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1花满楼与天外天/b
天外天在锦里边上江心的月牙岛上。门口挂着一联:
豪华行乐地,欲仙;
芳润养花天,欲死。
李秋霞的天外天的确是豪华行乐地。高级,很高级。天外天究竟有多高级?这里出气都要花钱。空气有桂花香、梨花香、牡丹香、荷花香与桃花香。另外茶水五十两,空气五十两,陪聊四百两,只收现银,不收钞票。桌子是紫檀的,茶壶是时大彬款紫砂壶,壶身以隽永的行书刻着一行诗:“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就连帘子子都是黑珍珠。奢靡的程度,不是普通的草民能够想象。
玉泉沟、芳草地、自来泉,还热气腾腾地突突冒水,又是铁链,又是铜锁,忍不住浮想翩翩。的确是“别有洞天”,难免让人欲仙欲死。
可天外天真的是芳润养花天吗?张家镇的镇头是名镇一方的李家大院,镇尾却是声名远播的妓院-花满楼。花满楼的门口挂的也是这幅对联:
豪华行乐地
芳润养花天
花满楼号称“极乐世界”,可是里面自杀、他杀、自相残杀,啥都有。这里既是男人的战场,又是女人的坟场。王天霸咬掉了花满楼碧荷的乳头。碧荷爬上花满楼的楼顶,跳下来摔得全身经脉寸断。碧荷怨气不散,对王天霸恨之入骨,不停地吞噬王天霸的骨头,王天霸浑身的骨头都只剩下了一层膜,轻微一磕碰,骨头就断了,就连翻身都拉断了锁骨,每天活在粉身碎骨的疼痛中。
里面既然这么苦,难免有人想出去。
李秋霞的父亲李公的二姨太刚死,就娶了花满楼的头牌做三姨太。三姨太在人肉堆里练就一身“枯木逢春”的绝活,结果李公残灯泼油,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下身滔滔西江水,滚滚向东流。三姨太跪在地上,鼻涕垂到地上,如同小鸡啄食,不停地颤抖,最后还是被活活钉死在棺材中,给李公陪了葬。这可苦了花满楼的小翠,还没有娶进门李公就断了气。临了留下遗言要搞什么阴婚,大婚完了小翠就疯了,被锁在李家的养心斋。临终吴远成去了一趟,里面到处是蟑螂、满地是老鼠,小翠骨瘦如柴,眼神空洞,形如僵尸。
花满楼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究竟哪个才是地狱?里面毕竟还有一丝人味。马家的钱掌柜替小红赎了身,花满楼张灯结彩。小红忙着和姐妹们哭着作别,姐妹们又哭又笑,边饮酒,边歌唱,每个人都疯疯癫癫地不知道在哭啥笑啥。花满楼全天都没有营业,酒香满楼,飘到镇上,引得无数的人不停地咽着口水,彻夜不眠。
可惜当晚钱掌柜就被人暗杀了,下身都被马踏烂了。狗颠蹲在门口,一口含着钱掌柜的裤脚,却终究没有能够阻止悲剧的发生。钱掌柜死了,杀人者安然无恙,反倒是狗颠从此在脖子上系一根铁链,不得再迈出花满楼的大门。拿到判决后,小红当晚就在花满楼上了吊。
狗颠原本是个人,被李家的恶犬咬了,得了狂犬病。经过吴远成的救治,成了半人半狗。吴远成带狗颠来到花满楼,求老鸨赛红娘收留。狗颠从此为花满楼看门,谁敢欺负花满楼姑娘,狗颠断然不饶。花满楼的客人,过去老爱带些东西进去,搞得姑娘们死去活来。自打狗颠来了,再也没有姑娘死在房里,狗颠于是越发讨得姑娘们喜欢。
吴远成在梦里看见的天外天到处是荒坟,阴风惨惨,一望无涯,坟山上站着李秋霞,四周都是豺狼虎豹,穿着人的衣物,两腿站立,围着女子翩翩起舞。天外天原来不是天上,却是地狱。李秋霞最终躺在天外天的金屋里,在一堆奇珍异宝中饿死,封印在九龙深渊。
花满楼里,钱色交易,很多人一边嫖,一边骂“婊子”、“贱人”。秦淮河边,花钱更多的,那就是风流。至于天外天,权、钱、色交易,普通人不只是消费不起,没有权力根本就进不去。进去需得有暗语,敲门三长两短,观风的是个聋哑人,无名,也有人叫他铁奴,主要工作是查验来者的来路,够不够格进去。天外天的里面是一大厅,走过屏风是一天井,天井的尽头是道墙,墙上画着青绿山水。水边有一间小屋,小屋上有一道门。铁奴用竹棍指了指门。吴远成把手往画上的门一推,吱的一声响,果真是道门。对草民而言,门都摸不到。作为草民,你我都只有羡慕嫉妒恨的份。
什么是下贱,什么是高贵?满座的看官,说别人容易,看自己难。
