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浮云 林芙美子 第1页,共2页

第二天正午刚过,洋人又来了。他走进屋顶低垂的小屋,肩上背着一个绿色挎包。洋人打开挎包,拿出一件件礼物,一边快速地说着什么。宽大的枕头、沉甸甸的盒子、雪花膏以及糖果,摆了一地。盒子里装着的是一台带电池的收音机。洋人拧开收音机,从里面飘出甜美的舞曲。雪子把耳朵贴在小小的收音机上,像个孩子似的笑逐颜开。置身于历史潮流的剧变中,雪子觉得那音色里好像流淌着一股超然世外的命运。虽然语言有着隔阂,但性情和肉体上的了解,使两人生出了熟稔的感情,让雪子感觉有了自信,觉得自己今后将会无所畏惧地活下去。那个宽大的枕头对两人意味着什么呢?……雪子凝望着雪白洁净的枕套,不由得湿了眼睛。

对于正忍受孤独和饥饿的雪子来说,那个巨大的枕头具有特别的意义。仿佛在鼓励着她再度开始新的生活。雪子丝毫不以为耻,只觉得送来枕头的这个男人心地十分善良。——心爱的人儿,花儿如今凋零,当年曾盛开蔚蓝的花朵,美丽动人的花朵。当年相依相偎,美好的回忆,就像那花朵,打动我心扉。——洋人的名字叫乔。他小声哼唱着收音机里正在播放的《勿忘我》,一边在纸片上用英语写下歌词。然后递给雪子说,下次来的时候唱给我听。雪子用手指摩挲一个个单词,模仿着乔的发音唱了一遍。大陆国家男人的爽朗宽厚深深打动雪子的心。从那种无论置身何处都能谈笑自如的国民性格当中,雪子感受到一种在富冈身上不曾见过的明朗,且没有与富冈在一起时那种撕心裂肺的寂寞,更没有那种找不对焦点的惶惑。一切来得坦荡舒畅,或许只因为不需要揣测对方的心思。在雪子看来,不断鸣唱的收音机就像一个新奇的玩具。傍晚,乔回去以后,雪子拿着乔送给她的香皂去了澡堂。在西贡曾买过这种棕榄香皂,让雪子分外感动。即使富冈从此不见人影,雪子也有了独自一人生活下去的信心。与其等待一个让自己备受煎熬的男人,倒不如现在这样过日子来得愉快。不过雪子也知道,那愉快就像过眼烟云一般难以把握。

搬进小屋后,大约过了十天的一个傍晚,富冈找来了。雪子以为是乔,急忙跑去开门,意外地看见富冈瑟缩着身子站在门前,雪子露出吃惊的样子说:

“哎!怎么是你?”

富冈也吃了一惊。黄昏微光中,雪子化着浓艳的妆,就像完全变了个人。油亮的头发高高盘起,眉毛剃成两条细眉,还画了眼线。耳朵上戴着水钻耳环,脚上却没穿袜子,也不顾大冷的天,就那么光着脏乎乎的脚丫趿了一双凉鞋。

“搬了这么个有意思的地方呀。”

“是吗?对我来说,可是像宫殿一样呢。”

墙上糊了白纸,墙钉上挂着花篮,里面插着菊花。小饭桌上点了一根蜡烛,桌上的小盒子里正发出收音机的声响。花里胡哨的巧克力盒子里,扯散的锡纸在蜡烛光下闪着银光。富冈也不坐下来,就那么环视着四周,他察觉到短短几日之中女人身上的变化。

“有这么新潮的东西啊?”

“哦,是吗?”

收音机里正播放着舞曲。雪子把脚伸进暖桌,抬起头看了看站着不动的富冈,就像一个恶作剧被揭穿的小孩那样笑了。

“你什么时候从信州回来的?”

“大概两天前吧。”

“哦,信看到了?”

“就是看了信我才来了呀。”

“坐进暖桌来不好吗?”

富冈歪戴着帽子,大大咧咧地坐进了暖桌。在乔平时坐的位置上,白色大枕头显得分外抢眼。富冈紧盯着那个枕头。

“很幸福的样子嘛。”

“有那样儿吗?没变成冻死骨就不错了……”

富冈就像被针扎了一下,默默看了雪子一眼。在烛光映照下,雪子的面容恍然有阿蓉的模样。女人自身强悍的个性,似乎已经开始落地生根。富冈打量着雪子全然改变的面貌,对女性那种得天独厚、可以不受外界影响的生命力产生一种近乎羡慕或妒忌的情感。目睹女人这种与生俱来的生活能力,对照自己现今卑微的处境,富冈不由得暗自沮丧。不得不承认,凭着女人那有着绝对双重性的自由的生存方式,原本可有这样的出路。而直到最近还存在于他心底的、把女人当作累赘的卑怯心理竟完全消失了。就像对手心里逃走的鱼,富冈甚至感到了一股强烈的食欲。

