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披蓑衣的战士
文庆安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水沟里,冰凉的蓝得发黑的水流漫过他的肚皮、浸过他的胸脯,全身的痛疼随着他的清醒越来越强烈地冲击着他。他试图扭动一下身体,痛感立即传遍他的全身,袭来阵阵昏眩。
他从两百米高的斜崖上滚落下来,竟然没有粉身碎骨。这是他那紧裹在身上的棕蓑所创造的奇迹。
他还记得滑落的瞬间,那天下着蒙蒙细雨。山路像抹了油似的滑润,驮骡上庞大的马袋在拐弯时,被一块突兀的悬石撞了一下……
他还记得驮骡向下翻滚时惨烈惊愕的嘶鸣,如果他当时松开缰绳就好了。可是那时,他却下意识地死死地拽住驮骡,结果一齐滚下山沟。
文庆安知道,他的驮骡比任何驮骡都重要。驮的是中央纵队的军需物资和食品——腌猪肉、炒米、炒豆、花生、香烟,以及非到不得已时才能启用的物品。此外还有日用必需品——电筒、电池、火柴、蜡烛等。许多行路艰难,个人带不动的物品:衣衫、毯子、水壶、干粮袋,还有舍不得丢的书籍。
他半身浸在涧底的湍流里,身边就是摔死的驮骡。物资、食品、书籍全都散落在树丛石堆中,有一部分浸在涧底的流水里。
他无法判断在这涧底里昏迷了多久,他无从知道眼下是什么时辰。因为阳光无法透进这狭深的沟底。他意识到自己的脸上在流血,那是蓑衣掩护不到的地方。
他慢慢活动着,一眼看到身旁挂在乱树丛上的蓑衣。他像注入了一种无形的蛮力,竟然忍着剧痛坐了起来。
就在摔死的骡马旁边还有一具尸体。尸体仰面躺着,头颅已经破碎,五官已分辨不清。一身扯碎了的灰色的军装,在湍流冲激下,跟水草一起挣拽波荡。一支步枪早已从枪托处摔成两截。
他发疯了似地把半埋在石堆下的战友往外拽,又哭又叫:“来人啊!救命啊!”喊声如在瓮中,传之不远,像一团团驱不走的幽灵,固执地又回到他的耳朵里。很快,他就发现一切都是枉然,这种下意识的“救命”的喊叫,使他羞愧。
他只能从死者裸露的整齐洁白的牙齿上,认出是个年轻的战士——不会超过二十岁!战士的草鞋已经磨透了底,脚指粘着泥沙和血迹,血迹发黑。他的左腿奇怪地压在背后,臂膀翻扭着,垂挂着,可以想象出滚落时的惨景。
“他死了,我竟然活着……我们一样年轻。”
他忽然明白了,那是因为自己身上披着棕蓑。这保护服像绵软的气垫似地使他没有摔死。……这是生活中常说的那种运气?他拽过他的棕蓑,他发现那编织细密的棕蓑除了染有几处血迹外,竟然完好无损。
文庆安没有什么幻想,很快就弄清了目前严酷的现实。他在这深沟坞底最少也躺了一天一夜,这一点,从水中泡胀的黄豆和花生就看得出来,米袋里的炒面早已成了面团溶化在流水里,似奶黄色的乳汁浸出。这时,他想到的唯一的人是他的母亲。他看见母亲又跪在打土豪之前的旧神龛前,微合双手为他祷告上天。他可怜起母亲来,她的命太苦了。他猜不出未婚妻是不是跟妈妈在一起。不然,母亲怎么度过这漫长的岁月呢?
接着,他看到了那摔得肢断颈折烂成一团的驮骡,才想起中央纵队已经丢下他走远了,他立即感到无尽的恐惧。一个人,落在这荒无人迹的深山沟里,将来会怎么样?