既然说人难,不如说诗吧。天外天紫砂壶上的“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出自陈与义的词《临江仙》,有多少爱恋,无处安放,才会让人在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高贵的代价,往往是卑微。唯有那一份永世不变的爱恋,只能永远封存在心中。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好一句“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有多少爱恋,就有多少悲凉。
b2清修与双修/b
《西江月》里多处讲到双修。例如天外天在锦里边上江心的月牙岛上。月牙岛如一弯新月,躺在锦江上。岛的四周种满了桃树,桃林后是一条玉泉沟,沟边芳草满地。玉泉沟如腰带一般环绕全岛,将沟后的天地与外面的世界分开。玉泉沟上有一吊桥,吊桥的另一头就是月牙尖。桥头一根柱子上书有“别有洞天”四个大字,一根柱子上缠绕着几根大铁链,上面有一把大铜锁。吴远成踩在满地的落英上,穿过霭气沉沉的桃林,来到月牙尖。月牙尖有一喷泉,名自来泉,正热气腾腾地突突冒水。喷泉后正对一月洞门,门后就是天外天,门口挂着一联:
豪华行乐地,欲仙;
芳润养花天,欲死。
站在云端往下看,天外天像极了女性最美妙的地方。类似的描写还有三峰山,李自成的祖坟就埋在三峰山。三峰山得名于玉芽峰、悬珠峰与荆棘岭三座山峰连成长长的三角形。玉芽峰与悬珠峰远远地包绕着荆棘岭,荆棘岭正对两峰之间的是一根天生的石柱,名擎天柱,直插云霄。岭上一大块长条形的洼地,名偃月炉。李家的祖坟就在这偃月炉中。荆棘岭的尽头是一道悬崖,上面有一瀑布,名浑水瀑。擎天柱的后方是一湾清水泉,时不时的汩汩往外冒水。泉水流入偃月沟两旁的蠡沟,到了荆棘岭的另一端又再汇入浑水瀑。正因为有了那浑水瀑,偃月沟的位置虽低,却终年不积水,反而藏风聚气,成了一个巨大的聚宝盆。浑水瀑的对面是龙岭山的倒座峰,龙岭山蜿蜒而去,一眼望不到头。龙岭山的尽头是须弥峰,隐隐可见来自当地有名的雷音寺大殿之上的精铜仰天吼。这三峰山像不像修行人的《内景图》?老百姓叫任督二脉。
天就是空,所以有天空之说。养花天的根本是“空”,而花是色的意思,养花天也就是《心经》讲的空中有色。结合前面的行乐地,就是乐空双运的意思,也就《心经》说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花就是华,道家有本书《太乙金华宗旨》,英译本叫《金花的秘密》。佛家有时又把金华叫曼陀罗。所谓蛇妖作乱者,蛇,色也,性也。
吴远成来到花满楼,为死去的姑娘们做超度,一边走一边念:
薛道光曾把俗还,
王重阳幸遇良缘。
伯端翁访友在扶风县,
达摩祖了道在丽春院。
才晓得花街柳巷也正好参禅。
再休题清净无为空坐闲。
访道须要访先天,
先天是神仙亲口传。
神仙,
神仙只在花里眠。
人这一生,没有一次相遇是偶然的。花满楼南来北往的有缘人,原来是自无始劫以来,恩怨牵绊,以至于同会于此。花满楼里,参禅悟道者升天,耽淫杀人者入地。
地非久留地,天是长生天。
豪华行乐地,欲仙,却正是死处。芳润养花天,欲死,心死而身活。老子说“玄牝之门”,“牝”是“雌”的意思,也有锁孔和溪谷之意,古书中又常常指代女性生殖器。离欲则仙,嗜欲则死。原来生机就在死处,可惜几人明白?上天入地,惟人自召而已。
相比于养花天,浑水瀑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人的发育,原本就有口、肛、阴三期。月光如水,照耀着李家的老井。井边的几圈大石砖,像菊花一样,放射状排列得整整齐齐,早已被下人们踩得光亮。这口井里,多少人被自杀,又装着多少屎?人的身上有很多洞,其中之一使得鸭棚的屁股老发炎。鸭棚没事总是一个人站在井口发呆:好大一个洞,既黑暗,又深邃。人们对洞穴的好奇心与生俱来,鸭棚很想知道:洞的那头,究竟是什么?鸭棚想不明白:为何人从洞里生出来,最终又都回到洞里去?不论排泄还是发泄,人每天都需要出口,每天都要下蹲,结果还是难免一屎(死)。
