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图塔想得差不多了,然后终于开始了行动:他打算做现下能想到的唯一一件事。虽说这件事叫他心惊胆战——他没有逃离喊声所在的方向,反而一头奔了过去。

不多时,他就找到了真正的灾星帕涅布。他正用拳头挨家挨户地捶着,想把他的儿子逼出来。图塔本盼着哪一家能走出一个怒气腾腾的房主,不,是一个怒气腾腾、身强力壮,最好还被这瘟神的所作所为惹得火冒三丈的房主。

可惜,图塔没盼到这样的救星。那里只有他那酒气冲天的父亲,帕涅布倚在房子上,然后耸起肩来,继续喊着图塔的名字,直到他呼喝的人自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图塔咽了咽口水,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跟帕涅布打了招呼,努力想表现得和颜悦色一些。“我说爸爸,您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是要干嘛啊?”那边的醉鬼见状,放下了自己的肩膀,然后作起态来,开始四下张望——这里只有零落的墙壁,剥落的漆片还有破烂的篷布,而他那副模样,就好像享惯了荣华富贵,养成了什么高雅的品味一般。接着,他的视线夹杂着怒意,直直地戳向了图塔。

还是得笑,他想着,继续笑。这贫民窟里住着他的母亲和琪娅,而事态接下来的发展,将会决定她们还能不能继续现在的这种生活。

“你个小兔崽子,人呢?!”帕涅布咆哮道。

图塔依旧在笑,毕竟,既然已经开始虚张声势,那就不能轻易退缩。“我本都做好了准备,一心打算赚笔快钱,跑到你住的地方去了,可是你人却不在那儿。也是诸神怜见我,让我在这儿找见你,我来晚了么?”

帕涅布看样子并不吃这一套。“那你说,我住的地方,是什么模样?”

图塔还没打算放弃。“住在那种地方也是你几辈子的福分了,行了,老头,走吧,别在这儿转悠了,咱们在城里找点儿更得劲儿的地方,然后去喝一杯好了。你现在肯定馋酒了吧?”

听罢这些,帕涅布虽然还死死地盯着他,眼睛却突然亮了起来,花白的胡子反起了光,嘴唇也湿润了。“她们就在这,对不对?你那一屁俩谎的妈,还有我的小宝贝琪娅就在这里,对不对?我要把她们找出来,她们是我的东西,怎么能说走就走!”

图塔感觉自己的心脏停了一下,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不,可以说是糟糕透顶了,恐惧正顺着他的脊梁,一寸寸地在背上啃噬着他的精神。但是,即便如此,他还是笑着,笑得如此平静,如此阳光,叫人难辨真伪。

“不不不,我说爸爸啊,我之前说了啥来着?她们早就跑啦,咱们也没什么必要待在这里,对不对?来吧,要我说,你肯定有不少事情要给我讲呢。”

帕涅布的脸上掠过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接着,他走上前来,对着图塔的肚子就是一拳。

图塔打了个趔趄,一面退后一面叫出了声,在那里呻吟着,手也捂到了肚子上,他跟着往地上一看——血,他的手上,袍子上,都溅上了血。接着他看向帕涅布的方向,发现那瘟神手里还有一把滴血的短刀。他这才明白,这是他自己的血。那边帕涅布摇着他那糨糊一团的脑袋,看起来像是在怒意、恐惧和悔意之间扎挣着,然后顺着街道,一溜烟自顾自跑掉了。有人顺着窗户叫起了卫兵,然而也没什么用。他还是自顾自奔着,一步都没有停下。

图塔一下子跪了下来。嘴巴大张着,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我得去她们那儿,在那之前,我绝不能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