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听得见一阵阵仿佛远山中野兽低吼的祈祷声,这门厅几乎给人一种置身于乡下医院的错觉。大津下看见雪子,立即站起身来,说道:“欢迎欢迎,教长大人等你很久了。”说着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新拖鞋,摆在雪子面前。
大津下表情严肃,一副沉稳的作派,仿佛坐在那里已经很多年了。
“怎么样,习惯了吧?”
雪子边换拖鞋边问。
大津下仿佛一个从娘家带来许多财产的媳妇,端了一副奇怪的架势。她并不回答雪子的问题,只说了句“这边请”,就带领雪子向走廊深处走去。走过那条只有三尺宽的昏暗走廊,来到拐角处的房间门口,大津下两手拄地跪下,向着屋里说:
“教长大人,雪子小姐到了。”
雪子觉得这阵仗实在荒唐。房间里伊庭“哦”了一声。大津下拉开木门,只见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横躺在一条军用毛毯上,伊庭正伸出两手罩在男人身体上方。大津下从房间角落拿来一个单薄的茶色棉布坐垫,铺放在房间入口处,并示意雪子坐下,然后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木门外。这里的一切在雪子看来都非常奇特。躺在那里的老人紧闭双眼,嘴一张一合地喘息着。他有一张苍黑的脸,头发乱得像枯草,额头长了一颗大黑痣,身穿开领衬衫和灰色长裤,光着脚。
伊庭穿着一件跟大津下样式相同的黑袍,他也闭着眼睛。
“听好了啊!……大日向之本愿乃不择老少善恶,唯向信心笃厚者施加庇护。其慈悲之心,志在扶助烦恼炽盛之众生。不以现世之善恶为念,只需念诵大日向之圣名,善者无超乎神佛之上者,恶者不可畏。人之恶,以病恶为最轻者也。病恶乃人眼可见之恶,如见自我道程之路标。心之恶则眼不可见,手不能持,此乃地狱之恶也,可谓业障。病恶轻微,若日夜念诵大日向之圣名,较之任何修行更能吸取强大天力与地力。大日向之本愿即在于此。唯愿向病恶轻微者伸出援助之手……”
伊庭念念有词地说了一通,然后把颤抖的双手放在老人的肩膀上,接着又更加剧烈地抖动起来。老人张开嘴开始吸气。
“嘴再张开一点,张到最大!要把空气中的‘能媒’吸进来。现在,大日向的‘能媒’正从我手里大量释放出来……”
雪子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心想伊庭是不是疯了?伊庭不时地睁开眼睛,躬着身子凑近老人的面孔。
“烦恼具足之众生,终究难离生生死死。请予怜悯!请予怜悯!请予去除病恶之正因!请赐予大日向之慈悲!”
这样的念诵又重复了几次后,伊庭抖动的手停了下来,放在老人的头部。“请起。”伊庭说着,轻轻拍打着老人的肩膀,一边扶他起身。老人露出浑身舒泰的表情,在毛毯上缓缓坐直了身子。伊庭从壁龛里的佛像上拿起一块白布擦了擦手。
老人舒展了身体,又跪坐在原地向伊庭深深行了一个礼。
“怎么样?舒服多了吧?”
“啊,舒服多了。真有神清气爽的感觉。”
“再继续做四五次,一定会大有好转。你的病不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治好的。我们大日向教,绝对不会像社会上那些骗子那样,宣扬什么当场见好之类的大话。我们要看患者是否有毅力坚持祈祷,然后才能帮他祛除病恶。”
“我明白,不管多少次,我一定前来参拜。”
“您的诚意很好……”
“请问今天的清诊费我该供奉多少呢?”
“我们可不是医院。免费治疗,慈悲为怀,这是我们大日向教的信条……对没有钱的人我们分文不取。有钱的人呢,给多少都可以,我们会用于祈愿,为他祛除诸恶。”
伊庭说着,不慌不忙走回书桌前。老人显得十分困惑。伊庭不失时机地把一册登记簿递到老人面前。
“这是我们之前收到的清诊费记录。您可以参考一下……”
老人毕恭毕敬地接过登记簿,放在膝上翻阅。一个身穿黑色裤裙的瘦弱少女端了茶来。
登记簿的第一页上写着前任某大臣的名字,清诊费为五万元。那个大臣因战犯之罪已不在人世。登记簿上的署名是否真实,从字迹上看十分可疑。老人对着那本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放在毛毯上,拿起一旁小桌上砚盒里的毛笔,在登记簿上写下“五百元整”几个字。
老人付了五百元的清诊费,郑重地向伊庭询问了第二次诊疗的日期和时间后就告辞了。
雪子松了一口气,听着老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