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军在哪儿呢”
在满眼秋色里,蒋介石中止了大西北的视察,回到了南昌行营。这是他生平最为百感交集、也最为振奋的一天。
红军撤离中央苏区,达到了他发动五次围剿的预期目的,这是他多少年来梦寐以求的“胜利”。
他刚刚在行营的并不豪华但很宽敞的办公室里坐定,侍从室主任晏道刚(原来南昌行营主管作战业务和第一厅副厅长,后来的西北剿总参谋长)立即把大宗报刊文电堆在乳黄色的柚香木写字台上。他懂得,此时蒋介石需要看什么。
第一份电文,便是在《中央日报》、《民国日报》、《中山日报》、《晨报》、《大公报》以及许多大小报转发的红军“西窜”的消息以及连篇累牍的贺电。蒋介石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读着过时的旧闻,陶醉在胜利的回味之中,就像一个已经取得决赛胜利的球手,按捺不住沾沾自喜地重读决赛的消息,重温当时的喜悦。在这种时候,即使是成熟老练的大人物,也免不了得意忘形。
南昌出版的《国民日报》赫然的大字标题是:
b剿匪军节节胜利中,各方电慰蒋委员长/b
南昌,蒋委员长钧鉴并转前方将士勋鉴:
赤匪肆虐,于今六载,破坏国家建设,致内不能安,攘外无从,顷得捷报,瑞金光复,赤匪根据,一举荡平,此皆钧座神威及前方将士效命,方克有此。今后残余肃清,复兴大业,益可迈进万疆,曷胜欣幸,谨此电慰,伏乞鉴察。
上海宪兵特别党部叩印
朔自赤匪肆虐,于今七载,东南半壁,庐舍荡然,匪区人民,惨受浩劫,社会惶骇,如临大难,委座神威,督剿有方,熟筹伟略、运稳扎稳打之方策,以制出没无常之流寇,阵地亲临,指挥若定,我全体将士膺命无间,见危思奋,效命驰驱,屡易寒暑,遍屐岩瘴疠之区,殄除祸国殃民之匪……
湖南省党部
捷报传来,举国欢庆,从此犁庭扫穴之功既成,天日之光重见,企仰丰功,益深感戴,尚祈再励士气,歼彼丑虏,措党国如磐石之安,登斯民于衽席之上……
浙江省保安处
这些极尽阿谀奉承吹牛拍马之能事的虚浮之词,使蒋介石有些昏昏然。此时,他有些失态,咕咚咕咚喝了半杯温开水,猛然从安乐椅里挺起来,在湖绿色的厚地毯上来往走动。内心的激情使他躁动不安,往日的一切烦恼、耻辱、苦闷的重荷,从精神上消散了,像卸去枷锁似地感到怡然轻松。
他停在高挂在正面墙上的孙中山画像前。先总理身着大元帅戎装庄严地雄视着前方。
他的目光又移到孙中山手书的条幅上:
安危他日终须仗
甘苦来时要共尝
——介石吾弟嘱书
孙文
这是蒋介石政治上的一大资本,除了他之外,在国民党中,谁获得过大总统的这般信赖?谁曾享有过这般殊荣?
他与孙中山安危共仗、甘苦共尝的时代早已过去了。此时,他面对画像和条幅,并不是怀旧,充溢其胸的是一种桀骜不驯、不可一世的感情:
“先总理做不到的我做到了,中国,将在我蒋中正手里得到统一!”
蒋介石生逢乱世,虽然几经危难挫折,他都能化险为夷。在北伐之前,在东征陈炯明时,他就自信是军旅中能够夺魁取胜的英才,及至北伐,他便认准自己具有举世罕见的雄才大略,注定是治国安邦、统一中国大业的伟人!他曾捏着指头历数过国民党的元老新秀,他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没有一个人能够与他相比。
大总统目光深邃冷峻,凝望着前方,对这位自诩为三民主义信徒的反共“英雄”不理不睬。蒋介石久久地注视着他,忽然产生一种犹如注视着一个陌生人的遥远感。
“联俄、联共、扶助农工”,蒋介石每想到孙先生的三大政策,就会产生一种亵渎感,就像不愿让人看到耻辱的隐疾;就像眼睛不能直视强光,他不愿窥视自己心灵的变异。他必须保证情绪的稳定和心灵的安宁以及道义上的充分自信!
