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生意做得也太容易了吧?”
雪子笑着说。实际上伊庭直到最近还是一个跟任何生意都无缘的懒人,也不知刮的什么风,他竟然可以随便抖动一下双手,念几句可疑的祷词,五百块钱就到了手。不得不说这生意实在太好做了。
若是往日的雪子,早该一脚踢开座席,冲到屋外去了。伊庭从书桌里拿出洋烟点上了一支,盘腿坐下来。那盘腿的样式有个名字叫“河内山”,看起来格外粗俗。
“怎么样?这世道很有趣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人这东西,只要让他信服你就够了。变个戏法而已。有模有样地,把大日向的‘能媒’喷洒上去,病人就能活转过来。像过去那样拿月薪的生活我大概已回不去了……普通百姓什么的,本与神呀佛的无缘,因为自己无缘,就会想着出点儿小钱,去买神佛的慈悲。掌握了这一点,我们就制造一种名叫大日向教的商品出售给他们。大家还不是欢天喜地买回去……”
雪子讶异不已。伊庭战后的心理变化,和现在的自己也有共通之处。雪子要了一支烟点上。宽敞的壁龛里挂着一张字体奇特的条幅。景泰蓝花瓶里插着一枝赤松。约十帖大小的房间正中铺着一条军用毛毯。看得见套廊的拉窗前面,放着伊庭的书桌。一旁放着一个中国式的小茶几。大概是天花板设得较高的缘故,房间非常敞亮,通风也好。窗外的小庭院可能是中庭,狭窄的庭院里晾着衣物。
“万一有人觉得奇怪,引来报社记者你们怎么办?”
“那有什么?那判别还不容易?只要是形迹可疑的人,我们一分钱都不会要他的。”
“你们眼光那么厉害?”
“那当然了,做的就是这种买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立刻就能看破。”
雪子觉得,这种类似于酒水买卖的骗人把戏大概很难长久。可战败以来,社会上到处充斥着丧失了目标的人,所以也会有这样一些心理异常的人出现吧。
“身体怎么样了?”
“想让我也交几个清诊费请你治疗是吧?”
雪子抽着烟笑了。心想跟富冈之间的问题,在自己这方依然不能算是得到了解决,为一时之需,先给伊庭打打下手也不坏。对从事一份正经像样的职业,雪子已经没了信心。不管大日向教是个什么玩意儿,若是只求寻觅一个生活依靠的话,比起在酒吧或咖啡馆当女招待,在这里给他们神神道道的工作搭个帮手,可能更加轻松一些。
对这世界上的一切,雪子都已感觉到厌恶,甚至有心就此把富冈往死里诅咒一番。败给阿世的事实让雪子觉得即使活下来,自己也只会在懊丧的心境中备受煎熬。假如自己死了,富冈反而会感到惋惜吧。
“你怎么憔悴成这样……”
“嗯,多吃点好东西,好好休养一下,也会像你一样发福的……女人嘛,如果没人为你花钱,怎么能漂亮起来呢?”
伊庭一边挖耳垢,一边无声地笑了。祈祷像是已经结束,传来一阵鼓声。不一会儿,大津下来叫伊庭。
雪子也跟随伊庭来到大厅,只见三十多个男女信徒在屋里围成一圈站着,迎接教主和教长。这里好像是新增设的房间,足有二十帖大小,铺着木地板,还闻得见木材的新香。祭坛上供着三头六臂佛,两旁挂着紫色的锦幕。锦幕后边是一面闪闪发光的新月形神镜。
在祭坛前方,教主成宗专造端坐在一架中国式的高脚椅上。他身穿僧衣样式的黑衣,胸前别着一枚带有新月和向日葵组合图案的金色徽章。
伊庭站到教主身旁,向信徒们行了一个礼,说道:
“各位免礼……”
信徒们闻声在地板上坐下来。雪子也在末席坐下。伊庭坐在一把藤椅上。这气氛好像小学校的礼仪课。教主敲响桌上的钲鼓,口中念念有词,稍后,又把桌上的一张纸摊开,说道:
“今天,我给各位讲解第三章,大日向之神意。请各位信徒穿上法衣。”
信徒们各自把膝上放着的一件紫色无袖的衣服展开,披在身上。那披肩式的衣服,就像旧时商号的制服只剩下衣领部分的样子。
“第三章圣言曰……各方世界之境,归而为一,人者,以诚心相交为道。大日向之神,自地狱拯救之,授之以娑婆之业。若非仰赖他力,持真实报土之心,此中之人,将遭受地狱之往生……”
凉风从敞开的玻璃窗吹进来。园丁慢慢修剪庭树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悠闲。
“人各有五十年之岁月,皆为牺牲修业累积之结果……”
雪子在木地板上跪坐得累了,悄悄换了坐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