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1934年12月6日 越城岭山中(下)

湘江之战 黎汝清 第2页,共2页

“可是,岭南地区山高沟深,交通困难,军马粮草不易运送。那时候秦始皇亲自到岭南来现地勘察,看到湘江和漓江可利于交通,就产生了把湘漓两江接通的想法,好从江上运送粮草。他委托一个名叫史禄的大臣,征集民工,苦干了五年,开凿了灵渠……”

因为那时候毛泽东穿着灰布长衫,一头长发,脚穿打了袢带的布鞋,端坐在人们中间,对每个人(不管干部战士)都和蔼可亲,使文庆安联想到他认识的一位教书先生。

毛泽东拉家常的谈话方式,使人感到特别亲切。他渊博的知识和新鲜的见解,更增添了诱人的魅力。他兴味盎然的谈吐和微笑,流耀出一种使人爽心悦目的风采。连一向舌笨口拙的文庆安也一改往日的腼腆提出了一个颇具想象力的问题:“修灵渠也死了很多人吧?”他又想起了孟姜女哭倒的长城,会不会也有个孟姜女第二哭塌灵渠呢?

“总是要死人的,那时候时间紧迫,军令很严,不能按时完工的,不能保质保量的,思家逃跑被抓回来的,都要开刀问斩。饿死的,病死的,累死的也不在少数!”

“果然和修长城一样,怪不得人们都说秦始皇是个大暴君呢!”

“我看不能这样说,干大事业就不能怕死人,不死人怎么能干成大事?就像我们为穷人打天下吧,不死人怎么成?”

毛泽东手持燃火的柴棒,却没有点烟,他观察着战士黯然的神色,觉得他们还不懂得伟大事业和个人牺牲之间的必然联系。“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名句是不全面的,不贴切的,因为有个人事业和人民事业,正义和非正义之分。他必须给战士们带来某种鼓励——在危机四伏、浴血搏斗的时候,绝不能回避死亡。

“人总是要死的嘛!司马迁早就说过,有的死重如泰山,有的死轻如鸿毛。死,谁也逃不脱,像唱本里唱的‘自古人生谁不死?只分来早与来迟’……谁也不会长生不老。可是那些为事业而死的人,就长生不老。你看长城老了吗?灵渠老了吗?已经两千多年了,咱们还在这里说它们。一提到长城、灵渠,就想到秦始皇,所以秦始皇也不老,没有他,中国就没有长城,没有灵渠嘛!”

毛泽东对秦始皇的新解,使战士们活跃起来。文庆安似乎悟出了什么,篝火闪闪,吐着玫瑰红的火舌,散射着橙黄色的光亮。

毛泽东带着一种悠然远思的威仪不住地抽烟,给人一种大彻大悟的超然物外的印象,那种陶然自得自信自负的情态充分表现出一种诗人的浪漫气质。

“那么,秦始皇还是有功的了?”

“当然,这灵渠不光为秦朝统一中国作出了贡献,而且直到今天还为人民谋福利嘛,这是真正的千秋功业,彪炳青史。汉高祖时,南越王赵陀占据岭南,想独霸一方,刘邦派陆贾去说服赵陀。陆贾行走的方式和路线就是从内地乘船,经灵渠进入广州的。农民起义领袖黄巢,率领农民革命军攻打广州以后,再折回来攻打长沙。千军万马也是从灵渠中运载而过的,两千年来除了军事上的用途,对商业农业也起了很大的作用。所以历代都整修灵渠……谁也忘不了秦始皇……”

毛泽东的这番闲谈,在一些人来说,无非是一段趣闻,对某些人来说却是一种历史知识,而对某些人来说,则会引起更深更广的思索。

“毛委员!”这种习惯性的称呼,显然来自一个老兵。在井冈山的时候有人还称他为毛党代表。即使称他为毛主席,也不是全国解放后的毛主席那个层次上的。那时候的“主席”二字并不比党代表、毛委员更高大。因为那时的“主席”遍地皆是:××村苏维埃主席,××村农会主席,就像当今的××工厂的工会主席一样。

“毛委员!你说,咱们是不是打了大败仗?”

“你是指哪方面?”

“咱们把苏区丢了!”

“那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你经过三湾改编吗?”

“没有,我是以后参加的。”

“在三湾改编时,那才真是打了大败仗呢。有人悲观失望,离开了革命,那时,愿走的可以走,愿留的就留下。当时我说过:要把眼光放远点,楚汉相争,刘邦屡败,一胜而得天下。项羽百战百胜,可是垓下一战,只好唱一出霸王别姬,而后自刎乌江!”