他回到桌前,让沉落下去的情绪回升到心安理得的宁谧。1927年4月12日共产党人那块压在心灵上的巨石隐入过去,不再浮现。那时,他觉得自己还不够坚决,还不够狠辣,没有把婴儿扼杀在摇篮里,他将引为终生遗憾。致使此后巨石变成挡在他前进路上的大山。好在这座大山已经崩塌,现在,是彻底清除碎石的时候了。他的面前浮现出一个身材高大,头发灰白,气派高雅,傲慢、僵硬、严肃的脸上高挺着酒糟鼻子,贪馋的嘴角上生着蚕豆大的疱块的外国人,是他的德国军事顾问冯·赛克特。
是这位日耳曼人给他带来了制胜法宝——堡垒战术;还给他带来了法西斯主义的精髓。
那是1933年的夏天,冯·赛克特初次到中国来旅行视察。蒋介石请他到庐山军官训练团训话。
这次训话给蒋介石留下了极为强烈的印象,也在他的军事政治生涯中,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影响。
在讲坛上,冯·赛克特大讲特讲德国军人对希特勒的崇拜。他援引了一个典型例子:
在希特勒还没有登台的时候,有一个叫鲁道夫·赫斯的下级军官,写了一篇得奖的学术论文,很受希特勒的赞赏。论文题目是《领导德国恢复旧日光荣地位的人应当是怎样一个人?》这篇文章是怎样描绘他心目中的领袖的呢?这位年近古稀的老将军,竟然流畅地背诵出文章中最精彩的一段话:
在一切权威荡然无存的时候,只有一个来自人民的人才能确立权威……独裁者在广大群众中间扎根越深,他就越能懂得在心理上应该怎样对待他们。……他本人与群众并无共同之处,像一切伟人一样,他有伟大的人格……必要时他不会因怕流血而退缩。重大问题总是用血和铁来决定的。……为了达到目标,他不惜践踏他最亲密的友人。……立法者必须严酷无情。……必要时,他可以用他的军靴踩着他的人民前进。
希特勒正是这个年轻的德国军人所希望的那个独裁者的形象。
这段话使蒋介石眼里射出快乐的光芒,对冯·赛克特表示出超常的诚敬。他抑制着狂风骤雨般的激情,对身旁的翻译说了一句颇具中国人智慧而又有几分失去节制的话:
“这个赫斯把中国的‘无毒不丈夫’具体化了,可他好话不会好说,干吗叫独裁?总裁岂不更好?”
一字之差,给人的感觉就大不相同:总裁是尊崇,独裁就成了辱骂了!他后来成为总裁的时候,人们会产生什么样的联想呢?
