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浮云 林芙美子 第2页,共2页

富冈回想起往事,当年自己曾把有夫之妇邦子弄到手并娶了她。这些年来每做一桩坏事,新的罪过也随之不断累积。回首自己放荡不羁的心路历程,甚至有种命中注定的感觉。在大叻扔下的女佣阿蓉,怀着富冈的孩子回了乡下。虽说给了她一笔钱,但自以为情债两清的心依然隐隐作痛。富冈不时还会梦见阿蓉。她一定已经把孩子生了下来。生下混血儿,在当地一定是备受歧视。富冈沉浸在令之依恋不已的南方生活的回忆中。

不一会儿,雪子回来了,脸上被冷风吹得通红。

“你看,我又买寿司了。还请人家分了一大瓶酒给我。”

雪子把啤酒瓶朝着窗前的光亮一晃,好让富冈看见。她把剩下的冷茶猛地倒进火盆里,往茶杯里斟了酒。

“我先试试看能不能喝。”雪子说着,端起茶杯一口喝下一半。

“嗯,好喝!心里肚里都要给烧起来了。”

富冈让雪子给斟了酒,他也是气都不喘一口就一饮而尽。雪子又往茶杯里斟酒。

“我说啊,今晚就住下吧……不行吗?就这一次,下次一定不强留你。如果你不喜欢这房间,我们去哪儿都成啊。钱不够的话,我带着值钱的东西,我们可以去住更舒适的地方。”

一股热流突然涌上心头,富冈握住雪子的手。雪子那心里藏不住任何感情的野性和奔放实在叫人怜爱。背负着家庭责任,被周围沉重的环境挤压的心情,借着酒劲儿终于得到了解脱。富冈咬住了雪子的手指。

“用力咬!你用力咬啊!”

富冈细密地咬雪子的手指。雪子像是不堪忍受,把脸伏在富冈颤抖的膝上,呜呜哭了起来。

“我怎么变成了这样的女人。我自己也弄不明白。你把我怎么着都行。随便怎么着都行……”

雪子哭着说。两手一边在富冈膝上摩挲。房间里开始暗下来。市场上热闹的叫卖声顺风飘进来,听得清清楚楚。富冈亲吻雪子的头发,内心却感觉这动作空虚得如同做戏一般。

这是一种对妻子邦子不曾有的野性感情。只有在喝了酒之后,富冈才会像被探照灯照在脸上一般,清晰而鲜明地感受这一点。

“我要是没见到你太太就好了。她是个好人吧。不过想到她是你太太,我又觉得她的样子很可恨。自从去了你家,你太太的模样成天在我心里刺痛着……你太太一定也觉察到我了。她跟你说了吧?”

“什么也没说啊。”

“撒谎!我也没给你太太好脸色看。你太太呢,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把我从头到脚都细细打量了一遍。她笑得可阴险了。那笑脸把我看得浑身上下不舒服,难受极了。当时她嘴里的金牙还闪了一闪。我还想,这人怎么会在门牙上镶金子呢?……”

雪子仰起脸,微微笑着说。哭过的脸上,浓妆被洗去了,一张脸反而显得生动起来。覆在额头上的刘海也揉乱了,有一种初见的娇媚。醉眼朦胧中,富冈就像在看一段失速的电影画面一般,雪子的面孔忽远忽近,在眼前浓淡不定地晃动着。

“她比我大许多岁吧?……”

“你过于介意了吧?”

“当然啦。谁叫她一个人独占你呢?你还敢吻一个张嘴就露出金牙的女人。想想都觉得吓人……”

雪子这么没完没了地攻击邦子的缺点,让富冈心里颇不痛快。他把堆在屋角的被子拿了一床过来,盖在腿上。那是一床附着油腻污垢的冷冰冰的被子。

“这是桌被呀。我可以把脚从这边伸进来吗?”

雪子醉了。

“工作,你打算做什么?”

三四杯酒下肚之后,富冈问道。雪子稍一正色说:

“我想去做舞女,不行吗?”