篝火边的人们沉默着,仿佛自己也置身在“牧童拾得旧刀枪”的古战场上。

“什么时候才能不打仗呢?”从篝火照不到的暗影里送来一个苍凉的声音,像从远古传来。

春秋无义战,古往今来一切正义的非正义的战争,全都在毛泽东的脑幕上展现。哪个朝代不在战争中死,哪个朝代不在战争中生?在这全军战略转移的中途,最大的危险将至未至,前程何去何从?但是,惨重损失已成定局。

这是一个深沉不祥,神秘难测之夜。在前后左右的炮火轰鸣中,多少战士(包括敌人——他们也是人,也是中国人,炎黄的子孙)血肉横飞?在这悲凉之夜,人们也不乏壮怀激烈的感情:“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毛泽东看着围在他身边的干部和士兵。明亮的篝火,把夜衬托得更加幽深漆黑。朦胧怅惘的神秘之感,使他失去了时间地点的现实概念。他处在超越现实的梦幻之中。古代、当代、未来,凝聚在一起,统一于他的心理流程之中。

“什么时候才能不打仗呢?”

毛泽东不能回答,他只能说:“战争是不可避免的!”

人类的历史,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不就是一部战争史吗?哪个时代没有战争?两千多年前的古代神话《黄帝战蚩尤》、《女娲补天》说的就是战争;从《国殇》、《战国策》到《史记》,记载的也是战争;在国外更是如此,从古希腊荷马的两部伟大史诗《伊利亚特》、《奥德赛》到俄国的《伊戈尔远征记》也都是描写的战争。人们惧怕战争,讨厌战争,反对战争,可是,又津津乐道地谈论战争,甚至歌颂战争!

战争,无疑是残酷的,是大灾难,但不也是历史进步的催化剂吗?不也是民族性格的强化剂吗?在社会学家们无休止的争论中,去看功过是非,去透视战争这个魔怪受胎分娩的成因。

当流血的悲剧中最激烈的一幕正在历史前台上演时,在当事人来说是难熬的;在历史的观众来说,却是最为壮烈难忘的。那些演出悲剧的人,感受可能是最深的,但却未必能深刻理解,当局者迷;只有看台下的观众才能进行清醒的思考。万千思考,也未必能真正理解战争。“战争是政治的继续”,那么,政治如果与战争结伴同行,人类将如何处之?

历史不止一次地要求人类的良心,要求以审慎的探索的目光来审视与评判这些灾难深重的岁月,以便使这些在苦难中受过折磨和牺牲的人,心灵得到安宁,也使人民牢记心上,从中吸取精神滋养与有益的教训,避免灾难与悲剧的发生。

围坐在篝火边的毛泽东和战士们,如何来理解战争,理解革命,是很不相同的,而且每个人的认识,都随着形势的变化,心情的波动而变化。

“利益原则”,这四个大字在人类史上,是不是达到政治目标的战争的根源?不管是个人的、集团的、阶级的、民族的、国家的……这些利害冲突,便出现了人类千变万化的奇观:由于利害冲突,兄弟可以反目成仇;亲属间互相残杀;今天的朋友,明天成了仇人;昨天的敌人,今天成了朋友;我弱时和你谈判求之不得;我强时你要谈判我就绝不接受;欺凌与反抗、掠夺与自卫、弱肉强食、优胜劣败、争权夺利,何时休止?革命先驱向往的大同世界,何日出现在地平线上?真会有大同吗?真可以消灭冲突吗?它会不会违反矛盾无时不在、无处不在的法则?

毛泽东从中国历代纷争中,早就看清了这一切,后来他作了一种无懈可击的高度概括。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什么是毛泽东说的“缘”和“故”呢?

世界上许多政治家、作家、哲学家都认真地思索过这个问题:

拿破仑说:“要人顺从就范,有两个最有效的杠杆,一个是恐惧,一个是利益。”

当《基督山伯爵》中的主人翁爱德蒙·邓蒂斯被人陷害投入死牢时,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想不出他在世上谁是他的仇人。然而,法利亚神甫以他的精通社会的渊博知识告诉他:没有仇人是不可能的!你的存在对谁不利?你的死去会给哪些人带来好处?这个利害原则,使他能判断出要置他于死地的是谁!

这种利害冲突是极其残酷的,以至古老的民族得出“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结论,而在西方也有一句名谚:“当心那些惧怕你的人!”