眼下,他不缺吃的,清流也早已滋润了他的焦渴。
山沟弯曲着,他不知道应该向哪一头走。他裹着蓑衣,更相信它的灵验了。他把摔散的军毯铺在乱石堆上,躺下来,迷迷糊糊地睡着,养精蓄锐。
生活在艰难中的人的生命力,特别顽强,疾病创伤的自愈力也大得惊人。像他这样的伤痕累累、饥饿寒冷、疲倦交迫的人,浸在冷水里一天一夜,竟然没有伤风感冒,这是多么奇怪。就像长在路边的马莲草,经过人踏牛啃,反而极端茂盛地生长起来。
他曾起过从此回家的念头,可是,他没有地图,似乎得走比唐僧上西天去取经的路程还远,有几个十万八千里才能到家?他是回不到家了,他必须追上部队,然后,跟随部队再回中央苏区去。
二是战士,更是农民
文庆安十九岁。他左手的小拇指少了一截。他母亲生了九胎,都没有活下来。他生下来第九天,他爹爹手持剪刀,把心一横,剪掉了他的手指:残缺不全了,阎王爷就不屑要了。这个小拇指并不妨碍他劳动,当时并没有想到也不妨碍拿枪。
文庆安在中央苏区的连年战火中长大。一个富有梦幻的青年人,自然梦见许多酷烈的战斗。有些场景,使他毛骨悚然,胆战心惊。他是独子,又少了一个指头,他可以避免动员参加红军的妇女会的纠缠,苏区的青年多着呢,就是扩红扩到几十万,也扩不到他身上。
“猛烈扩红一百万!”就是这个口号决定了他的命运。他逃不出这一百万!
他参加红军,当然是很勉强的。但是,他也不是一个完全自私的怯懦的青年。在梦中,他也获得过参加战斗的光荣,幻想过人们在他的保护下安居乐业的骄傲。
在这次猛烈扩红的浪潮中,他没有等到扩到十万就参加了红军。在报名后的第一天晚上,他失眠了,脑海里就描绘出许多酷烈战斗的画面来。既使他畏怯,又使他兴奋,当他在新兵队列中高唱《上前线》时,他的热血沸腾了:
炮火连天,战号频吹,胜利在召唤。
我们工农红军,英勇高歌上前线。
用我们的枪刀头颅和热血,
嘿!坚决对敌去作战!
保卫苏区,保卫革命,消灭白匪军。
猛打猛冲又猛追,我们奋不顾身,
用我们的枪刀头颅和热血,
嘿!多打胜仗立功勋!
只有妈妈对儿子的热情表示担心,她总觉着儿子不是当兵的料。当她听说儿子已经报名,事情已经不可挽回时,母亲深深地叹了口气说:“这是命!伢子,你就依妈一件事,把你爹爹的棕蓑衣带上……”
“为什么?”
“这是吉祥物。那年,你爹爹下着大雨给地主老财送木炭,从山上跌下去,没跌伤,就幸亏了披着这件蓑衣,带上它吧。你爹爹在天之灵会保佑你!”
“连长不让呢?”
“哪能呢?我去找你们连长,不让,我就不让你去当红军!”
连长是同乡,答应了老妈妈的请求。
离开家乡时,他有些兴奋,对未来生活充满着浪漫的憧憬,而母亲抚摸着卷成圆筒的棕蓑,两行热泪从布满皱纹的面颊上淌了下来:“伢子,以后你可当心,”然后把一个放着袜子、布衫还有四块他爱吃的油炸糕的小包塞到儿子怀里,“要听你们王连长的话……论辈分,你叫他叔叔。”
他有点烦躁地听完了母亲的长篇叮咛,追上队伍。当他回头看看母亲那消瘦的身影在暮霭里颤抖时,心头感到深深的内疚:“妈妈太孤单了!”
本来,他是准备在这年春节就结婚的,可是,他把婚期推迟到回来之后。他的未婚妻,是个不太好看却很勤劳的姑娘。答应在他出征之后,便来他家,跟妈妈一起住!
