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布拉西达斯是听着颂赞斯巴达胜利的歌谣死去的。他们说,他死时脸上带着伤感的微笑。几乎没有人看到他死在德谟斯的矛头之下的惨相。当艾德莱斯提亚号从安培波利斯湾溜走时,卡珊德拉凝视着在落日下被映得红亮的战场腹地,上面现在满是焚烧尸体的火堆和堆叠如山的战利品。而战局发生逆转的那座山上,现在已经没有尸体,但死者永远不会被遗忘。还有,斯巴达现在有了一个新的英雄——这位英雄叫布拉西达斯,而他生前统领的多民族混合军,也已经被冠上了“布拉西达斯军”的名号。即使是战斗已经结束的现在,那些斯巴达人和黑劳士们也依旧在一起扎营——毕竟,他们在一次无关阶级,所有人如兄弟手足般并肩作战的战斗中,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尽管战争胜利了,但艾德莱斯提亚号驶向南方的航程中,却没有什么欢乐的气氛:巴尔纳巴斯和他的船员们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每当夜幕降临,他们就只是静静地喝着酒,在那里聊着和卡珊德拉一同历险的日子。他们在雅典靠了岸,那里的人们已经选出了新的领导人——在克勒翁统治期间,最黑暗的日子里,由苏格拉底和坚持伯里克利原则的人们支持的尼西亚斯成为卫城山的新主人,他甚至与斯巴达展开了会谈。有人说,双方即将缔结一份和平条约——准备宣誓和平相处五十年。卡珊德拉觉得,这样还挺不错的。斯巴达和雅典都饱受战争的蹂躏。除了一大群寡妇和孤儿之外,他们什么都没有得到。她在雅典待了一个月,静静地坐在福柏和伯里克利的坟墓旁。然后又启航回到了家乡。
他们在八月初回到了斯巴达。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末清晨,巴尔纳巴斯和卡珊德拉的马一起漫步,而她本人从特里萨港向北,走进了空旷之地。自从她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母亲以来,自那次灾难以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她现在的感觉,和几年前接近纳克斯的那一刻十分相似。密里涅知道她还活着吗?她还好吗?当他们进入斯巴达人的村庄时,她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黑劳士们停下了手头的活计,他们站起身来,盯着她看。
“那是佣兵啊。”一个人小声说。
“波耶提亚的女英雄。”另一个人说道。
“是她吗?她就是和布拉西达斯在安培波利斯并肩作战,并赢得了对北方战争的胜利的人?”
斯巴达人们也是一样,方才还在大声喊叫争吵不休的人们,现在都齐齐看向她,沉默不语。他们一如既往地向她投去嫉妒的目光。然后,所有人一起举起了手中的长矛。有那么一瞬,卡珊德拉以为他们要攻击自己,但他们依旧单手举着长矛,矛头直直指向天空——这是在向她表达敬意。接着,他们又整肃地齐声喊叫起来,那一声叫喊让她的灵魂为之震颤。
“吼!”
在他们的身后,卡珊德拉看到她家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密里涅从缝隙里钻了出来,一只手放在她的胸口上,仿佛在控制自己的心跳。卡珊德拉从她的马上滑了下来,踉跄着走过去,倒在母亲的怀里。
大部分时候的夜里,她们都围坐在路边,喝着掺了大量水的葡萄酒,吃着橄榄和大麦糕。卡珊德拉花了很多个晚上来解释一切:在斯法克特利亚发生的灾难,雅典监狱里令人发狂的数月时光,以及这一切都得到改变的那一天。自己重获自由的经过,阿里斯托芬的剧目,还有向北去往安培波利斯的旅程。
“上月发生的事情已经传到了这里,”密里涅呷着酒说道,“他们说那里的伤亡不计其数,但我们迎来了一场光荣的胜利。当然,他们也提到了布拉西达斯的陨灭。”
“他是我们大家的榜样。”卡珊德拉说道。“监察元老给他的支援实在是少得可怜,但他还是把北方从克勒翁手里解放了。我听说,他们打算在列奥尼达斯墓附近为他建一座祠堂。他也确实配得上与先王比肩的荣耀。”
“当我听到他去世的消息时,我哭了出来。但后来我听到人们谈起了在场的另外一人——一个佣兵。我心里立刻充满了希望,我觉得那个佣兵也许就是,也许就是你。自打我把你送去斯法克特利亚的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听到你的音讯——传来的只有在那个被烧毁的小岛上发现了焦尸之类的流言。但我从来不愿相信,在安培波利斯出现的佣兵就是你。有时,我祈祷着事实不会变成那样……因为他们说,德谟斯也在那里。”