雪子眼睛一亮,露出风骚的神情。富冈觉得倒也无妨,却不明说好还是不好。

就快到十点了,富冈自言自语道:

“差不多,我该回去了……”

说着从外套的里袋里拿出一卷钞票,直接放在雪子膝上。

“这是一千块。你先拿这笔钱对付着,随便在哪儿找个工作。房子我找到了就通知你。明晚我有点事要去信州一趟,得有十天见不着你。我回来之前,你先拿出点钱给借住的亲戚,请他们容你再住几天……”富冈说。

雪子拿着一千块钱,感觉自己就这么被打发掉了。

“我不要你的钱。不说这些,今晚你能留下来吧?就这么分手也太寒心了。怎么去信州要十天时间,真是的。你是想逃避吧。就是的。肯定就是了。你不如——把话直说了吧……”

富冈把余下的酒一饮而尽,好像忽然想起来似的,开始烦躁地摇晃起双腿。一边说:

“不是的,不是那样。我对不起你。的确,说句实话,我们大概是住在了那么美的地方,才会做那么些美梦。这么说你可能会生气,不过回到日本以后,遭遇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我又想,再折磨家里人实在太残酷了。大家都吃尽了苦头,而他们咬着牙挨过来了。对这些苦等着我的人,我没法跟他们轻易地了断关系。对你,是我毁了约,但我会尽我所能让你得到幸福。我现在真心诚意地在为你考虑……我是爱你的。即使这样,却还是不能跟你在一起。这是我不应该来的地方。今晚也不是不能在这里过夜,但我觉得不该再瞒着你了。我从刚才就想着我必须尽早回去了。去信州的事不是瞎说的。我本想等去了回来,再把我的这些想法对你说,现在突然又想痛痛快快地说出来算了。我知道一旦真要分手,你一定会很惨。可是我现在不可能一个人跟家庭决裂啊。你知道他们全都在依靠着我过日子啊……”

雪子一个劲儿地摇头,然后用双手捂住了耳朵,闪着泪光的双眼紧盯着富冈的嘴唇。——富冈把被子轻轻挪开,双手扶住雪子的膝头,低沉着声音说:

“除了分手,我别无选择。”

“不!难道只要你们都幸福了,我就怎么着都行?这钱我不要!我不认为从你那里拿到钱就是幸福。我不能就这么老老实实地任你摆布。跟你太太一样,我也有表达不满的权利。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能让你太太幸福,怎么处置我都成?那为什么我第一次去找你的时候,你在门口不这么说?”

雪子感到醉意袭来,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只觉得实在无法容忍富冈自以为是的说辞。

在印度支那的时候,那么悠然自在的一个男人,怎么一回到日本,立刻就变得这么猥琐?雪子尤其看不惯他那副为了家人畏首畏尾的孬样儿。雪子抓住富冈的双手用力摇晃着。然后,她猛地捋起左臂的衣袖,露出那条蚯蚓似的、肿胀的伤口。

“这个你还记得吧?一切还不都是因为你对加野撒了谎!还有,你对阿蓉做的坏事我都知道。别人掏心掏肺地对你,你还当别人是疯子吧?不知情的,还首先就相信了你这样的,对加野,对我这样的人,人家还当是我们不正常,我们不值得信任呢。——不过,那时候,我觉得你还是真心的。既然你要求分手,我也没有办法。但你真的觉着这样就算完了吗?保全着体面的家庭,把家里人哄开心了,自己心里也就舒坦了,是不是?为了保全你这份幸福,你可是让好几个人做了牺牲品啊!你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你也太狠心了吧。你要是觉得家庭和太太重要的话,从一开始就做个铁石心肠的人不好吗?——我并不是想把你太太顶走,但你不觉得,你想得未免太美了?我今晚就住这儿了。你要回就请回吧……”

雪子的眼神极其坚定。她松开富冈的手,抓起被子盖住全身,躺在榻榻米上翻来覆去。富冈看着雪子自暴自弃的样子,依然默默无语地坐着。

注释

《朝颜日记》,传统剧目名。原作为近松德叟创作的净琉璃剧。讲述武士之女深雪与宫城阿曾次郎历经曲折后终成眷属的爱情故事。大井川为其中一段:失明的深雪流落他乡,途中偶遇阿曾次郎,却未能及时相认。深雪紧追至大井川渡口,又因一场大水与恋人失之交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