在西征途中,他时常想着这个事,而且一直后悔,应该结了婚再出征。在苏区这种情况很多。有的战友骂他是傻瓜。
“如果结了婚,万一牺牲了,不叫人家守活寡吗?”他据理力争。
“可是,现在死了,你连女人啥滋味都没有尝到,岂不白活一辈子?”
在一、二、三、四次反围剿中,他曾作为民工支援过前线,抬过两次伤员,也听了好多英勇作战的故事。他惧怕受伤,却又向往英雄行为。他脑子里装满了英勇杀敌的故事。他曾想,将来有了孙儿,他会给孙子讲古:“那时爷爷在火线上,真刀真枪地跟白狗子干过!可不像你们……”
可一想到打仗,他总有点心虚,想到有可能死去,就更不敢想:他怎么能设想母亲没有了儿子,未婚妻没有了丈夫,未来的孙子会没有爷爷呢?他不敢保证自己能成为视死如归的勇士。他也曾想到如何临阵脱逃,但是,这个念头很快就放弃了:“不!我绝不能当怕死鬼。即使活下来,母亲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呢?我的未婚妻也不会敬我了,我的孙子也会因为爷爷当过逃兵而羞耻。不能,死也不能!”后来他才知道连里有防止逃亡的十人小组。
当他们离开江西,并认准红军远征有可能永远回不了中央苏区时,有些新兵丢弃了抬扛的物资,甚至手中的武器,逃跑了。
那天夜里,跟他同时入伍的同乡文庆桐和他商议,嘴唇对着耳朵说:“庆安!咱们离家已经远啦,前村的牛伢已经跑回去啦!”
“咱们不能走。”
“为什么?”
“走,就是开小差,就让人瞧不起……”文庆安没有讲他内心里曲折回环的奥秘,“逃兵,名声不好,准会窝囊一辈子。”
“可是,我们并不是反革命啊!前村有人因为错分了他的田,他拿起枪来反水打红军,捉住他,不但没有治他的罪,还把分的田还给了他,还向他道了歉呢。说政策出了错,不怪他们……”
“开小差和反水不一样,红军并没有错待咱们。”
“可是,我是为了分地才参军的。现在不光见不到地了,也见不到家了。咱们抛家舍业别妻离子去送死,到底为了什么?”文庆桐认为自己有道理。文庆安却也说不出他哪里不对。
“逃兵若被捉回来,是要受罚的!”
惩罚逃兵,在红军第四军第九次党的代表大会决议中早提到了:单纯的军事观点、极端民主化、非组织观点、绝对平均主义、主观主义、个人主义(包括报复主义、小团体主义、雇佣思想、享乐主义、消极怠工、离队思想)、流寇思想、盲动主义残余,其中包括枪毙逃兵制度和肉刑制度等等。
在1933年7月11日还发过一个《反逃跑十人团的组织与工作纲要》,开头是这样写的:
为了开展反逃跑斗争,完全消灭部队中的逃跑现象,最大限度保障红军的巩固,依据方面军首长第七号训令决定,在各部各单位中组织反逃跑“十人团”。
这是在回忆录中很少提到,甚至不可能提到的,但却是当时的真实。讳避了真实情况,把粉饰过的历史给人们看,是违背马克思“把历史的内容还给历史”的要求的。虚假与欺瞒,是虚弱的表现。造假,可以葬送一代人,教坏一代人,污染一个民族的灵魂。
那些久经战阵的老战士们,却有一种战斗的焦渴,没有仗打就觉得无聊,一听说打仗,便欢欣鼓舞。这种具有原始的、神圣的英勇牺牲精神,也感染着新兵,很容易产生那种“活着干,死了算”的拼命主义。
文庆安对那些开小差的新兵采取体谅的态度,而他自己却克制住这种没出息的欲望,想成为一个有血性的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文庆安的政治觉悟和其他战士一样,是明确而简单的:“红军是穷苦人的队伍,打土豪分田地,领导穷人翻身求解放,过上不受压迫不受剥削的好日子。”在指导员上入伍第一课之前他就懂了。而且懂得这个道理,就可以当指导员当宣传员了,就已经够用一辈子的了。这就是他们头脑里的全部马克思主义。
严格说来,这个道理之所以易学易记易懂,是建立在农民自身利益(打土豪分田地)基础上的!农民不像一些出身名门的知识分子那样,他们背叛自己的家庭、阶级,放弃优越的生活条件,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参加共产党,追求的是伟大的理想和真正的信仰,所以他们的斗争来得坚决,视死如归。
而中央苏区中的许多农民,尤其是中农,当土地政策侵犯了他的利益后,他们立即反水,拿起枪来打红军!
