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冈凝视雪子蜡黄的脸,一边从衣袋里掏出香烟点上,然后要了两杯汽水。雪子无力地靠在板壁上,闭着双眼。已经没有了思考的气力,然而脑海里却恍然浮现出往日兰比安的一个画面:自己站在湖畔白色的跳台上,富冈只穿了一条短裤,在黄昏的湖水里游泳。听得见附近的运动场传来橄榄球赛的嘈杂人声,直到如今那声音犹在耳畔。雪子静静回想着,不禁感到一种游泳之后的疲倦。
富冈一边悠然地吞云吐雾,一边说:
“我知道你现在考虑到许多问题,可是事已至此,我愿意做任何补偿。我想这一切你一定会理解的。”
“这么说,在伊香保,你就跟阿世有过关系了?”
富冈沉默着。
“你说你这人,是不是很恶劣?”
一边说他“恶劣”,雪子一边问自己:那么你又如何呢?虽然短暂,但跟乔的关系又算什么呢……寂寞难耐,才会跟乔有了那一段。而富冈并未表示责备。因为这种人性的、一时的内心空虚,难道就只能把手伸向别人吗?旧日跟伊庭的那段关系未能了断,是造成空虚的祸根。
自己的所作所为其实跟富冈并无二致。只不过不曾留意就随它去了。
“我也并非不知道。不过,还是很吃惊。……在伊香保的汽车站,阿世流泪的事我一直忘不了。不过对你的感情,我当时还是相信的……我也是的,都快忘了自己姓什么了。——不过,也没办法,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啊。我并不是为了这个生了气,才想把孩子打掉的……之前就一直在想,也是迟早的事。今天才下定了决心。我会坚强起来……想到凡事都得靠每天每日的忍耐,打掉孩子也不算什么了。我想卸下负担,找一份工作……你难道不觉得,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只会使他不幸吗?就算你收养了他,也不能为他做什么。我也一样,只会因此而一筹莫展,不得安生。处置孩子的事,我一直想找你谈一次,商量出一个两个人都能接受的办法。——你跟阿世在一起,也没有什么不好吧……只要对你的生活有好处就行。看样子,她也是真心喜欢你……你太太的身体,哪里不好?”
“肺上的毛病……”
“已经很严重了吗?”
“慢慢调养的话可能还有救……”
“今后你也不容易啊。工作,定下来了?”
“啊,在朋友开的香皂公司,一个小职位。不过还是得到照顾。现在就只能先依靠人家了。”
富冈用力吸着插在红色汽水里的麦秆,一边看着雪子美丽的手。她有一双柔软且形状姣好的手。富冈觉得雪子很可怜,但阿世的可怜也叫他无可奈何。
“我到现在还不曾有过一个孩子。所以,总还是希望你能把他生下来。阿世的问题不会拖很久,如果能找到房子,我简直想立刻就搬走。阿世跟她男人也还没有完全断绝关系,那房子其实只是阿世暂时躲避的地方。——她男人到现在还不知道阿世的下落。我也不愿意这样。在那幢房子里,人家都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
“阿世在做什么事呢?”
“在新宿的酒吧做女招待。这几天因为牙痛请了假。”
“不过,阿世对你很痴情呢。说不定她会跟你过一辈子吧。能在一起就是胜利啊。不是说‘去者日日疏’吗?……就连印度支那的回忆,我觉得也好像成了遥远的过去,已经很少回想起了。做梦也很少梦见。就那么回事儿吧。”
“我还时常梦见呢。一想到你,就会想起在大叻的日子,心里难过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