冯·赛克特长达两个小时的讲话非同小可,他那近似希特勒的激昂声调,像巨大的针管,把法西斯主义的精髓,注入了国民党青年军官的血液,掀起了一个崇拜领袖的高潮。一种近乎神魂颠倒的效忠领袖的狂热,在军官训练团里翻腾,许多军官竟然以鲁道夫·赫斯做榜样,写了几近荒诞的歌颂委员长的文章。
一周之后,这些中国的鲁道夫·赫斯们,在“领袖万岁”的嚎叫声中,佩上了他们视之为神圣的“军人魂”——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剑,在铜质的剑柄上,刻着六个字:
不成功,便成仁。
冯·赛克特出身于普鲁士大贵族,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就历任麦肯森第十一军团、卡尔大公军团、约瑟夫大公军团及驻土耳其最高统帅部的参谋长,德国陆军总参谋长。战后任巴黎和会德国代表团军事代表。1920年至1926年任德国国防军总司令,提出并实施了建立十万“袖珍陆军”的计划,奠定了德国陆军重新崛起的基础。1926年晋升一级上将退休。希特勒派他来担任蒋介石的军事顾问,并不仅仅因为他丰富的军事经验,更主要的他是一个法西斯主义者,是马克思主义的死敌,是一个纯粹的纳粹。
作为宴请答谢,他赠给蒋介石一套德国明信片,制作华贵精美,上面印着菲特烈大王、俾斯麦、兴登堡和希特勒的不同侧面的肖像,都具有一副同样的不可一世的傲态。文字说明也是绝无仅有的:“国王所征服的,由亲王建成,元帅保卫,士兵拯救和统一。”
国王是指菲特烈,亲王是指俾斯麦,元帅是指兴登堡,士兵乃指希特勒。希特勒的出身最为低微,但他不仅被描绘成德国的拯救者和统一者,而且还是过去这些把德国造成一个强大国家的杰出人物的继承者。这些明信片上的肖像对蒋介石并不是无所谓的,这些人对他都有深刻的影响。
在五次围剿初期,他那张戴着白手套,右拳抵腰,左手抚刀柄,胸挂青天白日勋章,板着严肃的脸,双唇紧合,目露威凌的照片,就可以从这套明信片上找出摹仿的痕迹!
宴会之后的那天夜间,他们谈得很晚。已是六十七岁高龄而且疾病缠身的冯·赛克特,半躺在安乐椅里,以其狂热的激情向蒋介石传授他的信仰。
赛克特并不直接露骨地宣称反对三民主义,却向蒋介石灌输:领袖必须有绝对权威。在冯·赛克特的心目中,“独裁”并不是贬义词,它是实行专制的必须。他引证希特勒的话说:“决不能实行多数决定制度,只能由负责的人来做决定,当然每个人身边都要有顾问。……由一个人单独做决定的原则是绝对责任与绝对权威的无条件的结合。”
这段话并非希特勒的原话,却很符合希特勒的精神(有心的读者可以在希特勒的《我的奋斗》中找到阐述这一思想的长篇原文)。希特勒的思想,在赛克特看来,并非独创,它是由第一帝国、第二帝国的思想继承和发展而来。
他向蒋介石引证俾斯麦在1862年担任普鲁士首相时宣称的那段举世闻名的话:“当前的重大问题,是不能用决议和多数表决来解决的,而是要用铁血来解决。”这位著名的“铁血首相”在解决重大问题时,除了铁和血以外,还辅之以一种巧妙的外交手腕,往往极尽诡诈之能事。
国民党的“领袖超越一切”,“一切服从领袖”,“一个国家一个主义一个领袖”,提倡个人独裁的一切言论,乃至后来复兴社的“借法西斯之魂,还国民党之尸”的妙论皆出于此。但是,蒋介石并不是没有主见的人,他知道照搬法西斯主义并不符合中国国情,他只能吸取适用于他的一部分。他懂得,中国有着两千年的封建根基,孔孟之道浸透了民族的灵魂。希特勒和曾国藩对他来说,都有参照价值,但他绝不是希特勒,也不是曾国藩。他是独特的蒋介石!
