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冈在最初的两三天里还惦记着雪子,随即就把要给雪子找落脚处的事以及凑钱的事都有意无意地抛在了脑后。甚至期望就这样跟雪子断绝来往。这次邂逅让富冈感到窒息,但愿雪子能随心所欲朝她自己的方向走下去。
富冈近来跟一个做木材生意的熟人一起,正张罗着到山区采购木材。原本计划着近期前往北信州乡下去购买杉木,但因熟人的资金问题迟迟未能解决,木材的砍伐以及从山中出货的事都陷入困境,只能眼看着日程一天天往后推迟。如果这桩生意做成的话,还能指望着赚点儿钱。加之现今局势下,黑市木材是能卖高价的抢手货,富冈满心期待着能去冒险尝试一番。回到日本,富冈彻底厌倦了政府机构的工作,同时也想趁此机会改变自己的人生。
今天刚给那个做木材生意的熟人田所挂了电话,得知资金还需再等四五天才能到手,富冈失望而归。刚进家门,就听妻子说,有个女人来过,请他明天到池袋的布袋商会去一趟。富冈知道来人正是雪子。
所谓布袋商会,应当是指在池袋住过的那家布袋旅店。富冈脸上露出不快的神色,而邦子依然一无所知的样子。她问:
“那女人问我,‘你是他太太吗?’怎么回事?是跟田所先生相熟的人吗?”
“不是,跟田所没关系。大概是最近生意上认识的布袋商会经理的太太……”
“是吗?说是经理太太,那女人给人的感觉不是太好啊。战争一结束,各式各样的人都冒出来了。我很不喜欢她,总觉得有种来者不善的感觉。——她还纠缠不休地问我你去了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很没礼貌的一个人。”
所谓女人的直觉,相互之间一定立刻会有感应。富冈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邦子对雪子似乎有种直觉上的反感。富冈内心里矛盾不已。身穿粗布裤的妻子正拿出针线开始缝补过冬的棉被。或许,趁现在将雪子的事如实告白或许更好办一些,但这时把自己海外的风流韵事报告妻子,未免太过残忍了。对无辜的邦子实话实说,只会对她造成伤害,富冈终究还是不忍心。邦子这些年一直陪伴富冈的父母,含辛茹苦等到了丈夫归来。
翌日正午过后,富冈去了布袋旅店。雪子已等在那里。她斜靠着火盆,身穿一件绛紫色外套,新剪的刘海盖住了整个前额。艳丽的打扮让她像变了个人似的。
“昨天,去你家拜访过了……”
“嗯……”
“你太太,看样子很老实啊。”
“你,一下子这么时髦了?”
“嗯。这外套新买的,好看吗?”
“怎么回事?”
“我自作主张把亲戚的东西卖了。然后买了这个。天实在太冷,心里空落落的不知怎么办才好……”
“那么做能行吗?”