卡珊德拉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堵了一块石头。“他是在那儿。”
密里涅从火炉旁慢慢抬起头来,她的脸上有了些光彩,眼神却依旧黯淡。“是啊,所以有传闻说,是他杀了布拉西达斯,看来这也是真的。”
“你……要我带他回家来的,”卡珊德拉低声说,“然而我没有做到。”她的目光又回到了火炉上,目光呆滞,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
“我尽力了,母亲。但是雅典的克勒翁出于嫉妒,杀掉了他。”
过了一会儿,密里涅才点了点头。“那继承我们血脉的另一人就这样消失了。”她平静地说着。她站起身来,滑到卡珊德拉的座位上,一只胳膊环在她的肩上。“我们之中已经不剩几个人啦。”她一面说着,一面用手指梳理着卡珊德拉蓬松的头发,凝视着她的眼睛。“我觉得,自己也该回答你很久以前问我的问题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的父亲,卡珊德拉——你真正的父亲。”
密里涅俯下身子,把嘴唇贴在卡珊德拉的耳朵上。
她低声说出的名字在卡珊德拉的身体里回荡。就像一只铃铛在她体内鸣响起来。现在,她明白了……
季节更替,秋季挟着狂风和暴雨前来。一天早晨,卡珊德拉从自己温暖舒适的床上醒来,她的身体和精神都恢复了活力,身体也没有被多年来伴随着她的疼痛和痛苦折磨。她看见外面阴沉的天色,忒格托斯山的峰顶也被勾出了轮廓。也许是因为刚刚醒来,或者是乌云的颜色太浓了,但那时,有什么东西触动了她的心,使她想起了童年那一夜的回忆。她第一次毫不畏惧地让这段记忆浮现在了自己的脑海。回到斯巴达后,她参观了五个古老聚落中的每一个,参加了宴会和诗歌晚会,在体育馆接受训练,在欧罗塔河的激流中游泳。今天,她本要带伊卡洛斯到树林里打猎,但她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地方没有去过。
于是她便一个人去了那里,没有告诉母亲,也没告诉巴尔纳巴斯。随身除了武器,也只带着一个水囊和一块奶酪。她开始了自己的旅程。卡珊德拉做了一次深呼吸,醒了醒神。空气十分清新,空气中弥漫着松树和潮湿的泥土的芬芳。走上坡时,她解下了她那柄著名的列奥尼达斯之矛,试着把它当作一根手杖。她悲伤地笑了,把它用作拐杖实在是太屈才了,她也意识到多年前自己是那么的渺小。当她爬上了山坡,她想象着逝去岁月的幻影从她面前掠过:可怜的监察元老和神官们。尼科拉欧斯,密里涅。还有被她抱在怀里的……小阿利克西欧斯。
泪水刺痛了她的眼睛,而她也没有注意到前方伊卡洛斯的啸声。当她来到高地之上,她的视线停留在那座被岁月摧残得破败不堪的祭坛上。一时间,她心中所有的苦痛膨胀起来,到达了爆发的边缘——而在她马上就要这么做的时候,有一件事阻止了她。
那里还站着另一个人。
他背对着她站在那里,凝视着深渊。
“阿……阿利克西欧斯?”她结结巴巴地问道。
伊卡洛斯示警的啸声现在异常清晰,它就在上空,在那里盘旋着,尖叫着。
阿利克西欧斯没有回答。
“你应该已经死在了安培波利斯才对。”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弟弟那赤裸的肩膀,看到了最近一道箭伤留下的刺眼的疤痕,那伤口并没有完全显露出来,他那长长的黑色卷发盖住了其中一部分。
“伤口不过是一种装饰而已。”他转向她,面无表情。“我一直在这里的山顶上等着你,而现在是我等待的最后一个月。我就知道,你终究会来到这里的。”他的目光如钢铁般坚定。卡珊德拉意识到,他在看的不是自己,而是她身后的人。
“我的羊羔,我的孩子啊。”密里涅说着,走到卡珊德拉身边。
“母亲?”卡珊德拉哑声问道,“你跟着我来的?”
“是这座山把我们吸引过来的。”密里涅答道,她从卡珊德拉身边走过时,把一只手温柔地放在卡珊德拉的肩膀上。“你答应把他带回家的,卡珊德拉,而你也做到了。”
卡珊德拉抓住她的手腕,止住了她的脚步。“这样会有危险的,母亲。”
但是。密里涅的眼睛里仍旧充满泪水,她伸出一只手,向对面的德谟斯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