如果把冯·赛克特在庐山军官训练团对学员们的训话和蒋介石的校训比较,就知道他把西方法西斯主义和东方封建专制主义结合得多么巧妙。他鼓吹“挽救国魂”、“挽救军人魂”、“创造国家新生命”。所谓“军人精神”就是“智、信、仁、勇、严”,所谓“民族精神”,就是“四维”(礼、义、廉、耻),八德(忠、孝、仁、爱、信、义、和、平)。他大力提倡“力行主义”,在“一个党”、“一个主义”、“一个政府”、“一个统帅”、“一个命令”下,“完成安内攘外复兴民族大业”。
他的“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来自孟轲,他的“四维”来自《管子·牧民》……他是各种专制思想、孔孟之道和法西斯主义的混血儿。
冯·赛克特,还大量引证他的同胞黑格尔关于战争的论述。黑格尔宣称:“世界历史不是幸福的天国,幸福时期是历史上空白的篇页。因为这些时期是和谐一致、没有冲突的时期。”在黑格尔看来:“战争是最伟大的纯洁剂。它有益于为长期和平所腐化的各国人民的伦理健康,正如刮风使海洋去除长期平静所造成的污秽一样。”
黑格尔的道德伦理观念和强烈的使命感启发了希特勒。赛克特认为,如果谁认真地读过黑格尔的著作,就不难了解,希特勒和马克思一样,都从他的灵感中得到启发。
“忧患足以使人生存,安乐足以使人死亡”的孟子哲学,与黑格尔的战争观也很相近。
黑格尔认为干大事业的人,绝不能以喃喃连祷的那些个人品德——谦虚、仁爱、宽容——来反对去干世界性的功业。建立强大的国家,必须践踏许多无辜的花草——压碎前进路上的许多东西。由于不受伦理道德的约束,在行动时刻来临时,希特勒就能够于心无愧地干出最残酷无情的勾当来。
这些“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和“战争狂”的思想,也影响到蒋介石。他在庐山军官训练团训话时,曾引证过希特勒在1925年《人民观察家报》上写的长篇社论《新的开端》和他在贝格勃劳凯勒酒馆举行的纳粹党徒集会上,演讲结束时高呼的口号:“除了马克思主义和犹太人以外,共和政体也是‘敌人’。……我们的斗争只有两种可能的结局:不是敌人踏着我们的尸体过去,就是我们踩着敌人的尸体过去!”
“现在,共军在哪儿呢?”这个突现的念头打断了委员长杂乱无章的沉思。他急步跨到占去半面墙壁的中国大地图前。这才是他真正游目骋怀的地方。
二“聚歼于湘江潇水之间”
蒋介石在1∶500000的中国大地图前足足站了半个小时。
他要像希特勒统一德国那样统一中国,还为时尚远,但他实实在在地感到自己力量的强大。
1936年7月9日,在陕北白家坪,周恩来与斯诺谈话时,客观地评价了这个时候的蒋介石。
b斯诺:/b你认为蒋介石的势力比前几年增强了还是削弱了?
b周恩来:/b1934年蒋介石的势力发展到顶峰,而现在正在迅速衰落。在江西第五次围剿时,他能够动员五十万军队发起进攻和进行封锁,那是他势力最强大的时期。在他粉碎了十九路军,迫使我们撤退以后,他就成了长江流域的霸主。但这一切取得,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从此,他的内战口号已完全失去了号召力。
b斯诺:/b蒋介石作为一个军人,你对他作何评价?
