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拼命地骑着,现在的速度,比我以前最冒险达到的速度还快上几分。马儿受着我无休无止的催策,听着我对水,燕麦,还有它心里对马儿专有的享受的承诺——只要回到锡瓦,这一切都会有的。
夜幕从天边垂下,我们这一人一马却依旧在路上飞奔着,但马背上的我可一直是惶惶然,要是马儿脚下一个不稳,它怕是要猛打一个趔趄,然后我们一人一马就都会栽到地上。
如果事情真的成了这样能怪谁呢?怪这匹疲惫不堪,口边生沫,在一日将尽的时候拼命疾驰,遭了新主人这番虐待却依旧埋头苦奔的可怜马儿么?还是该怪她背上那被迫切的使命感和欲求逼疯的骑手呢?
我的心里是有答案的。
终于,锡瓦绿洲那映着月光的水面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我又紧加了一鞭,逼着马儿接着加快自己的脚程,我嘴上还挂着那些许诺,然后……
我的马还是栽倒了。要么是因为疲惫,要么是因为踏错了一步,它弯下了前腿。
这下真是一语成谶——它一头向前倒去,我们一人一马,就都扑进了盖布神的怀抱。
我在那里呻吟着躺了一阵,然后翻身而起,检查自己是不是摔断了手脚或者有了什么流血的创痕。还好,我自己是毫发无伤。我的马也从一旁连忙站了起来,它低着头,幸好也没有受伤。我驱策它驱策得实在是太狠太狠,但是它还是毫无怨言地把我带到了这里。
我的马已是疲惫不堪。不过无妨,剩下的路我可以用跑的。“谢谢你,谢谢你。”我从喘息中挤出这么一句话,把行囊从马背上拽了下来,拿出了剑和弓,把它们挂在背后,便踏上了绕行绿洲的旅程。我的上方便是锡瓦的山坡,堡垒和神庙就在那里,它们好像在急切地迎接我。我一路狂奔,跑上了通往村中的小径,这时的我已然筋疲力尽,驱动着我的,只有心中的决意而已。
我没时间去多想归乡之后的大事小情,现在我的心里只有艾雅。而我的身子也正直奔向她家而去。我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四肢也沉得超乎自己的想象,但是我还是在自己熟悉的街巷间飞奔着,不过,在这种行为里带上了如此的决意和目标的事儿,这还是头一回。
接着,我终于跑到了艾雅姑姑的家门前:自从离开家乡的那一晚后,我就再也没见过这里的模样,现在我回到了这里,感觉就像时光倒流一般;然而我现在没时间去细细琢磨自己的所思所感,现在的我必须思维敏捷,必须保持明智。正和父亲一直灌输给我的思路一样:必须多加警惕,勤加思考,慎加计划才行。
我退到了对面房子的阴影里,调好了自己的呼吸,悄悄地放下了行囊,双眼注视着荷丽忒家的前院。这间房子比起我上次看见它的时候要破败了不少,这叫我吃了一惊。我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剑,短刀上手,腰间发力,飞快地奔过了街道。我停在了门廊里,在那里静静听着,希望能捕捉到一些动静,否则只能面对一片寂静。不管怎样说,现在屋里确实是一点儿声音都没传出来。但是话虽这么说,这房子现在也不是久无人居的模样。门口有屏扇,窗上挂着帘子。从后面绕进去是没可能了,那么不管愿不愿意,我也只能从前门进去。我深吸了一口气,溜进屋中。
屋里一片黑洞洞,四下无声。
我环顾四周,发现了一样熟悉的东西:艾雅的红色披巾,她的护腕就放在离披巾不远的地方。
这还不算,桌上还有两个杯子。我把它们拿在手里,仔细检查:这些杯子不久前还被用过,里面还没有干透。我闻了闻,是酒的残迹。我心里琢磨着:是谁用了两个杯子,艾雅和荷丽忒?那么说,老太太已经康复了?是不是那杀手还没有到锡瓦来?还是说他已经到了这里,只是在守株待兔?再或者,是不是我问的那个商人搞错了什么?
