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比翁回到艾雅家里之后,就盘起双腿,把衣裾撩过膝头,然后坐到了地席上,他手里摇着酒杯,身边盘子里的面包已经吃了个干净,只有些残渣还留在上面。艾雅坐在他的对面,专心地观察着他的吃相。比翁养成了吃饭时低下头的习惯,而有这种习惯的人,不是久在行伍,就是长年以游牧为生。托先前接受的训练的福,她看出眼前的这个人的动作里毫无冗余,外加手上那些只有修习弓剑之人才会有的老茧,艾雅心里断定,事有蹊跷。

这疤脸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家里,还把她的底细给摸了个透,但是对于他自己的事情却一言未发。那么,这就很明显了,来人就是萨布口中的杀手,他到这里来,又找上了艾雅的门,根本就是为了以逸待劳,等着巴耶克回到乡里,再取他的性命。

艾雅盘起腿,拾起了比翁的餐盘,然后给他的杯子里续了一点儿酒。接着走到屋子的另一头,拽来一把椅子,坐得离杀手远了一点儿,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才发了问。

“那么,”艾雅问道,“讲讲你的故事如何?为什么你会在外流浪呢?”

在锡瓦这样的小地方,随便有哪个好传八卦的姑娘家问出这样的问题,都没什么奇怪的。毕竟奈夫鲁那种好听墙角的习惯,要传染起来也太容易了。

“不好说啊,估计是在禁卫军里待腻了吧。我打自己还年轻的时候就在亚历山大供职,那会儿干的事情主要是给那班权贵当保镖。”

艾雅听见了亚历山大城的名字,心里一振。“我的父母住在亚历山大。”她接过了话头,用喜气掩住了自己心里的隐忧,然后把话题又扯远了一点。“我到这里和姑姑住之前就在那里,不过那是很小的时候了。”

这话没准你都听过了。比翁点了点头,看来艾雅想对了,他根本就不像是听一个陌生人给他头一回讲的故事,压根儿一副已经了然于胸的模样。

“总有一天,我会回亚历山大去的。”艾雅加了一句,然后停住了话头。比翁就在那里听着,也没有追问下去。

“好吧,那是你的事儿。我呢,是这辈子都不打算再踏进那里半步了。”比翁接过了话头,“要是能把那种日子扔在身后,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只能说,我们实在是没什么共同点呢。”艾雅答着,心里却在纳闷:她这么说其实已经越了一条非常危险的线,可是,这杀手怎么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比翁点了点头:“嗯,你这么说倒也没错,不过有一点例外。”

“哦?”艾雅警惕地答道,“那这一点又是什么呢?”

艾雅对上了对面人的目光,一股不快涌上心头:之前那种感觉又再出现了。他的眼神后面简直就是一个空洞,或者说“空无一物”。

“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水潭边,你夸我射术熟娴的事儿?还记不记得你问过我的弓看着怎么那么新?”

比翁咬了咬嘴唇:“我还在军中的时候,箭法就从来没好过。我的指挥官,拉亚,总会拿这件事儿来调笑我。”

“看样子你觉得很羞耻喽?”

“成了马其顿剑兵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艾雅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比翁已经知道自己搞清楚了他的身份。两人的一字一句都如同刀锋一般,仿佛随时都会沾上真正的鲜血。虽然情态如此,她还是没有作声——如果比翁真的想拿她怎么样,那现在他应该已经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