农民的利害关系是明确的,目光也是短浅的!
三灵渠与战争
涧底一片死寂,风不吹,树不摇,鸟不叫,只有流水淙淙,更衬出峡谷的宁静。
文庆安产生了一种极端的孤独感,他想听听枪炮声和飞机的嗡嗡声。他甚至愿意碰上一个敌人,不管是他打死他,还是他打死他,或者谁也不打死谁,而是共同分配食品,互相搀扶着走出这深沟坞底,都好。可是,一个人也没有。他觉得委屈,为什么独独他落到这种比死还可怕的地方?他忍不住泪水潸潸流下,渍疼了脸上的伤口。文庆安远离了战争,远离了阶级斗争,远离了尘嚣,只留下了生存意识和希望与人类共处的愿望。他为革命而厮杀的意识淡化了、模糊了,湘江两岸的激战,竟成了遥远的梦境。
但他终于记起了那个篝火飘动的夜晚。那时,中央纵队的许多人都围着篝火说笑。唯独他,面向东方,望着黑沉沉的夜空,出神。那秘不可测的远方是他的家。
他仿佛看到他母亲坐在油灯前,摇着古老的纺车……看到他的未婚妻坐在床前给他缝补破了袖口的棉袄,仰起脸来,问母亲说:“妈,庆安眼下在哪里?什么时候回家?天冷了,这棉袄可怎么送给他?”
文庆安曾经几次出现过大哭一场的念头,但他不能,他应该表现出男子汉的气魄和苏区青年人的骨气。
后来,文庆安调到中央纵队来拉驮骡。原来的马夫在出江西的时候失踪了。
文庆安到中央纵队来,心里是高兴的:他离开战斗部队,到被保护着的首脑机关来,坐在别人抬的轿子里,相对来说是安全的。虽说那身棕蓑是吉祥物,但其可靠性总是值得怀疑。
在行军休息时,在一堆篝火边,他见到了苏维埃共和国主席毛泽东,那时披着一头长发的毛泽东正给休养连的人讲灵渠的故事:“你们问我,咱们走到哪里去吗?”毛泽东用浓重的湖南口音说,“这是军事秘密,我不能说,再说,还要看敌人的情况。敌人安了当头炮,我们只能把马跳。可是,我可以告诉你们,咱们前边就是湘江,湘江上游有一道运河叫灵渠……”
大部分人都第一次听说,而且认为湘江的发源地是在湖南,而不在广西。毛泽东给每人分了一支烟,是美丽牌的香烟,士兵不容易吸到,感情立即拉近了。
“秦始皇当政的时候,先后修建了四大工程,第一是万里长城,第二是都江堰,第三是郑国渠,第四就是灵渠了。这些工程在世界上也是少见的!就说长城吧,世界上谁家也没有……”
共和国主席不想讲政治,只想怀古。
文庆安听到主席用赞扬的口吻说起长城,这出乎他的意外。他听到老人们讲过,秦始皇修长城死了很多很多人。孟姜女哭倒长城,他在戏曲的唱词中早就知道了,在他心目中,秦始皇是个十恶不赦的大暴君。
“秦始皇为什么修灵渠呢?”
“这要从秦始皇灭六国说起。两千多年前,秦始皇统一六国,成立了中央集权制的国家。为了统一中国,他调动了五十万大军,兵发岭南,进行征服岭南的战争……”
听者似乎感到了一种伟大的气势,被车辚辚马萧萧的凛然之气所震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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