我接着把注意力放到了卧房里——这间屋子的构造我还是很清楚的:屋里只有一处地方供人睡眠,那么艾雅应该会和她姑姑共用这里。我在那里站了片刻,心里纠结了一会儿,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如果窥探别人的卧房,还被抓了个现行,那可就太尴尬了。墙那边躺的可能就是艾雅——几个月来叫我魂牵梦绕,心扉痛彻的人儿啊。
我深吸一口气,从门边飞快地往卧房里瞄了一眼。
里面空无一人。
我又看了一眼,里面依旧空空如也。一种不祥的预感代替了先前的恐惧,弥漫在我的脑海里。艾雅在锡瓦,但是她又不在自己的家里——那么她到底哪儿去了?
我突然想起了些事情,于是我也没再顾什么声响,急急跑回了街上。荷丽忒的隔壁住着她的老姐妹奈夫鲁。不过谁要是大半夜叫醒她,肯定要被她呛上一通,但是现在情况如此,我就得这么做。我刚要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声音的主人都是我认识的人:奈夫鲁,荷丽忒,还有……艾雅。
我把礼貌、规矩,甚至有关那杀手还有为父亲复仇的念想都抛到了脑后。我一听见声音,脑子里就只有艾雅了。我喊着她的名字一头冲进了奈夫鲁的家里。这么做并不礼貌,但是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我只想见到艾雅。迎面而来的是比水、食物和空气更珍贵的东西——那是艾雅的视线,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副瞠目结舌、悲喜交加的模样——她心里的感觉正和我一样——如果要我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就只有喜悦了。
我听见了奈夫鲁的声音:“诸神哪,这孩子,他来了。”荷丽忒也附和了她的话。但是她们的声音于我来说只能说是周边生发的噪音而已,并不能吸引我的注意力;而艾雅和我,也像航船划过的水面一样,飞快地奔到了一起。
“我好想你啊,”艾雅一面吻着我,一面说着。她把我的脸捧在手里亲了个遍,我也一样发狂般地亲了回去。奈夫鲁和荷丽忒在我们背后低声细语着,说着“年轻人的爱情”还有“不是很妙么”之类的话,就好像我们是一对小情人,或者说——满脸羞涩地互相接吻的孩子一样;看样子,在她们眼里,我们可不像一对马上要结婚的男女,而且——我才反应过来——还是差点儿生离死别的那种。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一边喘着气,一边说道。
我话音刚落,艾雅脸上就又换回了那副惯常的促狭笑容:“拉比亚可跟我说,我肯定能再见到你呢。”
“我真想和你说一样的话啊,”我回道,“我真的怕你已经死了。”
艾雅摇了摇头,一股奇怪的宽慰感交缠在她的字句里:“不,我好得很。你父亲呢?”
现在,我不得不把父亲的死讯跟别人说出来,一种鲜烈且刺人的痛楚由此占据了我的脑海。
“他找到我们了,艾雅,那个男人多年来根本就没有放弃追捕我们,他找到了我们,然后下了手。”
“萨布死了?!”艾雅的脸顿时变得煞白。“巴耶克,节哀顺变。”
我执起她的手,然后握住了她的肩膀。“他在这儿?”
艾雅整个人都僵住了,两手紧紧地握着拳,现在的她,已经下意识地进入了状态——一种我们在训练中学到的状态——换句话说,她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嗯。”她低声答道。
奈夫鲁突然截断了我们的话头:“巴耶克,你们说的这个人,是不是很危险?”
我一边回答,目光却依然黏在艾雅身上:“没错,危险得超乎你的想象,奈夫鲁。他一心想杀了我和我的亲眷,如果他在这儿的话,我必须立刻掌握他的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