行乐地就是养花天,养花天也就是行乐地,这正是双修的奥秘。原本是养花天的法门,却被三姨太当成行乐地的秘密武器用到了极致,结果李公睁大双眼,背挨不着床,状如弯弓,四肢不停地抽搐,下身的淫水一阵阵往外冒,滴滴答答地在床单上流个不停,脱精而亡。三姨太跪在地上,披着薄纱,鼻涕垂到地上,如同鸡点头啄食一般,不停地颤抖,最后被活订入棺材,为李公陪了葬。
李秋霞原本是大唐季兰转世,邋遢道长张三丰送她从妙真观转世张家镇,延续与吴远成的千年之恋。可惜秋霞并没有把握着这千载难逢的机缘。为了不让李秋霞再受轮回之苦,吴远成通过秘密法门,将李秋霞的元神连同《枕中鸿宝书》封印在九龙洞中。而九龙洞,或许就是泥丸宫的代称。鸿宝就是大宝的意思,人身之大宝,无非一轮明月。枕中就是头中。
反观秋荷,仰着身子跪在吴远成的身上,轻声呼唤着“哥哥”。玉峰耸立,恰如小荷才露尖尖角,满头青丝轻拂着吴远成的脚心。晶莹的汗珠沿着玉沟一颗颗滚到吴远成的身上,将吴远成飘飘然送上云端。
吴远成坐在一块鹅卵石上对着响水凼沉思。响水凼原名回水凼,“宝剑插在三江口,逼得岷江水倒流”,那倒流不就是回水吗?张坎应了易经“坎”卦,“坎”卦水中一阳,即是斩妖剑。此剑遇水自安,不论水流如何湍急,皆定于水中,纹丝不动。
吴远成回到家中,满园的杏花还未褪去,桃花已经绽放。桃树在院子中央,树下就是秋荷的长眠之处。秋荷墓前一丛火红的鲜花,有花无叶,独自绽放,分外夺目。彼岸花开,吴远成知道自己该走了。名与利吴远成早就放下了。如今吴远成更是放下了这一世的桃林、杏林,更何况人间情欲?吴远成在菩萨面前上了一炷香,打开后门,来到岷江边。月光洒在江面,江水银光闪烁。吴远成诵持着大悲咒,一纵身跳进响水凼。
吴远成就盘坐在响水凼底的泉眼之上,泉水从吴远成的身下涌出,宛如天然的莲台。斩妖剑悬垂在距离吴远成头顶三尺高的地方,正对着吴远成的百会穴。悬棺和万千亡灵围绕着吴远成日夜旋转,因吴远成有斩妖剑护体,悬棺也近不得吴远成的身子。眼前的幻象吴远成皆视之不见,听之不闻,一心诵持《地藏经》。
玄棺慢慢打开,里面躺着一个吴远成,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吴远成,用女人的声音说道:“没有吴远成,哪来悬棺?”吴远成瞬间醒悟,生机就在死处。吴远成站起身子,上前一步,抱紧了悬棺,响水凼里波涛汹涌,电光闪烁,吴远成在空行的度化下打破阴阳,终究成道。
b3生与死/b
南京被围,皇上跑了,首辅马士英也跑了。作为东林领袖的钱谦益,成了南京城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人。柳如是劝钱谦益殉国,钱谦益沉思半晌,走到池边试了一脚,说道:“娘子,水太冷,不能下。”
柳如是绝望地看了一眼钱谦益,说道:“你这算什么理由?昔日龚鼎孳投降李自成之前还跳了井,虽然又抓紧绳索爬了上来,起码说了句:生平以横波为性命,不忍扔下横波独死。”最讽刺的是龚鼎孳后来又降清,龚鼎孳的原配不肯北上,从容说道:“我深受前朝恩典,二受诰命。如今我走不动了。再有圣恩,就让顾夫人受恩吧,我愿老死家中。”所谓诰命夫人,不只是荣誉,还有俸禄,是朝廷对为国家作出重大贡献的官员的家属的重大褒奖。
柳如是纵身一跳,投入池中,钱谦益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柳如是的脚,活生生把柳如是拖了上岸。
柳如是趴在地上哭道:“你拉我作甚?今日不死,日后后悔,想死都来不及了。”
钱谦益抱紧柳如是,边哭边安慰道:“南京城里还有三十万百姓,若是不降,清军必定屠城。我是怕死,可我死有何用?活着才可以让百姓免于屠杀。”
“可是在百姓心中,他们希望你去死。”
“死人才会闭嘴,百姓偷生不易。他们想骂,就让他们骂去吧。一千年,两千年,总有一天,人们会珍惜放下屠刀的日子。”
顺治二年五月十五日,钱谦益率诸大臣在滂沱大雨中开城向清军统帅豫亲王多铎迎降。黄端伯在城门大书“大明礼部仪制司主事黄端伯不降”,随即被捕。多铎亲自审问,拍案叱喝黄端伯道:“你认为弘光帝是何种人物,想为他一死?”
