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阿利克西欧斯皱起眉头,望向别处。“在世界的边缘,一位母亲向她的孩子伸出手去。真够感人的啊。”

“阿利克西欧斯,求你了。”密里涅呜咽着。

“你用了这个名字,好像它对我有什么意义一样。”他咆哮道。

“这是我和你父亲给你起的名字。”

他的脑袋抽动了一下,然后歪向一边,一脸怀疑地看着她。“这名字是不是你把我带到这里送死之前起的?”

密里涅紧紧抓着自己的胸膛。“那晚是教会把我们引到这里来的。当时的我竭尽所能,想要挽救你的性命啊。”

阿利克西欧斯双拳紧握,站在那里颤抖着。

卡珊德拉看到了他心中燃起的火焰。“阿利克西欧斯,一切都结束了:战争,教会。让他们的阴云离开你的脑海——回忆起你本来的模样吧。”

他摇了摇头。“教会试图给世界带来秩序。我是他们选中的人,现在我将成为秩序的使者。”

“我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啊,阿利克西欧斯,”卡珊德拉说道,“我所想要的,就只有自己的家人。我知道,我能感受到,你跟我有同样的想法。”

阿利克西欧斯的头垂下来。他沉默了一阵,开口道:“有一次,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那时是克莉西斯在照料我,我发现一只小狮子被困在一个陷阱里。我的朋友试图解救它……就在那时,我听到了它母亲那无情的咆哮。”他又抬起了头,继续说道:“我看着母狮把我的朋友撕成碎片。在野兽的世界里,一个家庭是会保护自己的孩子的。”

他的头现在完全抬了起来,他情绪激动,黑色的眼瞳也湿润了。

“我是爱你的啊,阿利克西欧斯。”密里涅呜咽着说。一时间她的脸上显出了痛苦的神色,好像在和自己争吵。“我一直用斯巴达人的方式表达对你的爱,我爱你……我依旧爱着你。”

阿利克西欧斯伸出手去,慢慢地摸向肩上的剑鞘,然后拔出他的剑。“我的名字是德谟斯。你所爱的人已经死了。我有自己的宿命,我不会让你挡了我的路。”他朝密里涅走去,将自己的剑飞快地抽了出来。

咔啷!卡珊德拉的长矛迎上了他的攻击,把自己的母亲从这次攻击中解救了出来。密里涅并没有退缩——他的刀刃离她的头不过一指之遥——但是她的脸上布满了泪水。

“阿利克西欧斯,不!”卡珊德拉喊道。

唾液从他紧咬的牙关间飞了出来,他使出蛮力,试图将剑刃强行刺进自己母亲的身体。

卡珊德拉大叫起来,把她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一处,将德谟斯甩了出去,然后用自己的列奥尼达斯之矛指向他。“我不想和你动手。”

“我在安培波利斯告诉过你,姐姐。我们之中注定会有一个人死去。”他撇着嘴说完,便一头扑向了她。

两人的刀刃碰撞在一处,迸出了火花,山崖上响起了令人胆寒的兵刃之声。

“不……不!”密里涅一面哭叫着,一面向后退去,然后跪倒在地。

德谟斯发起了一连串的攻击,划开了卡珊德拉的手臂,割伤了她的额头,差点儿把她从悬崖上推下去,如果不是因为她身手敏捷,迅速扬起一阵尘土,可能她现在已经死在德谟斯手下了。纷乱的乌云在她的头顶翻卷,卡珊德拉感觉到了自己内心升腾起的怒意。当她猛击在德谟斯的剑上时,天上下起了雨。看到他恶魔般带着怒意的视线粉碎开来,看着他的武器在手上飞旋起来,然后径直落入了深渊,看着她的兄弟颓然倒在地上,举起的双手像是盾牌一般。她感觉到她握矛的手臂收紧起来,当她伏下身去开始攻击的时候,她的全身也战栗起来。

列奥尼达斯之矛的矛尖在德谟斯的肋骨前停了下来。

两人都喘着气,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卡珊德拉抱着他,让他悬在了生死线上。雷声从虚无中绽出,天空也和着它咆哮起来。

密里涅爬到他们跟前,抓着她的头发。“求你了,不要。”

“我做过许多可怕的事情,”德谟斯低声说,“姐姐,一切也许都会截然不同的。”

卡珊德拉感觉到,自己心中那温暖的火焰闪烁了起来。“一切都还可以改变的啊。”

他摇摇头。“我告诉过你,我们中的一个必须死在这里。我没有输给过任何人……直到我在斯法克特利亚和你交手。你在那里和我打了个平手。然后就是安培波利斯——哪怕克勒翁没把我打倒,你也会在那里击败我的。”

“这已经无关紧要了,”她恳求道,“想想看,我们的未来会是怎样的。我们本该构成一个怎样的家庭。”

他们对视了一眼——就像他们共同度过的童年中的那一刻一样,那时卡珊德拉差点儿就抓住了他。一滴新鲜的眼泪杂着雨水,流淌在阿利克西欧斯的脸颊上。“我无法成为你想要的人。”他慢慢地摇着头,嘴唇在颤抖。“那些杂草扎根已经太深了。”

卡珊德拉看着德谟斯的手向他的胫甲边缘摸去,看着他从那里抽出了一把隐藏的小刀,看着他朝密里涅的脖子击去。时间慢了下来。卡珊德拉感觉到,她的身体抽搐了起来,因为她把列奥尼达斯之矛深深地刺进了阿利克西欧斯的胸膛。刀子从他的手中掉了下来,然后他凝视着天空,咽下了自己缓慢而悠长的最后一口气。

密里涅悲痛欲绝地哀号起来,而卡珊德拉则长久而响亮地抽泣着。雷声也在她们头顶上翻滚着,直到密里涅的哭声开始平息,才开始安静下来。

“我努力去救回他了,母亲。”卡珊德拉低声说道,而雨也开始小了起来。

“我看到了发生的一切,”密里涅呜咽着说,“他现在自由了。”

两人拥抱着对方和阿利克西欧斯的尸体,在那里待了数个小时。

最后,云层散开,深橙色的光线射向忒格托斯山,洒满了整个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