
“不,你家还有一个女儿!”江四海一只脚霸气十分地踩在一个破椅子上,“你的女儿必须跟我去很深入,很彻底地改造!”
在那个年代,敢造反,会造反的就是英雄。
江四海就是这样一个英雄。
地主女儿就这么轻易地被他占有,而且一口气给他生了几个小坏蛋,却一个也没有长大,江四海一气之下一脚将地主女儿踢出门去,可怜的女人在那个寒冷的冬天活活冻死。
江四海又瞄准一个黑五类人家,一根木棍,一双拳头,又讨了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不过却再没有一男半女。
那些年,江四海叱咤风云,威风八面,又偷又抢,暗暗地发了横财,不过在一次武斗中一颗子弹击中他的胸,让他在家躺了一年。
那次受伤让他因祸得福,逃过了以后法律的制裁。
风云忽变,江四海成为一个造反时代的英雄,人人崇拜和学习的榜样,很多人向他学武,他的徒弟不少于一千,却有九百以上是坏人。
他早年最著名的两个徒弟就是王笑、游全胜,现在最有名的徒弟就是晏飞。
“子孙们,给我抢了这鸟煤矿!”老跳神发出一声怪叫,人“嗖”地从上面一跃而下,手里短棒一挥,已经把白水河煤矿的招牌给劈成两半。
老跳神爬到白水河煤矿大门顶上,扯开裤子掏出家伙就撒了泡尿,并且庄严宣布:“这个鸟煤矿从此就是我老大爷的!老大爷我让游全胜给我管理……”事实上,这一切都是游全胜的指使,王笑一死,老跳神就觉得自己的徒子徒孙中就数游全胜最有本领,所以对他的话没有不听的。
所有的人都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时候晏飞就走到一个高台上,用一个高音喇叭大声喊:“下面的矿工兄弟们,大家注意了,从今天起,龙山煤矿换主人了,你们的待遇也要换了,是换得更好。你们以前的工资,在今天内全部给你们结清楚,另外,每人发五百元的红包……只要大家好好的干,该有的,一分钱都不会少你们的,当然,哪个想捣乱的,就要问问我身上的刺刀……”
晏飞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腰上灰白色的刺刀,煤矿上的人,即使有不认识晏飞的人,也一定听说过他的刺刀。
“现在,该下井的工人先去领取工资和红包,然后下井,该干什么干什么,轮班休息的,等前面的人领完了工资再去。”晏飞说完之后,外面几个兄弟已经换上了新的牌子:白水河煤矿。
所有的矿工都没有想到王笑死后,居然有这么好的结果,他们都是工人,为了温饱而活着,走到哪里都要工作,如果留在原来的地方,换一个更好的老板,谁不愿意留下?
“你这是什么行为?简直是明火执仗的抢劫行为……在你的眼中,还有王法吗?公理何在?”游全胜的办公室,一位西装笔挺,道貌岸然,人模人样,脑满肠肥,小眼睛,头发虽然秃了,却一丝不乱,油光可鉴的重要人物,他姓张,名叫云岚,是白水河市常务副市长,一权在握,炙手可热。
此刻,他站在游全胜的前面,义正词严,凛然如铁,刀枪不入。
“张大哥请上坐,请喝茶。”游全胜堆着满脸的笑,忙给张云岚让座上茶。
张云岚一言不发,慢慢地吹着杯子里的茶,斜斜地拿眼看游全胜。忽然他重重地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板起面孔,良久才从鼻子里挤出一个长长的“哼”字:“游老板,游大老板!您真行啊!生意越做越大了。”
游全胜又是点头,又是哈腰,还要低声下气:“还不是靠张大哥的帮助!”
“哎呀!这个时候还记得我这个大哥?我以为游大老板已经忘记我这个大哥了。”张云岚阴阳怪气,慢条斯理,“好像你这次动作弄得太了点。”
“还不是大哥一句话就摆平的事情!”游全胜从文件夹里取出了一张支票,慢慢地推到张云岚的面前,“这里是两百万,给大哥买茶的!”
张云岚“呼”地站了起来,一脚踢开椅子,铁青着脸,更冷的是他的声音,不仅仅冷,还尖锐,“游大老板,您是在打发乞丐吗?难道您是在打发乞丐?”
什么乞丐需要两百万还无法打发?