“不行也没办法啊。”
富冈目不转睛地看着衣着花哨的雪子。她的神情变得倦怠而阴郁,那变化里流露出一丝哀伤,富冈不由得想起歌舞伎里的一幕。那是很久以前看的《朝颜日记》supsup/sup/sup,好像是大井川那一段。深雪抱着木桩哀叹的疯狂状态此刻如在眼前。如果现在就这样抛弃这个女人的话,可以想见她会就此堕落到颓废的深渊中去。若是任她自暴自弃,结局会怎样呢?富冈心中忐忑不已。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今后,我们俩都不容易啊……”
“是啊。你觉得根本没法拢到一块儿了是吧?我也彻底想开了。见过你太太,我心里难过极了。一路上简直感觉走投无路。对丈夫放心的女人真是美得玉洁冰清啊。夺走善良人的幸福,我也会后怕的呀……”
富冈瞪眼看着雪子,心想她说的是真心话吗?同时眼前仿佛看见雪子在自家门前彷徨的身影。雪子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绢,拭去眼角的泪水。那手绢竟是富冈在大叻时常用的。
“你是想把我抛弃了就算完事了,对吧?我就知道会这样。我是死是活,我看你都无所谓了。有我在这儿,让你很头痛吧?你扔下我不管,我就只能掉进地狱里去了。变成一把灰,让风一吹就什么都没了。我总不能守着你的影子活下去吧?我更不愿意像个叫花子似的,等着你把给太太的爱情匀一点残羹冷炙给我……”
“你胡说些什么啊!真够傻的。事到如今,把爱情拿出来说事儿也太奇怪了吧。现在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我也在做各种各样的考虑。我想如果不考虑出一个办法来,你也很为难。所以我今天再忙,也还是来了呀。”
“真讨厌!摆一副恩人嘴脸……我的心情你大概根本不在乎吧。我为什么就不能无所顾忌地依赖你呢?即使现在,你也是心不在焉吧?——不过,我不会勉强你什么,只求你帮我找个住处,时不时来看看我……我想赶快找个工作。我大概命中注定做不了你太太吧。”
屋里太冷,富冈不停地晃着膝盖。他啜着冷茶,一边听着雪子歇斯底里的怨言。雪子被晾了三天,一见到富冈,只想把心中的寂寞一股脑儿说出来。
“你会帮我找房子吗?”
“正在找呢。你是不是以为就一间房子还不容易?现在被战火烧成这样,房子非常难找。就算找到了,手续费也得要好几万块。你再等等好吧……”
“那是啊。你住在独门独院的宅子里,当然可以安心慢慢来。我可是无家可归啊。现在借宿的地方,让我住着是不合道理的。……我只想赶快有个单独栖身的地方。亲戚疏散到乡下去了,现在他家住着的是我不认识的人。我跟他们说,只是暂时借住几天,人家才收留了我。我真是为难极了……”
“我这就帮你找。我也并没有磨蹭啊。房子这东西,在现今这种局势下很难找到。我说,这旅馆怎么不给生火呢?冷得要命……”
“是啊。干脆像上次那样,我再去跟他们借个瓶子,买点劣等烧酒来怎么样?”
雪子好像换了一副心情。她拿过手提包,在包里摸索起来。终于摸到了钱包,她嗖地站了起来。
“喂,一点点就好。今天不想多喝……”
“要着急回去吗?”
“倒也不急……”
“要不住一宿再走?我今天带了钱。”
“今天不能住了。”
“哦?真没劲。为什么?是不是上次挨骂了?”
“又不是孩子,谁会骂呢?反正今天不行……”
雪子也没有强求,径自走出了房间。跟上次的房间不同,这屋子冷极了,榻榻米粗糙而肮脏,更显得阴气沉重。
富冈掏出香烟点了一支抽上,想起邦子说雪子是个讨厌的女人。
富冈觉得,与其在这破旧的小旅馆房间里跟女人幽会,倒不如在自家的起居室里更加惬意——听着火上开水煮沸的声响,一边在邦子身边翻看报纸。富冈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为什么雪子没死在印度支那呢?每个人心里无论何时,都同时存在着两种愿望,其中必有一个朝向撒旦。富冈想起好像在哪里读到过这样的话。
富冈的视线追随着香烟的烟雾,不经意地落在雪子鼓囊囊的手提包上。他伸手把包拽了过来。带着污垢的毛毡提包里装着一个紫色的包袱皮,像是包着和服布料之类的硬实东西,还有化妆品、富冈在西贡买的带蓝钻石标志的派克笔、和平香烟、手巾、香皂等零七碎八的东西,以及寄给静冈家人的两封信。富冈立刻又把东西原样放了回去。富冈把香烟捻灭在火盆冷硬的炭灰里,心中对雪子的歉疚禁不住一点点弥漫开来。但脑海里仍然有妻子娴静的面容,那是自己贤惠的另一半。然而自己却辜负了妻子,彷徨在这里跟雪子纠缠不休,甚至指望靠雪子来逃避现实生活的寂寞。对于自己竟然指望着秘密诱惑的自私心理,富冈不禁感到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