人人反对战争,而战争年年不绝。

什么时候消灭了利害冲突,什么时候便消灭了战争的根源。

篝火渐渐黯淡下去。

队伍又行进了,文庆安带着无尽的思绪随队而行。在湘江岸边,四十米内的炸弹竟然没有伤着他,他相信了棕蓑的神奇,这次落崖而未粉身碎骨又作了第二次证明。

文庆安躺在阴森森的树丛掩盖着的碎石上,他仿佛已经离开了人间。他无法判断出周围的一切,他不知道部队开向哪里,也不知部队对他的落崖采取过什么措施。但他仍然想着毛泽东给他讲的灵渠的故事,甚至萌生出将来到灵渠去看看的念头。他甚至想到,沿着他摔下的这条山沟,能不能走到灵渠去?

这时,他眼前又出现了周恩来给他讲的沙漠上的那片绿洲。他把自己想象成那个给手杖浇水的小伙子,太苦了,但也很有意思……这两个故事含义是截然不同的,却又都使他神往。

四不可预卜

驮骡上丰厚的食品物资,给文庆安提供了寻找部队的物质基础。他以一个农民的精细带上了他的所需。

他到底应该去追部队呢还是向回走?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开头,他倾向重过湘江,返回江西。他很明确,他回江西,跟文庆桐不一样,文庆桐回去那是耻辱,而他却是光荣。但他不知道向东还是向西更为吉利。

而后,他决定占卜,他认为父亲的在天之灵会给他一个启示。

他的占卜方法是从女孩子们那里学来的,遇到疑难不决的时候,就采摘下一朵多瓣的野花,从第一瓣扯起:行,不行,行,不行,行,不行……看最后那一片花瓣是落在行还是不行上。

他找不到多瓣的野花,却扯到一枝密叶丛生的地丁草,向东,向西,向东,向西……结果地丁草不同意他回老家,明确地指示他去找红军。

当这样决定后,他又产生了动摇。他看到母亲枯瘦的脸上泪水潸潸地流,他看到未婚妻站在村头望着他,在悲痛自己的命运决定时,他竟伏地大哭起来。

但是,神祇的意思是不能违拗的。他必须去找红军。

他从没有浸水的马袋里找出腊肉,饱餐一顿。他为那匹无力带走的死骡子深深惋惜,不然,可以保证一个连队过上三天神仙般的生活!然后,他从战友那摔断的枪上卸下一把刺刀,还有用油纸包的两盒火柴。驮骡上的东西,几乎应有尽有,上面还有一个红十字药包,他记得是一个累垮了的医生放上去的。他也生着病,实在背不动了。其中还有几根粮袋,也是休养连里几个女同志放上去的。

那时,他这个骡夫,几乎具有无上的权力,被人尊崇。他可以任意地同情一些人——“好吧!可以放上!”也可以任意拒绝一些人——“不行!你想把骡子压死啊!”

这种自主支配权,使他觉得很幸福,很惬意,很满足。但他还不知道,这就是权力的功能。不然,为什么一些人,宁愿终生拼搏,也要攫取最高的权力呢?

后来,他知道被他拒绝放挎包的,是个很大的首长。他并不歉疚,也不后悔,“首长又怎么样?”他不在乎,他是驮骡的主人!

崖顶上的阳光,给他提供了方向。

他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之后,便披挂着所需要的物品,按命运指给他的方向——向西。

在马袋的物品里,他发现一片破碎的杯口大的镜片,不知是哪个女同志的。照了照自己,吓了一跳。他对着那个奇丑奇恶奇脏的脸,左脸青紫,肥胖而饱满,他弄不清是撞伤还是擦伤的,反衬出右脸的瘦小和枯黄。左脸的额头和颧骨的皮肉浸出的血迹已经干结。眼泡肿得厉害,把眼挤成了一条缝。整个脸扭歪着,像两张不同的面孔拼到一起的,真叫难看。

带着这样的面孔能不能见人呢?他不能在意了,必须及时去追赶队伍,便毅然决然卷起棕蓑,向山沟的西口走去。

可是,事情完全不像他预想的那样。他沿着水流弯弯曲曲前行。脚下的山沟越来越窄,渐渐向上。原来不是一条横裂山体的东西向的直沟,而是沿山而下的裂隙。他慢慢发现自己是在登山。那裂隙原是个山水大冲沟,犹如瀑布,呈四十五度角弯曲而上。

他仰视蓝天,弧形的苍穹罩住两壁高峰。他向上攀登、摇摇晃晃向着山峰走去。恍如大难中苦行而来的香客,去朝拜要去祈福的神殿。他虽生在山区,却没有真正领略过原始森林的威严。

这时,他忽然醒悟了,命运跟他开了个残酷的恶作剧式的玩笑。

这道万千年为洪流劈开的大冲沟,只有向东,才能走出越来越开阔、越来越平缓的出口,理智告诉他:应该返回去!

