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不。”艾雅拒绝得很干脆。她垂着右臂,站在我的正对面。一切都和那天清晨我与父亲的对话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什么?为什么?我已经和父亲谈过了,他对这件事还是很高兴的。”然而,我看见此时父亲的脸上阴云顿生,于是立刻改口,“那个,你知道的,之前这一切对我们来说很不容易,所以父亲很高兴,也很骄傲。他想要我俩在一起。”她摇着头,但是我决定硬着头皮说下去:“我的训练结束之后,我们就回锡瓦去,这样我就可以接过戍卫者和守护者的衣钵了。”

“不,”她斩钉截铁地说道,“对不起了,巴耶克,这不是我该做的事情。”

我眨了眨眼。“等待我们的是一所房子,一个家庭。我会和你的姑姑去说,请求她的同意。”

她的眼中满溢着哀伤,只可惜我当时完全不能理解她的意思,还在努力地跟她解释:“我的父亲终有一日将会从守护者的位置上退下,届时就该轮到我来保护锡瓦了。我会成为这一方土地的守护者,艾雅,我会尽自己的努力让守护者的传统继续延续下去……但是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和我会在一起。你不想要这样吗?你不想要和我度过余生吗?”

艾雅抬头挺胸,一把将剑向下掼进了地里,于是它就那么杵在那儿,剑身还微微抖动着。她的眼中光芒闪动,说道:“巴耶克,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我实在是不知道。锡瓦保护人的妻子,守护者的贤内助……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想不想吃你们守护者的这一套?”

“呃,难道你不信我们‘这一套’么?”

“也许信,也许不信。但是这不是重点。我现在的问题是,你有没有停下来过,好好思考这件事?”

“呃,没有,但是……”

“你肯定没有,绝对没有!你的脑子里现在装的都是你父亲的那些……”

艾雅的手正在头旁边飞舞,像是要赶跑一群苍蝇。“……想法。而你连个问号都不打就把它们整个塞进脑子里去了。”她发了一声感叹,言语中带着嗔怒,“你父亲就是你止步不前的元凶啊,巴耶克!”

我的脑中闪过了一丝愠怒,艾雅这么多年都一直在给我台阶下,给我机会让我修正自己和父亲之间的关系。我的一部分意识确实一直都抱着疑问,而这一部分却也是我一直不愿面对的。我现在可以说是准备不足了,但是事已至此,我干脆把诸多疑惑都推到一边,全心去想怎么把自己现下的这件事情向前再推一步。

我向着艾雅伸出手去,就像是要把自己的手臂当作桥梁,来缩短我俩之间好似每分每秒都在拓宽的那无形的鸿沟。“我还有你啊。”我答道,“你可以帮我去对事物发出疑问,去探知所能触及的一切。有你在,我就定不会固步自满。父亲也知道这一点。”

艾雅又摇起了头。“你能不能把你自己守护者的那套小九九停一停,稍微想一想我到底想要什么?”我感觉自己的心神开始动摇了。这个问题可以说无可指摘,但是怒意也依旧在我的脑海中翻腾不去。其实,在先前的训练中,我就想着和她多聊几句——但是碰到了钉子,她每次都不肯回答半个字,只是一个劲地表达对我努力试图修复与父亲关系这种行为的敬佩之情。“还有一件事,你说你乐意和我的姑姑去说,那我其他的家人呢?我住在亚历山大城的父母呢?”

“可是,打从你还是个小女孩的年岁起,你就没和他们再说过话了吧,到现在这已经过去许多年了。”我嘴上还在负隅顽抗,然而我心知艾雅说得一点儿没错,我的脑中就没有过到亚历山大城去的想法,更遑论说服我未来的岳丈,让他认为我会是个好女婿……其实按照传统我该这么做,但是我压根儿就没想起来。好吧,非要说的话,真要去和我的准岳父毛遂自荐,我倒也还真有一大堆可以自抬身价的东西可说:我是守护者家族的血裔,锡瓦未来命定的保护者,名下有一处选址优越的房产,我本人也是本地最受敬重的居民群体的一员。如果说我未来的娘家要开什么条件,我还是一点儿都不打怵的。但是……哪怕是去往亚历山大城这个念头,于我来说都比直接和任何人打上一架要来的可怕。这还不算,随着对话的进行,我越发体会到,父亲深植在我脑中的那些有关锡瓦于我来说是为何物,锡瓦于我来说何等重要,在这之上还有,要我保护我的故乡和全埃及的人民的思维,已经深切地影响了我的言行。

艾雅对此心知肚明。她好像读透了我的心思,然后开始回答方才自己提出的问题。“你肯定是不想让我的家人,那些亚历山大人,干涉这件事情,不是吗?就是他们带来了你父亲所忧虑的一切,不是吗?而他宝贵的儿子,背负着秘密传承的渡世客,可是三教九流竞相垂涎的目标啊。”

“……怎么说你也是个锡瓦人吧。”

这回答可谓是苍白无力,我也是心知肚明。

“要是按出生论,我可是亚历山大人。那座伟大的城市才是我的故乡,我满心期待着有朝一日,那里能再变回我的家园呢。我说萨布的儿子巴耶克,你是不是把这档子事儿给忘干净啦?你是不是忘了我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在亚历山大的大图书馆里钻研学问啦?还是说,你就一心想着我就该把这些早就打定的主意扔到脑后,老老实实地待在你身边,然后整天像你母亲阿赫莫丝一样,整天被晾在家里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我完全不知所措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只能感觉到事态正飞快地滑出我的控制。我本以为这一切都会顺理成章地按照我的计划进行,然而……事情的发展像一头受了惊的动物一样,撒开四蹄,一头冲向我和我脑中所想完全不同的方向。

问题就在于,艾雅说的一个字都没错。很多时候,我确实会挂念在家中独处的母亲。以至于有些时候,我都想去找父亲问母亲的近况,可每次我都在母亲的名字溜到嘴边的时候停了下来,生怕又再加深我们之间的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