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农活,是的,我知道,”他说,“现在日期是?”
“1428年的五朔节,星期四。我还以为我们会从头开始的。你在模拟场景加载完毕之前继续走动吧。”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穿着一整套衣服似的穿进了一个躯体里。这个孩子很苗条——好吧,西蒙很苗条,而加布里埃尔是瘦得皮包骨头——但他的身体很结实,行动也更为方便。他自然地做起了打麦脱粒的动作,但当西蒙想要把他的木拐杖当成长矛或者是剑挥舞时,他的拐杖掉在了地上。
“很明显还不是一个圣殿骑士,”维多利亚干巴巴地说道,“现在,你要记住这件很重要的事。你只是在经历着他的经历。不要抗拒这些记忆——因为你不能改变记忆。不要强迫加布里埃尔做他不会做的事情,也不要让他说他不会说的话,否则你会失去同步。失去同步可不是令人愉快的。”
“什么,这台阿尼姆斯中的猛兽还没有解决这个问题吗?”
“这不是一个时间机器,西蒙。你不能改变过去。如果你试图这样做的话,阿尼姆斯会毫不含糊地警示你的。换句话说,阿尼姆斯会剧烈反应,以及对你产生严重的影响。你告诉我加布里埃尔是私生子,他直到最近才和亲生父亲共同生活。这是你的福气。他对其他人而言都十分陌生,所以如果你做出了失常的行为,也不会有太多人会留意到。”
西蒙同意地点了头。从历史的角度来看,非婚生的私生子所背负的污名是最近才兴起的,所以对拉克萨尔这个务农家庭来说,收留了一个体格健壮的年轻人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情。加布里埃尔的出身也解释了为什么西蒙的研究里都没有提起过他。私生子除非在某个重要方面拥有非凡才华,否则历史几乎不会把他们记录下来。家族谱可不喜欢胡乱的旁支。
当维多利亚还在说话的时候,翻滚的雾气变得更加结实、清晰,单调的灰色变成了绿色和蓝色。西蒙发现自己面对着一片只有一些牛羊在其中的翡翠绿地。身后崎岖不平的道路和小屋都表明他正在一个村落的郊外。
栋雷米镇。贞德的出生地。这里只有风刮过树林的沙沙声、鸟的啼声和牛群的鸣声。宁静得让人觉得有点不安。这里没有汽车飞机,或者是空调、电脑和手机。出于一些原因,他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适应了自己在重新经历着一个去世了很久的年轻人的记忆这件事。这是如此真实,从轻刷着他的脸的微风,到周围的气味,和他脚下的土地。如果阿布斯泰戈的游戏里具有哪怕是一小部分这样的元素,西蒙想着,就难怪他们能获得那么多的奖项了。
西蒙低头看着加布里埃尔的手,意识到他正在拿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面包和奶酪。维多利亚说现在是五月一日……盛会的一天。啊……现在他想起来了。他从研究里得知,在几个特定节日里,栋雷米镇的老传统就是镇上的年轻人们都会去踏青。他们在被称为“淑女树”或者是“仙子树”附近的地方野餐。这个迷人的传统也被称为“娱乐源泉”,他清晰地发现,现在加布里埃尔就在加入这些年轻人们的路上。
他开始走路,让加布里埃尔找到方向。这个男孩又高又瘦,就像西蒙年轻的时候那样;他领会了长腿的动作,加布里埃尔是一个已经习惯了走路的人。
微风中传来了快乐的笑声、歌唱的声音(但有些人唱得严重走调),还有烟斗的明亮响声。一棵大树在蓝天下呈现出硕大的阴影,在它的枝丫下有人在活动。西蒙不是植物学家,他甚至也不是特别喜欢大自然。但是这棵树十分美丽。白色的花瓣点缀在绿色的树枝之间。其他粉色、红色和冷色调的花朵交织成一个个花环,在庞大的低矮树枝上垂下来。
不同年龄的姑娘们成群坐着,她们在欢笑着摆弄着花朵的时候都低着头。还有些姑娘围成一个圆圈,在粗厚的树干下跳着近乎令人眩晕的舞蹈。小伙子们有的在爬树,有的趴在草地上撕着大块的粗糙黑面包。稍年长的小伙子把一些面包分给了姑娘们,而年轻一点的则把小块的面包扔向她们。