b周恩来:/b作为一个战术家,他是个拙劣的外行,作为一个战略家,也许好一些。
作为战术家,蒋介石采用拿破仑的方法。拿破仑的战术需要极大地依靠士兵高昂的士气和战斗精神,依靠必胜的意志。而蒋介石在这方面老犯错误,他过于喜欢把自己想象成为一个带领敢死队的突击英雄。他带一个团或是一个师,也总是搞得一团糟。他老是集中部队,企图猛攻夺取阵地。1927年武汉战役,在其他部队失败后,蒋介石率领一个师攻城,投入全部力量强攻敌防御工事,结果全师覆没。
在南昌,蒋又重蹈覆辙,他不等增援部队到达,就用他的第一师向这个被孙传芳占据的城市发起突击,孙传芳后撤,让蒋介石进入部分城区,然后反击,把蒋军逼入城墙和一条河之间的起伏地带,致使蒋军大败。
不过,蒋在战略上要比战术上强一些,他的政治嗅觉要比军事嗅觉强,这就是他能争取其他军阀的原因,他常能相当老练地全面策划一次战役。
b斯诺:/b从军事角度看,红军在江西的第五次反围剿中失败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b周恩来:/b有两个重要因素致使蒋介石第一次取得胜利:第一,他采纳了德国人的建议,在纵深构筑堡垒群,步步为营,以短促突击向前推进,最后以优势兵力(五十万国民党部队对十万红军正规部队),对红军逐步实施有效的包围。第二、我们未能在军事上同国民党十九路军发动的福建起义相配合,没有支持这支牵制蒋的力量。我们本来可以成功地同福建起义部队合作的,但由于听从了李德和上海共产国际顾问团的建议,我们没有这样做,反而撤退,去攻打蒋介石集结在瑞金附近的部队,这就使蒋介石得以从侧翼包剿十九路军而把它打垮。
蒋介石并不是除了专横暴虐、歇斯底里式的骂几句“娘希匹”、耍一通脾气之外一无所长,也不是后人所形容的一听到枪响就吓得往床下钻的胆小鬼,若是那样浅薄,他就不会服众。人们总耻笑他东征陈炯明时差一点被俘,的确是差一点被俘或是被打死,可是,他当时是黄埔军校的校长,处在这样的地位,如果是怕死的话,完全可以不上火线去冒险。
李宗仁并不是蒋介石的密友,在蒋桂战争时曾打得你死我活,他在晚年的回忆录中,有这样一段记述,想无阿谀奉承、吹牛拍马之嫌,跟周恩来对蒋的评价可以互相印证。蒋的确喜欢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带领敢死队的突击“英雄”。
那是北伐时期的武昌城下,李宗仁写道:
正当前线战况最激时,蒋总司令忽然约我一道赴城郭视察,我因为蒋氏未尝当过下级军官,没有亲上前线一尝炮火轰击的机会,深恐其在枪林弹雨下感到畏缩胆怯。我二人走到了城边,战火正烈,流弹在我们左右簌簌横飞,我默察蒋氏极为镇定,态度从容,颇具主帅风度,很使我佩服。
如果他是怕死鬼,一个北伐军的总司令没有必要像个突击连长那样亲临火线。
无论丑化美化,都是对历史的嘲弄,都将丧失真实。
蒋介石的目光扫过湘南、桂北、黔东,而后落在松桃、印江、德江、沿河和四川的酉阳,这是红军二、六军团所在的地方。为了配合中央红军的西征,他们向湘西发动攻势,意在湘鄂川黔边境发展根据地。
“一定把他们聚歼于湘江潇水之间,绝不能让朱毛赤匪与肖贺赤匪拉起手来!”他像梦呓似地喃喃着,充溢肺腑的是十年来积聚的怨毒恨火。希特勒那句血淋淋的口号又在耳畔震响:“我们的斗争只有两种可能的结局:不是敌人踏着我们的尸体过去,就是我们踩着敌人的尸体过去!”
“现在只有一种结局,”蒋介石怒视着地图,盯视着赤色大军的行进路线,“只能是后一种!”他的目光继续向左上方移去。那是红四方面军的川陕根据地。一年前,那里的红军粉碎过川军二十万人的六路围攻。
蒋介石的眼前,好像猝然亮了一个闪电,一种突然袭至的疲惫,使他的勃勃野心和顽强的自信失去了平衡。这是一支并不比朱毛赤匪更容易粉碎的力量,他觉得彻底消灭红军、统一中国的目标忽而又变得遥远了。他的目光右移,那是雄踞鄂豫皖三省边界的大别山起伏的峰峦。四方面军被迫从这里撤走,反而在川陕边壮大起来。大别山的革命火焰减弱了,却没有熄灭。它在冒过一阵闷烟之后又吐出了鲜红的火苗。那里的红二十五军在罗山发布了《中国工农红军抗日第二先遣队出发宣言》之后,越过平汉路进入了鄂豫边的桐柏山区,而后向伏牛山区急进。
蒋介石顿觉那张挂图在红色烈焰中燃烧,室内弥散开一种浓烈的硝烟气味。他双眼起雾,喉头发紧,足底忽有一股冷气急速升起,直袭心胆。他不愿让烦乱的目光继续在赤匪肆虐的地区停留,那里是使他产生噩梦的摇篮。
他的目光上移,从信阳到南阳到洛阳!