游全胜黑着脸,这是他脸上的本色,看不清他真正的脸色,更无法看清他的心。
张云岚扔下茶杯,一言不发,站起身就要走。
在他已经拉开门的时候,身后游全胜打着哈哈拖长声音说:“张大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我是说还要加上煤矿十分之一的股份……”
张云岚立刻就停止脚步,游全胜不失时机,亲热地把他拉了回来,重新坐下。张云岚依然板起铁青的面孔,“既然我们还是兄弟,我们就明砍!这件事情太大,我要这张支票外加五分之一的股份。”
“好说,好说,好说。”游全胜连声说。
张云岚已经小心翼翼地把支票放在口袋里,才阴阳怪气地说:“这个事情你以为简单吗?我还要打发多少人你想过没有?有钱大家赚,一个人赚太多的钱是不会安心的。”
“妈的,老子的心已经够黑了,想不到这个杂种比老子的心还要黑得多!”游全胜心如刀割,在心里把张云岚祖宗十八代祖坟也刨开,脸上却不得不堆上笑容:“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个世界上兄弟才是最重要的,有女人大家一起干,有钱大家一起赚,哈哈哈哈……”这个时候他在笑,不过心里真的是比哭还要难受!
“我日你妈呀!张云岚!”等张云岚走了之后,游全胜终于把茶几上的茶壶与茶杯都砸碎在地上,双手叉腰,破口大骂!
“大哥,怎么生这么大的气?哪个惹你的,让兄弟我去做了他!”晏飞刚好进来,立刻双眉一扬,厉声说。
“哎呀!兄弟,你来得太好了,现在陪大哥我喝几杯,做人的事情,以后有机会再说。”平心而论,从前晏飞和王笑的关系比和自己更近一些,虽然以前王笑和自己表面上很友好,暗地里却斗得不可开交,那个时候,游全胜就想把晏飞拉到自己身边,有了晏飞,他就如深山的老虎平添了一对翅膀。
晏飞一年前因为故意伤人被逮捕,游全胜见机会来了,砸下重金,把关押在监狱里半年的晏飞保释了出来,出狱之后的晏飞感激游全胜,渐渐和王笑疏远,而今,王笑已经死亡,晏飞没有理由不死心塌地为游全胜做事情。
两人到欢乐园喝酒,游全胜为了表示对晏飞的看重,只叫了几个小姐,两人痛快地喝了一场,游全胜飘飘然的时候,拉着晏飞走到窗口边,指着大街上说:“满街都是美女,遍地都是钞票,从此以后,就属于我们兄弟的。”
晏飞连连点头:“以后我晏飞跟着大哥,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喝得东倒西歪的晏飞第一次拒绝了欢乐园的女人,他说他已经半年多没有回家去看老婆了。
此时已经是午夜梦回的时候。
晏飞有两个家,有一个他很爱的女人,在一幢大楼的第五层,不过他没有从楼梯上去,因为他从正门上去,屋里的女人也不会给他开门,他顺着燃气管子爬到自己家的阳台,跳进客厅,打开灯,然后他在客厅喊:“苗苗,我回来了。”
卧室里传来惊慌失措的忙乱声。
晏飞的心在一瞬间被撕裂,巨大的疼痛,他意料中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出来!”他一声怒吼。卧室的门立刻就打开了,然后一个用衣服包着高大身体,双脚不由自主乱颤的男人连滚带爬地出来,“砰”地一声就跪在他的面前,连声音都拖着哭腔:“晏飞饶命,晏飞饶命!饶命啊!”
晏飞愤怒地飞起脚,不过他的脚却硬生生地收了回去,因为一个只用条毯子裹住身体的女人挡在这个男人的前面。他可以踢任何人,却不会踢这个女人,因为她是他唯一真心爱的女人张苗。
二十二岁的晏飞几乎天天往白水河市最大的中学跑,他不是在那里读书,他对读书不感兴趣,他是对那里的女学生们感兴趣。因为她们纯洁。有一天,他看见长发飘飘,亭亭玉立的老师张苗后立刻就深深地爱上了她。
爱上一个女人只需要一秒钟,如果要忘记一个女人却需要一辈子。
“这个女人是我的,谁都不能动!”晏飞不能忘记这个女人,而且想占有这个女人。他庄严地对白水河市所有的混混,以及不是混混,而对张苗有心的男人们宣布。
那个时候张苗已经二十四岁,和男友程大刚天生一对,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但是晏飞出现了:“我爱你!”
“说什么?”张苗大吃一惊。
“我爱你,我会爱你一辈子。”晏飞认真地说。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张苗连忙说。
“我只爱你,就是你已经嫁人了我也要娶你!”晏飞坚持,绝然坚持,铁了心,坚持到底。
张苗无语,还以为他是说着玩的,可是他的眼神那么坚决,不像只是说说而已的!