“真叫人羡慕啊……”

富冈忍不住冒出这么一句。

“唉!你这叫什么话啊。羡慕什么?这样的生活哪里让你羡慕了?你这人说话可真是一天一个样儿啊。”

“如果我说错话,请多包涵。我只是真的这么觉得。可能一个人在处处碰壁的时候总免不了会羡慕别人的生活吧。”

“你这是把别人当傻子呢。男人都是你这德性吧。日本男人全都是一肚子坏水。成天光顾考虑自己的利益了……”

雪子显得焦躁不安。富冈不停地摇着伸在暖桌里的腿,一边拿过收音机的小盒子,一次又一次地换台。雪子来到门外。若是乔来了,她想叫他今晚回避一下。雪子在车站前等了约半个小时,也不见乔的身影。雪子只好放弃,到市场上买了劣等烧酒,装在一个啤酒瓶里带回小屋。富冈伏在暖桌上打瞌睡。他的背影看起来格外单薄,那个生活在大叻的男人的强健可靠已经全然消失了。

“我买了酒,喝一杯吧?”

“啊,让你请客呀。”

雪子换上新买的蜡烛,往杯子里斟满酒,自己也就着杯子喝了一口。

“工作还顺利吗?”

“远远没有当初想得那么简单。现在到了要卖房子的地步。不管成败我都想试它一试。”

“那你家人怎么办?”

“浦和那边我姨母有房子。家里人都搬到那边去了。我只有这条路可走……已经不能再指望别人的钱包了。”

“真不容易啊……”

“你这口气真够冷漠的。没想到你竟然安定下来,过得还蛮不错的样子。真叫人佩服……”

“你这是在讽刺我吗?”

在酒精的刺激下,雪子渐渐对乔来还是不来都觉得无所谓了。无处宣泄,看不到明天,只能顾及眼前,这就是自己真实的生活。雪子这么想着,一面大胆直视富冈的脸。男人混浊的体臭反叫人伤感。眼见着环境的变化给一个人的生活带来改变,雪子觉得不可思议。自己竟然渐渐可以用这样的眼光来看问题,雪子甚至不觉得失落了什么,只是以一副旁观者的姿态俯视着富冈。

富冈凑了一些钱带来。他摸索着从衣服内袋里拿出一叠用牛皮纸信封裹着的钱,啪的一声放在了暖桌上。

“虽然不多,希望能帮你一点忙……”

雪子看着那个牛皮纸包,丝毫不为所动。

“我回到日本这些日子,慢慢开始明白许多事情。日本真的是吃了败仗,这我也明白了。认清这些都是现实,我现在对你也恨不起来了……”

雪子点着了炉子,一边烤鱿鱼干一边说。她把烤好的鱿鱼干撕成小片盛进盘子里,指尖仿佛闪烁着一丝丝平凡的幸福之光。——“人生就该得过且过”,那种只顾眼前短暂幸福的心态,似乎也包含在鱿鱼干的香味里,雪子在内心深处偷笑着。心想,我现在过得好好的,你到底能怎样呢?……不就像那旱地上口吐泡沫的泥鳅吗?雪子的心情确实如此。

屋外传来省线电车轰隆而过的声响。雪子慌忙把门口的锁插上。几杯酒下肚之后,富冈和雪子都有种落入无底深渊的错觉,身不由己地陷入感伤之中。

“那时还说,要留在大叻生活呢。”

“是啊。不过,这样回来也不错呀。我觉得还是回来的好。即便就那样在大叻住下来,两个人也不会幸福吧。毕竟不能再像过去那样过好日子了。身为战败国的国民,一贫如洗地过日子,我们两个大概都无法忍受吧。所以,还是像现在这样,跟大家一起遭罪才是真的……”

真是那样吗?……自己是在说实话吗?雪子反刍着自己的话,不禁觉得有一丝狡狯隐藏在其中。

其实人的所谓思考根本就缺乏准绳。到头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进行巧妙开脱的行动本身,才是人思考得出的答案。雪子嚼着鱿鱼干,在咸腥的空气里,漠然回味着自己返回日本以来的勇敢。

富冈把收音机盒子拿在手里来回转动旋钮。传来播音员口齿清晰地播报新闻的声音。然而新闻的内容却透着阴惨。

像是不忍继续收听,富冈关掉了电源。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