我不属于这里,这个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西蒙不确定这是他的想法还是加布里埃尔的。
有那么一会儿,加布里埃尔的长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小伙子从树枝上轻盈地跳下,大步流星地向他走过来。他有着深色的头发,黝黑的肤色,脸上还挂着坦率友好的微笑。
“你一定就是我们的加布里埃尔表亲了!”他高兴地说道,“我是皮埃尔。那边的笨蛋是我的哥哥让。”被提及的那个笨拙的人正在忙着把衣服上残留的面包屑扫下去。他比皮埃尔年长,块头也比他大,而相比之下,皮埃尔更加机灵和轻盈。
“你好,皮埃尔。”加布里埃尔说,“你——你们的妈妈让我把这个带给你们。”
“哈!”皮埃尔说,“嘿,让!看来你能继续吃东西了。”被叫到名字的让抬起头来看着皮埃尔,慢慢地朝他们走来。
即使现在加布里埃尔正在和他的表亲们说话,但西蒙还是很好奇贞德在哪里。“我听说你的父亲在土匪来袭的时候保护了镇子。”加布里埃尔说道。雅克·达克是城镇的老前辈,负责栋雷米镇的税收和组织城镇的防御。
“你说的是,勃艮第人。”皮埃尔黯淡地纠正他。
“这是一回事。”让说道。他掰下一块面包,把它递给了加布里埃尔。这块面包虽然质感粗糙但十分美味,奶酪口感细腻,味道浓郁。“生活在布雷昂沃,你距离瓦尔库勒很近,所以你还是有国王的军队来保护。”
“他们也应该要来保护你们。”加布里埃尔说,但皮埃尔只是耸了耸肩。很明显,这在栋雷米镇是一个不怎么令人感到舒适的话题。“那么,”他再次试着说,“你们有亲自参与对那些土匪的作战吗?”加布里埃尔从来没有亲自看到突袭,而这听起来也特别令人兴奋。
“噢,没有。我们避开了他们。爸爸租下了一个坐落在岛上的堡垒,我们都把我们养的动物和所有能带上的东西都带着离开了。如果有时袭击阻挡了我们前往小岛的路,我们就会动身去纽沙特尔。”皮埃尔愉悦的表情逐渐消退了下去。“我们的房子是用石头做的,但大多数人可没这么幸运。”
加布里埃尔听到这些话之后神情变得严肃。“有……有人被杀害了吗?”
“最近还没有。我们大体上收到了警告,所有人和动物都能去避难的地方待着。”
皮埃尔踢了他哥哥一脚,他的回答因为嘴里塞满了奶酪而含糊不清。“加布里埃尔,在这头猪把这些东西全吃掉之前拿一些给让娜。她跳舞已经跳一整天了,当她没有跳的时候她就到处闲逛,看着河水发呆,就好像河流在跟她说话似的。我肯定她肚子饿了。”
“哪个是她?”西蒙的胸口因为兴奋而紧张不安。
“很活泼的那个,穿红色衣服的,”皮埃尔一边说一边指了过去。让娜的确很活泼,她的动作充满活力,身体在移动的时候显得强壮而轻盈。她那稍微狂乱的黑色长发里有一些花朵在其中点缀着。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历史学家,西蒙这样想着,在加布里埃尔蹦蹦跳跳地大步向让娜·达克走去的时候几乎都要头昏眼花了。
“让娜?”加布里埃尔叫道。他的手在抓着要给她的面包和奶酪的时候在不停发抖。
让娜·达克、圣女贞德、奥尔良的少女、未来的法兰西守护圣人,转过头来。
她的眼睛很大,蓝色的双眸显露出犀利和坚定,她的眼神看上去像是要割穿加布里埃尔,似乎可以刺穿他的躯骨,直到到他的灵魂深处。他不能呼吸,只能回看着她,血液突然从他的血管飞奔到他的脸上,然后——
整个世界像皱纸团一样被包了起来,所有的影像、色彩和固性都在以危险无比的速度向后退去,把那张无比神圣的脸庞从他身边夺走。
西蒙·海瑟威只能与黑暗和自己的惨叫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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