洛阳!九朝古都,这是许多古代帝王的发祥之地。
三视察是为了统一
蒋介石的目光,在洛阳停留得最久。
1932年,一·二八淞沪事变发生,蒋光鼐、蔡廷锴指挥的十九路军在上海,正把日寇打得头破血流、尸骨横飞的时候,南京国民政府却以不可思议的惊慌失措,在事变后第三天仓皇迁都洛阳,留何应钦在南京维持治安,留罗文干主持外交。其余一千多国民党军政要员难民似地涌进古都。因行事匆忙,国民党中央党部及国民政府占据了河洛图书馆,行政院及中央政治会议,挤进了职业学校。三月,由汪精卫主持召开了国民党四届二中全会,决定了在国难期间党务、军事、外交、内政等方面的实施原则。
正是在这里,蒋介石被正式推举为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兼参谋部参谋长,接着又决定西安为陪都,洛阳为行都。
5月5日《淞沪停战协定》正式签字,12月1日国民政府又迁都南京。
蒋介石很喜欢洛阳。就在一个月前,他从汉口抵达那里,参加中央军事学院洛阳分院的开学典礼。1934年的10月10日双十节,正值艳阳高照秋高气爽,他偕夫人宋美龄、私人顾问端纳、少帅张学良、行营秘书长杨永泰、侍从室主任晏道刚登上检阅台。
开学典礼成了隆重的阅兵式,以庞大的军乐队为前导,鼙鼓号角震耳欲聋声达寰宇。校方为了壮大声色,竟从当地驻军借来八辆装甲车,弄得尘土飞扬,烟雾弥漫,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在十月的阳光下泛出灼人的血光。学员方队,虽然不太整齐,却也威武雄壮。他们向蒋介石和宋美龄行注目礼,那种激动人心的场面,使感情细腻、奔放的宋美龄莹亮的眼里噙着欣喜的泪花。
校阅完毕,三千学员与部队肃立台前,聆听委员长教诲。蒋介石先对学员们努力学习、精诚服务进行嘉勉,而后是千篇一律的训导:
自古以来,没有一个国家内乱频仍而对外用兵者!不安内则不能攘外,日寇是疥癣之疾,共匪才是心腹大患。共产党只希望我们与日寇拼个两败俱伤,他们坐收渔人之利。共产党的方志敏北上抗日先遣队,名为抗日,实为威胁我南京,企图收围魏救赵之效。……共匪不除,国无宁日!只有先安内才能攘外,谁不懂得这个道理,那就是糊涂虫!
