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没过多久,一声咆哮又撕破了沉默。这次又一拨人从广场的另一面跑了过来,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长刀短刃,乌七八糟,甚至连草叉都用上了——这群人怒气腾腾,就好像一道黑压压的地平线一般,舞着刀枪冲了过来。

拉亚把自己的长袍撩到背后,然后伸手去摸腰带上的长剑。比翁却没有动作,他打算看看局势的发展,于是伸出手去想要拦下拉亚,然而已经太迟了:这群新来的凶徒双目圆睁,怒气冲天,要么就是啤酒喝上了头,要么就是杀人成性,要么就是因为种种不公而愤怒满腔,不过已经不是想那么多的时候了,他们看见了冲上前的禁卫兵,于是也朝他们扑了过去。他们哪里知道,眼前的这两个人其实是保镖一样的存在——他们剑术精熟,冷酷无情,除了战斗之外心无旁骛——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随时都做着为了皇室成员抛头颅洒热血的准备。这些人根本就没去管,也管不到这些。他们眼里所见的,只是三个有钱人——或者小家子气点儿来说,他们的痛苦之源。虽然比翁和拉亚没有穿近卫兵的制服,身上也只有和现在保卫皇室要员的任务相配的服饰,但是就这些也足够让人把他们归在有钱人,或者说他们的敌人的那一类里面。于是比翁也明白了事情的走向,终于也拔出剑来。

“禁卫兵!”比翁喊道,“我们是禁卫兵!”这些人实在是傻得可以,比翁心想,他们难道就没想过自己要掉个脑袋是多容易的事儿么?

“我们无意动武。”拉亚跟着喊道。比翁就那么站在那里,满心盼着这烂摊子能早点收场。不过,要说的话,要不是有可能危及自己的主人,这帮一样穷的混账的死活他根本就不在乎。正因为这样,第一个暴民向他冲过来的时候,他直接从那个抗议人的身上跨了过去——那人已经血流满地,袍子染得鲜红,在倒地之前就已经死透了。

这副场面让那群暴民的怒火又旺了几分,旁观大众见势不妙,开始四散奔逃,战斗愈演愈烈。两位禁卫兵背对着石台和暴民打了起来,而他们的小主子倒是被好好地保护着。

拉亚抓了个空档,给比翁打了个信号,打算着走为上计。围观的人里还有不少胆大的,他们出于好奇留了下来,围成了一圈看他们打架。问题来了:拉亚计划的逃跑路线,就在他们凑成的人堆里。不过还好,现在这人墙里打开了一个缺口,于是拉亚摇了摇手指,然后冲着那个缺口指了过去。比翁会了意,一把把他们的小主子抓将起来,然后突进了人墙里,一面用剑柄乱撞开路,一面往外跑去。

拉亚这时已经跑出了人堆,他冲到了抗议者们的外面,示意比翁跟上。然而,他们想甩掉的人们满心仇恨,愤慨难当,人群里有人伸出了一条腿,把比翁绊了个正着。

比翁一下子就栽到了地上,他用身体护着自己的小主人,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事:他的剑,他用着如臂使指一般的剑,从他的手里溜到了不知何处。这下,比翁可以说是手无寸铁了。

比翁一面用身体保护着自己的小主人,一面努力向前爬行。就在这时,那群雇农里有一个握着双手镰刀,突进了人堆里,那镰刀就悬在他的头上。比翁眼里全是那雇农的烂牙和他脖颈上暴起的肌肉,还有他身上散发的憎恶和杀气,比翁也没什么可做的,只好伸出一条胳膊,挡在身前,无助地等着那镰刀从半空中朝他挥过来……

然而那索命的锋刃终究还是没有碰到自己的目标分毫:拉亚停下了脚步,持剑作枪,一把戳了过去。剑锋正好迎着来人过去,一下戳进了他的胸膛。那人中了剑,一下子向后跌去,离比翁他们总算是远了几分。拉亚接着弯下腰去,一把抄起比翁的剑,然后放倒了第二个人。接着把剑从尸体里拔出来,又把比翁的剑扔给了它还伏在地上的主人。

三个人自此终于可以全身而退——最后也做到了。他们从广场跑了出来,把剩下的几个锥柄甩在了瑙克拉提斯的街巷里。

比翁想起了最后他们终于回到宫中的时候——他们的小主人的眼里透着感激的神色。比翁其实也是谢了拉亚的救命之恩的,就是谢的时候没带什么好气。至于原因嘛,很简单:他早就把拉亚的底给摸了个透:他也许是个优秀的战士,然而懒惰两个字也是刻在他骨子的东西。再加上那股趾高气扬,机关算尽又贪心不足的劲儿。比翁心知总有一天,拉亚会把这档子事儿再提起来,然后让自己还他的人情。

话讲过之后,拉亚便起身回程了。比翁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窝成一团的毯子,需要好好地自我开解一下,他知道拉亚说的不全是实话,也知道这活计现在算是落到他的头上了,虽然他打心底不想和这种德行的人扯上关系,但是他也不是会欠着人情不还的人。这事儿其实挺烦人的:比翁日子虽然过得清苦,但是他自己觉得还是可以苦中作乐,他也不想从自己这一方斗室里一走就是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说到底,他是不想再杀人了。

然而现在……又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的心里反而充斥着兴奋与期待呢?难道说,他这么容易就想起了自己久久浸淫的血腥气味,还有肉体在锋刃下撕裂的感觉了么?

话是这么说,这时的比翁已经打点好了行装,他打算先去赫本欧,然后处理第一个目标埃姆萨夫——然而在旅途上,有一个问题一直盘桓在比翁的脑海里:我真的怀念起杀人这件事情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