晏飞开始了他疯狂的求爱行动,先用拳头彻底地征服了大刚(其实他也有用一点钱补偿程大刚,而且程大刚也的确收下了这些钱,但是这一点张苗不知道)。最后他追到张苗的家里求婚,别人求婚用的是玫瑰和钻戒,他求婚用的则是一个炸药包和一把砍刀,他在张苗家大门口一站,把张苗全家七口堵在屋里,咬着牙说:“我没有很多的时间和你们说话,就一句话,答不答应,如果不答应,大家一起死算了。”
张苗答应嫁。为了全家人的安全,她不得不答应这个流氓!这个可怕的流氓。
晏飞“扑通”就跪在张家门口,以刀划开自己的手心,喝着自己手心的血对天发誓:“从今天起,我只爱张苗一个人,不打她不骂她,永远对她好!就在今天晚上结婚,我们立刻就去办合法的手续!”
“你娶女人还需要办手续?合法的手续?你不是要我的人吗?我给你,我明天就给你,不过今天你不能干涉我的一切行动,我要绝对自由。”张苗平静地冷笑着对他说。
晏飞立刻就消失。
这个晚上,张苗和大刚在一起,喝了很多酒,痛哭了一场。
“明天我就是别人的女人,我把我最珍贵的和我的心一起给你,从今以后,我活着的只是一个躯体。我再没有心,更不会有爱。”张苗哭泣着。
心在那一天已经死去,而且冰冷!
张苗嫁给了晏飞。
他们搬进了小区的这套房子,房子是晏飞买的,但是他们的生活没有幸福,而是在无休止的争吵之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张苗不爱晏飞,但是她不敢离开他,她害怕这个没有天良的疯子会对她的家人不利。
后来,晏飞被抓了,张苗已经彻底绝望的心立刻又活了过来。她和大刚又能够在一起了,但是他们必须瞒着别人,所以,大刚来的时候一定要在十二点以后。
不过两个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晏飞居然回来了。
他已经有一年没有回过这个家了。
“你起来,我要用一只手和你决斗,如果你打得过我,苗苗——还有这里的一切东西,包括这房子都是你的,你敢不敢?”晏飞对大刚怒吼。
大刚在他的面前瑟瑟发抖,不敢动。
“大刚,你是一个男人,不要跪在别人的脚下,要勇敢地站起来,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将来,你和他打,我永远支持你。”张苗期待她的男人勇敢地站起来。
大刚没有那么勇敢。
张苗跪在大刚的面前,失声痛哭:“他一只手,你有两只手,两条腿,你为什么不敢和他打?为什么?难道你一点血性也没有?”
大刚把脸埋在地上,他不敢看张苗的眼睛。
“是个男人你就站起来。”晏飞与张苗都希望大刚是个男人。
可是他始终没有站起来。
张苗自己忽然站了起来,心已经冰冷,所有的一切在一瞬间都变得冰冷。她没有看一眼大刚,只冷冷地对晏飞说“我们的事情我和你自己解决,让他走吧!让他滚!”
“滚!”晏飞犹豫了片刻,一声怒吼。
大刚立刻就滚,连滚带爬,却一头重重地撞在墙上。
“等一下!”晏飞忽然又一声断喝。
大刚又跌在地上缩成一团。眼睛盯在地板上,不敢抬头看他,更不敢动一下。
“脱下所有的衣服滚出去!”晏飞冷笑。
大刚立刻脱下仅仅遮羞的短裤,低着头爬了出去。从始至终,他没有勇气看一眼张苗,张苗对他也已经彻底心死,懒得再看他一眼,只是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言。
“过去的任何事情都算了,我们重新再来,一切,都从头再来!苗苗。”晏飞等大刚走后极力压制自己胸中的怒火,温柔地说。
“不要叫我苗苗,叫我张苗,因为你不配,你这个人渣,流氓,败类,恶棍……”张苗跳了起来,一张美丽的脸如燃烧的火焰一样通红,愤怒,咆哮着,她的心已经冰冷,没有爱情,这个世界一切都是冷的,已经破碎,已经开始死去,“你是个男人就杀了我!你有种就杀了我!”
“我是一个坏人,可是我爱你却是真的,从和你在一起后,我在外面就——只找过一个女人,难道我爱你也不行?爱你还不够?”晏飞也大声说。
“爱我?爱我什么?爱我长发飘飘?”张苗彻底愤怒,大笑,从茶几上抓起一把剪刀,对着自己的头发一阵乱剪。“没有头发你还爱我吗?爱我,爱我的脸漂亮吗?我毁了!”一边回过剪刀就往自己脸上刺,被晏飞夺过剪刀,顺手给她一巴掌:“你疯了吗?”