他杀气腾腾地吼叫着,把拳头高举,就像要立即驱赶着台下受检阅的部队奔赴战场!典礼之后,他余兴未减,驱车去铜驼巷参观老子故宅。
洛阳古称洛邑,周平王东迁于此,世称东都。战国时,改称洛阳,因在洛水之阳而得名,成为我国六大古都之一。自周以降,历汉、曹魏、晋、北魏、隋、唐、梁、后唐、宋等九朝,为时近千年,其建都之长仅次于西安。洛阳形壮势雄,是中原的心脏。傅毅有《洛阳赋》:“被昆仑之洪流,据伊洛之双川,挟成臬之严阻,扶二崤之崇山……”
行营秘书长杨永泰是当时的才子,1915年任上海《中华新报》的主笔。他充当解说员,使端纳这个中国通为之感佩之至。他们随蒋、宋之后,迤逦而行。宋美龄虽无兴趣,置此前呼后拥的场合,也谨言慎行,作出一种娴静高雅庄严之态。从老子故宅东行,出双龙巷西南,入孔子庙,庙前有碑峙立,上刻“孔子问礼于老聃处”。
此典故唯杨永泰最熟,当众讲解:“孔子适周时,尝问礼于老子,老聃曰:‘子所言者,其人与古,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者,若是而已。’
“孔子甚为赞服,归后对弟子说:‘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乎?’……”
侍卫长宣铁吾插言道:“我看老子绝非龙,只有委员长这样雄才大略的人才能称得上龙。”
因为阿谀奉承得过分直露,无人附议。蒋介石装作没有听见,却面呈喜色。晏道刚提议去看洛神庙。
洛神典故,参观者大都熟悉:相传伏羲有女,下嫁诸侯,夫死,女投洛水殉节,后人念其贞洁,祀为洛神。
“曹植的《洛神赋》不是很有名吗?”蒋介石目视洛神像回头问杨永泰。
“这是历史的误会,”杨永泰犯了文人卖弄学问的通病较起真来,“曹植的《洛神赋》并不是为伏羲之女写的,而是为甄妃写的。”
宋美龄表示了极大的兴趣,愿闻其详。此时,侍从人员已在庙厢摆好茶座,请参观者小憩。
杨永泰不拘细谨,侃侃而谈,有些得意忘形。他说三国时期,袁绍子妇甄氏美绝天下,魏主曹丕纳为妃,终遭郭后谗言而死。曹植为了怀念她,做了一篇《感甄赋》,辞极艳丽淫秽,曹丕得知,索阅此赋,曹植怕获罪于魏主,只好改名为《洛神赋》献给曹植,后人不察此情,信以为真。
“你能背几句吗?”蒋介石手捧茶杯兴趣盎然。他已经从阅兵典礼上的狂烈激情中解脱出来,变得怡然自得了。
“我只记得他形容洛神之美,”杨永泰虽然狂放,守着宋美龄,他不敢过分轻浮,“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丹唇外朗,皓齿内鲜……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有人想以此比宋美龄之美,却不敢轻易造次。
“那么,‘东都才子,南国佳人’的成语中的才子是不是指曹植?”蒋介石问。
“当然,曹植算得上才子,”杨永泰像向平常人那样解释说,“可算不上大才子。当时洛阳名士多如牛毛,班固、班昭的名声远远超过曹植。贾谊就是洛阳人,大政论家和文学家……”他发现蒋介石有些不悦,便不再讲下去了。他想起了曹操和杨修的故事。在领袖面前,卖弄学问,未免有失检点,便提议再去参观关林。
这关林在洛阳之南,渡过洛水,便望见红砖碧瓦从松柏丛中隐约显露,便是汉寿亭侯关云长的陵墓。冢前古柏参天,蔚茂成林,故称关林。大殿前有一楹联:
易日刚健中正
书云文武圣神
还有一联:
浩然之气塞天地
忠义之行彻古今
杨永泰以为蒋介石会喜欢,但蒋介石却已兴味索然,吩咐打道回府。秘书长体会到了“伴君如伴虎”的滋味。
第二天,蒋介石便在端纳的倡议下,开始了他的西北视察。
蒋介石的目光左移。那是具有三千年历史的古城西安,中国十一个封建王朝在这里建都。他从这里开始了西北视察的第一步。
14日的《华北日报》用极尽阿谀奉承的溢美之词报道蒋介石夫妇的西安之行:
舆论认为蒋介石西安之行与共产党对四川的威胁不无关系。因为国共的任何行动都会变该省为一主要战线,但蒋委员长暨夫人却大肆鼓吹新生活运动。……蒋将军、蒋夫人先后做即席演说,前者用中文,后者用准确、美妙的英文……在座的无不赞叹蒋委员长暨夫人的尊严和风度,深为中国的首脑层中能有这般才智、活力和献身精神的人物而释慰不已。
而后便到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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