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加野回来了。”
“啊……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前不久,见到一位久违的朋友,他是鸟取林野局的人。我听他说的。”
“哦……这样啊。他好吗?”
“你想见他啊?”
“嗯,当然想见了。跟你不一样,他可是个直爽的好人。”
“应该是吧……”
一听说加野回来了,印度支那的景象突然又变得历历在目。想到这一辈子,同样的青春回忆将无法重现,雪子又觉得在富冈和自己之间,加野其实是个不可缺少的人物。这时忽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雪子立刻站起来,门一开就闪身出去了。乔站在门外。雪子对乔说,今天老家来了亲戚,让他明天再来。说着,连推带拉地把乔送去了车站。富冈心头像压了一块大石,憋屈地听着门外的外语对话。又很想知道雪子是如何认识了这么个洋人。富冈望着那个大枕头,简直觉得雪子将从此一去不复返。过了约一个钟头,雪子一个人回来了。
“我是不是打搅你了?”
“没关系,我让他回去了。”
“你们怎么认识的?”
“这,你问来干吗?他也是个孤单寂寞的人。跟你宠爱阿蓉的心情一样的呗……”
“你不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好不好……”
“我今后也会改变吧……”
“可不是啊。那也行啊。我没什么可说的。”
“他还教我唱歌呢。人家可是个善良的年轻人。”
“哼……”
“他人非常好。不过他说两个月以后就要回国了。”
“你还会找下一个吧。”
“喂!你这人说话真难听……我在生死关头偶然遇见了他。你大概认为女人就那么回事吧?你自己什么事都没做成,先不要瞧不起我好吗?——就知道为你自己考虑,凭你这样子,还想把女人怎样?未免太不自量力了吧!请不要用你那不清不楚的态度来干涉我的想法好不好?”
蜡烛烧光了,天窗异常明亮。雪子摸索着找到蜡烛,划亮了火柴。
“看来你觉得就这样也好,才说那些风凉话对吧?”
雪子看上去怒气冲冲的样子。富冈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帽子摘下来放在了榻榻米上。内心里并不想回去。明知醉酒只是一时的逃避,从身体里却涌出一股力量,让他抛却所有惯性,向着冒险的深渊跳下去。毫无目的的醉意令人心情舒展,好似置身于众多友人之中,感受着满心的热闹、欢腾且不再畏惧。
还有无数刹那堆积而成的甜蜜。让女人坐在面前,对于即将发生的刹那,富冈想对自己的下作进行一番验证。女人如黑貂一般闪亮的眼睛,在醉意的熏陶下开始散发往日的波光。回到日本以来,两人的心日渐衰弱,甚至不堪暴露在阳光下。然而,趁着醉意前来召唤的刹那之声却在体内弥漫开来。那是一股稍许的苦痛也无法阻挡的强劲力量。
“今晚,在这过夜可以吗?”
“你不是想在这里过夜才来的吗?”
“当然是想所以才来的呀……”
“撒谎!你其实是突然想留下的吧?我很清楚。我现在也开窍了。你一样也是那种人。嘴上说得好听,把我唬得一愣一愣的。到头来,还不是日本男人的德性。你就在这过夜好了。我就跟你一宿不睡折腾你……”
“不是的。我那么说并不是那个意思。你不乐意我就不留下来好了。——我心里很乱,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雪子转动收音机的旋钮,富冈不耐烦地说:
“放个外国的台吧。有没有舞曲什么的?日本台听着心痛。这让人怎么听得下去,快别放了!”
收音机正播报着审判战犯的实况。雪子故意把收音机放在暖桌上。富冈突然心头火起,“啪”地关上了收音机的开关,然后把收音机狠狠搁在了地板上。
“你这是干吗?”
“我不想听。”
“就得好好听听。难道这不是跟我们有关的事?不也提到了我们的事吗?我说你这人真不顶用!太软弱……”
这么说着,雪子并没有把收音机再拿回来,只是端起杯子凑在唇边,眼睛直视着富冈。战争时期的狂风巨浪恢复了平静,波平浪静到令人乏味的地步,这在雪子看来犹如喜剧一般。面对面坐在陋室之中的两人也是这喜剧的一部分。富冈脱下臭烘烘的袜子,和衣躺下。明知有个雪白蓬松的大枕头,他却枕着自己的手臂假装没看见。对那个枕头,雪子也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那丝毫不受外物束缚的态度,越发让富冈深感女人的强悍。
“到头来,你也帮不上什么忙,对吧?你既然不能跟我一起过,我就只能靠自己生活下去,这话我得说清楚了。”
“我当然不会打搅你。但时不时来坐坐总可以吧?”
“什么话!今晚不就打搅我了?”
“干扰你工作了吧?”
“喂!这是你的真心话吧?你这人就爱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架势,把别人的弱点当作笑料。加野和我都着了你的道了。”
“那,你是不是想说你被我欺骗了?”
雪子沉默了。两人之间并不是旗鼓相当的爱情。毋宁说自己深爱着富冈更恰当一些。雪子把一直在口中咀嚼着的鱿鱼干呸地吐在手心里,叫道:
“是我,是我爱上了你!对吧?是我错了,对吧?”
说着,雪子把吐出来的鱿鱼干扔进了炉子里。一道蓝色火焰在炉火里升起,散发出一股鱿鱼干烧焦的气味。
深夜里,富冈没有留宿,径自离开了。两人就像争吵后一拍两散地分别了。雪子屏住呼吸,听着富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中突然难过起来,她推开门走到屋外。天空中繁星闪烁,路面渗透着霜寒时期的冰冷。雪子穿过市场后面漆黑的通道,一路跑到车站。然而富冈已经不见了。
眼泪忽然涌上来,带着满腹无处发泄的哀伤,雪子一路哭着回到小屋。第三根蜡烛在无人的房间里摇曳着烛光,烧得只剩一小截了。雪子后悔说了重话。那些接二连三喷涌而出的伤人的话,绝不是只针对富冈而说的。富冈说:“既然让你把话说到这地步,今晚我也没有心思留下来过夜了。”说完,慢慢穿上袜子站了起来。雪子猛然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富冈的脸,想读懂他的表情,但冲口而出的话,已无法收回。雪子心里其实希望富冈在这里过夜。想让他留下来一同分担心中的寂寞。
雪子吹灭蜡烛,和衣钻进暖桌,像一头野兽那样抽搐着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