“我是疯了,被你这个流氓逼疯的!和你拼了!”张苗扑在他身上乱抓乱打,晏飞没有还手,张苗打累了,抱住他的肩膀就咬,拼命要撕下他一块肉来,但是晏飞咬着牙忍着,让她咬,始终没有还手。
“你不是很能打吗?你杀了我啊!你根本不是一个男人,连老婆跟别的男人睡觉你都不敢打。我告诉你,我和他睡了很多次,很多次……”张苗发了疯一样乱嚷。
晏飞看着自己肩头已经流出了血,慢慢地流在地板上,他沉默良久,终于一字一顿地问:“你真的这么恨我?”
“我恨不得立刻就杀了你!然后把你毁尸灭迹。”张苗喘着粗气,又用长长的指甲在他的脸上乱抓。晏飞的脸上留下一条又一条长长的血痕。
“这里所有的一切从此以后都是你的,我不会再回来了,你也可以把那个男人带回来,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从一开始,我对你是真的,绝对是真的。”晏飞黯然神伤,连声音也渐渐变得软弱无力。
然后他拉开门,站在门口,最后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张苗,叹了口气,悄无声息地离开,身后传来重重的摔门声,那一刻,晏飞的心被摔碎了,一颗破碎成千万块的心,而且淌着血。
冰冷的街头,晏飞站在黑暗里,他想起了自己的另一个家。十三年前,他流浪到白水河的时候,在城外废弃的矿井里拣煤渣卖钱,有一次,他跌在一个矿井里,断了一只脚。
矿井口很深,深深的井。他不能够爬出去。
矿井里很黑,他在黑暗里寻找光明,在黑暗里寻找温暖。
冷的时候,他把自己的身体埋在煤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饿的时候,他就本能地嚼嘴边的煤。
煤也是可以吃的,而且并不是很难吃!
黄老幺,一个矮小而且跛脚的男人,生活的重担压在他的肩上,无情的岁月如刀在他一张瘦瘦的脸上肆意横割出一道道皱纹。
他的岁数并不大,但是他已经老了,不过他还要活着,活着真的不容易!因为那个时候是一个艰难生存的年代。
他背着一个背篓走了十几里山路,来到这个废弃的矿井里拣煤,积累多了再背到山下卖几块零钱,维持家用。他今天运气不错,这个矿井里煤很多,他很快就装了满满一背篓,在他准备爬出去的时候,他分明感觉到了脚下有什么拉住了自己的裤脚。
是人的手?是人的手吗?还是鬼的?
“鬼呀!”黄老幺顿时失魂落魄,“我一辈子都没有做过坏事,你不要找我。”
“人,我还是人……”微弱的声音。
黄老幺终于壮着胆子,用手从煤堆里刨出一个还可以发出微弱声音的人来。他没有犹豫,立刻就倒掉半背篓煤,然后把这个小孩放在背篓上,艰难地爬出矿井回家。
“阿香!”家门口,黄老幺急切地呼叫,“快点烧水,要快!”
阿香是他的女儿,已经十五岁了,善良的一个女孩:“爸爸,你背回了什么?”
“人!应该还是一个人吧!”
这个小孩就是晏飞。
那天夜里,他就睡在阿香的怀里,感觉是睡在妈妈的怀里一样温暖,从此以后他就住在这个地方,每天夜里他都是搂住姐姐阿香入睡。
在他十四岁那年,姐姐阿香嫁到了远方,晏飞和黄老幺相依为命。
有一次晏飞和黄老幺进城却莫名其妙地被几个十五六岁,却长得粗粗壮壮的孩子嘲笑和追打,因为他们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他们喜欢欺负穷人家的孩子,他们更喜欢欺负黄老幺这种残疾人。
黄老幺被打倒在地,晏飞被打得鼻青脸肿,他挣扎起来,跑到一家饭店里抓出了一把菜刀,对着几个比他高出一大截的大孩子一阵乱砍,结果全被他砍得头破血流。
当时晏飞以一挡众,怒目圆睁的场面刚好被超级老流氓老跳神看见。他睁大了眼睛,如发现了一个稀世珍宝一样对他身边的徒弟们说:“你们看那一双狼一样凶狠的眼睛,是个做坏事的好苗子,这个人我要定了。”
一大桌子的鸡鸭鱼肉。
“吃!这是你该吃的,因为你是一条好汉。”老跳神和徒弟们把晏飞请进了一家餐厅。
没有什么比饥饿和贫穷更可怕的事情。
“以后跟大爷我混?怎么样?”老跳神亲自问晏飞。
晏飞望着他:“和你混是不是天天有这么多好吃的?”