可是,他必须“认命”,必须听凭命运的裁决:“走出出口未必就能脱离危险,也许正好自投罗网,落进敌人手里;向西,是沿沟而上,就像探寻江河的上游,未必就没有出路,也许那里有村庄、寺庙,碰上神祇化成的猎人、樵夫、药农来拯救他呢?”每当左右为难,徘徊不定,犹豫难决时,“听天由命”便是文庆安解决难题的秘诀。

这是一种痛苦的跋涉,也是勇敢的、悲壮的跋涉。文庆安以他超常的毅力完成了第一天的攀登。直到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眼冒黑星,天旋地转中,一头栽倒在沙石堆里,他挣扎着,还想爬起来,但只是扭动了几下,就失去了知觉。

文庆安,这个既屈从于命运而又与命运顽强抗争的人,再次苏醒过来。他不知昏睡了多长时间,满天云雾找不到太阳藏在何方。他环顾峻峭的山峰,茫茫林海,这时他才知道什么叫原始森林。这里的山,跟他家乡的山是不一样的,那里有层层梯田,有散落在山坳里的大小村寨。这里,却是一片洪荒,他仿佛逆着时序向远古走了好多年,到达了史前时期。

他的思想变得迟钝而又敏锐,环境的改变引起人的心理改变竟然如此巨大,实在难以想象。文庆安从恐惧悲哀中解脱出来,生存的意志压倒了一切,他准确地判断了形势,决绝地决定了行动方针:

按自己规定的数量,他吃了黄豆和花生米。在石凹里掬饮了积存的雨水,便裹起蓑衣安睡。他曾想到在睡眠中有可能被野兽吃掉,但他不怕,他也是野兽,而且还是握有刺刀的野兽。他想征服这座大山,他要养精蓄锐。母亲的纺车、未婚妻的针线笸箩,湘江东岸的篝火,秦始皇的长城和灵渠以及湘江水面上战友们的尸体,全都是太虚幻境。他心中只留下一个形象是真实的,那就是让沙漠中生出一片绿洲的那个少年。他现在已经放下水挑子,来到越城岭的原始森林中……

文庆安非常奇怪,一切伤痕、夜寒、疾病都不能给他带来疼痛,他成了铁铸钢打的了。这种麻木的超常的生理状态,使文庆安在庆幸之余悚然而惊,他想到了本村的那个疯女,她在冬天不也只穿着单衫吗?她跌在荆棘丛中满身划伤,也不是不觉疼吗?那么,我是不是也疯了?

他提着刺刀站了起来:这是一座什么山啊?这么高,这么大,在进山前,不是说只有两千多米高吗?现在只有他一个人,除了一只与他平行的山鹰之外,这里从未踏上过人类的足迹,连野兽也没有,他是不是走到天庭来了?整个天宇都是他一个人的!

文庆安的目标,就是山的极峰,翻过峰巅,就是他的出路。他又攀爬了一天。他无法找到到达峰顶的路,左冲右突,突不破茫茫森林的包围。越城岭好像识破了他的念头,沉稳而又阴险地为它的对手摆下八卦阵,设下了盘陀路。

文庆安的身体终于垮了,意志也终于垮了。他一头拱在草丛中,口吐白沫,发出痛苦的呻吟。他想:只要再动一下,全身就会肢断肌裂,心也会碎了:“我不行了……”

他不明白,命运为什么会指给他这样一条路,他父亲的棕蓑怎么未能保佑他脱出苦海?他想从父亲的幻影里得到某种启示。可是,父亲的面容淡化了,在他滞钝蒙眬的眼前浮现起来的是那个挑着水桶的青年人,他到沙漠上去浇灌那块绿洲!那绿洲与他眼前的绿色屏障融会在一起。

文庆安似乎悟出了一个道理:任何人都无法走到目的地,任何人都像战死在湘江两岸的战友那样,倒毙在奔向目的地的中途。此时此刻,他的那些远离他而去的战友,又有多少人倒下了……他们只能走一段路,然后,像那个创造沙漠绿洲的青年一样,把挑水的扁担交在子子孙孙的手上。

文庆安又顽强地向前走,毫不退缩。他用一种亢奋狂热的情绪来跟大自然斗争。最后走上绝谷断崖。

在他已近枯竭的瘦弱的肌体中,迸发出来的求生本能、耐性和毅力是无与伦比的。但他终于没有走出远古洪荒的大山,倒在了他所热爱的土地上,生命的浆液融进苍翠的山林中。

中国大地的农民之子,一个真正的华夏人!

在他那撒满血滴的山岩上,匍匐而行的痕迹写出了这样一行字:

问题不在于是否走到预想地,而在于百折不挠地向前走,走到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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