“有,还有女人,而且从此以后,只有你打别人的,别人不敢打你。”
“要得。”
老跳神甩给黄老幺一张百元大钞票,对他说:“晏飞跟我混才有前途。”
晏飞跟老跳神练习武功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准了兵器架上的一把三棱刺刀。老跳神又是眼睛一亮,只有他才真正地清楚三棱刺刀的可怕。
“为什么要用这个武器?”老跳神还是想知道晏飞的选择。
“一刺就三个窟窿!”晏飞说。
“够狠!妈的,老子就喜欢狠的角色!”
晏飞混出前途之后,没有忘记黄老幺,晏飞一直喊他爸爸,晏飞要给他买一套大房子,但是他不要,晏飞只好出钱把黄老幺的房子修葺一新,当然,他也给自己留了一间,偶尔,他会回来住一两天。
已经有几个月没有回来看一眼爸爸了。
晏飞轻轻推开了门,他知道,从自己离开这个家之后,父亲出门的时候从来没有锁过门,睡觉的时候也从来不闩门,因为他不知道晏飞什么时候会回来,他害怕晏飞回来的时候进不了家门。
在他的心中,晏飞无论怎么变,始终还是自己的孩子。
宽大的房间,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几样家具,不是晏飞不买,而是黄老幺坚决不要。站在爸爸的门口,里面有灯光,晏飞犹豫着,是不是该进去看看。
但是黄老幺的门却猛地拉开了,他披着黄色的军大衣,站在门口,他苍老的眼睛里满是惊喜:“晏飞,你回来了?”
“爸爸,我回来了。”晏飞的心里一酸。低下头,小声地说。
“爸爸给你煮碗面条吃?”黄老幺忙说。
“我不饿。”晏飞说。
“这么晚了,不饿才怪。”黄老幺拖着一条残废的腿,艰难地进了厨房,晏飞忙跟了进去:“爸,我自己来。”
但是黄老幺不让他做,他煮好了面,给晏飞装了满满一碗,看着晏飞狼吞虎咽,黄老幺苦涩地笑了笑。
“回来多久了?”黄老幺问晏飞。
“有几个月了,很忙,没空回来看您。”晏飞不敢正视他的眼睛。
“有没有去看过苗苗?”黄老幺小声问了句。
晏飞点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晏飞接到游全胜的电话,按照常理,这么早的时候,游全胜还没有起床,如果起床了,那么,就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
“我在欢乐园大酒店的办公室。”游全胜说。
“我马上过来。”晏飞出了门,父亲黄老幺已经站在厨房里,回头对晏飞说:“我煮点什么东西吃了再走?”
“不了。”晏飞已经匆匆出门,他走到门外,无意之中回头看了一眼,黄老幺的脸上满是沧桑,眼睛已经失去了光泽,他真的老了……晏飞心中一动,又走了回去,在他的面前站了好久,才说:“爸,我以后会经常回来看你。”
黄老幺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闪亮。
欢乐园大酒店游全胜的办公室,晏飞推门进去的时候,只见沙发上直挺挺地坐着一个人,白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白色的裤子,白色的皮鞋,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长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辫子,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晏飞看不透他的眼神,只能感觉他的身上散发出冰冷的杀气。
这个人是谁?
游全胜一见晏飞,立刻露出满意的微笑:“晏飞,我来给你介绍,这位就是白风,从南方来,要和我们合作做点大生意。”
白风缓缓地站了起来,伸出一只手,晏飞见他的右手居然戴着一副白色的手套,左手没有戴手套,左手的食指上戴着一颗硕大的戒指。两人简单地握了一下手,晏飞感觉他的手非常有力。
“幸会。”晏飞说。
“久仰。”白风淡淡地说。但是他的眼睛却停留在晏飞插在腰上的刺刀。
晏飞也看了一眼白风的腰上,白风穿着笔挺的西装,不过晏飞能感觉他的腰上有一把刀,只是不知道是一把什么样的刀。
“以后,我们的事业就要靠你们两人的精诚合作了。”游全胜把自己的手放在两人的手上,他是一个非常有头脑的人,他知道怎么笼络兄弟的心,他也知道,做这么伟大的事业,没有几个得力的助手是做不成的。
“我们以后就是好兄弟。”晏飞对白风说。
“好兄弟。”白风简单地说了句。
“以后,白水河市的天下,就是我们兄弟的,哈哈哈……”游全胜得意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