黄端伯朗言答道:“忠臣当为社稷死!”
多铎问道:“马士英呢,又是何人?”
“马士英,忠臣也!”
多铎怒极反笑,说道:“马士英是忠臣?”
“马士英不做二臣,当然是忠臣。”黄端伯指着已经剃发易服的钱谦益等人说道:“这些人才是不忠不孝之人。”
钱谦益浑身已经淋得像落汤鸡,豆大的泪水,顺着雨水,流到胸前,滴到地上,溅起星星点点的泥浆。
黄端伯指着自己的脖子说道:“我宁剃头,不剃发。”
多铎叹道:“南来数千里,硬汉仅一人。”
遗憾的是,南京百姓力气都用在骂钱谦益了,对清兵入城,无一反抗。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围困北京后,京城就盛传谣言:“李公子到了,穷人每人发五两银子。”京师百姓,望贼如望岁。李自成入城后,百姓夹道欢迎,焚香跪拜,有人还在帽子上贴上“顺民”二字。
甲申之变,江宁有乞儿遇士人于路,问曰:相公知北京事乎?士人答道:哀诏已至,崇祯皇帝自缢矣!乞儿咨嗟不已,买酒饮之,绕秦淮岸而走,人以为醉,忽放声大哭道:崇祯皇帝果死耶?乞儿题诗百川桥上曰:三百年来养士朝,如何文武尽皆逃?纲常留在卑田院,乞丐羞存命一条。乞儿望北叩头,投水而死。常熟有乞丐名石电,单骑斩数十人,死时头已去,犹持剑作击刺状,逾时始仆。这些传说,甚行于江湖。普通百姓作为一个顺民,听了都无一不唏嘘,当然也几乎无一反抗。
如今南京投降,钱谦益活着,南京人也都活着。或许是那天的雨太大,又或许黄端伯的话刺痛了钱谦益的心,从此钱谦益就软软地失去了力量。钱谦益依旧耗尽家产支持反清义士,钱家的绛云楼成了反清复明的地下中心。
史可法不降,坚持了一天,扬州沦陷。最终扬州被屠城,万无一活。黄端伯是英雄,是当权者需要的英雄。钱谦益呢?真的应该被遗臭万年吗?
钱谦益临终想让自己长期提携与支持的黄宗羲写墓志铭,遭到了拒绝。钱谦益老泪纵横,说道:“北京城破,降者不计其数;南京城破,降者亦不计其数。天下之人,为何单单不放过我?”黄宗羲沉默半晌,说道:“因为读书人是百姓的楷模,而你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钱谦益问道:“这么多读书人为何不死?”黄宗羲摇了摇头,说道:“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但你没有。人民需要你成为英雄,用你的鲜血去感召别人。”钱谦益泪如雨下,说道:“你走吧。”
国家的本质是什么?当个体因为力量弱小,不能有效地保护个人利益与生存,于是有了国家。所谓国家,无非是个体的集合。一切一国家的名义,肆意剥夺个人权利、乃至生命的思想与行为,最终都会把所有人推向深渊。而雪崩来临之时,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弥留之际,钱谦益醒来对柳如是说道:“我被人骂了一辈子,恨自己死迟了,已经被骂怕了。”柳如是的眼泪跟着就涌了出来,说道:“你不要说了,你是想与你那原配的夫人陈氏躺在一起?”钱谦益不忍直视柳如是的眼睛。柳如是哭道:“可是我呢,我算什么?我也是你明媒正娶后,才迈进钱家大门的。海也没枯,石也没烂,你这颗心终究还是现了原型。可就算你骨头都化成了灰,我还是那个我。”
想当日为了置办婚礼,钱谦益忍痛将自己珍藏多年的孤本宋刻《汉书》出售,轰动金陵书市。钱谦益拿到钱,立刻为柳如是赎了身。为了防止文人闹事,钱谦益在金陵最大的花船上迎娶柳如是。文坛领袖迎娶头牌妓女,婚礼当天,才子们站在岸边,纷纷拾起石头往婚船上砸去。二人在漫天飞石中指天为誓,永结同心。
“你是儒士,是侠女。一个人,要坚强。”
这是钱谦益留给柳如是的最后一句话:我死了,你还要坚强地活着。
南京被围后,柳如是曾和钱谦益讨论过《史记·孟尝君传》。书上说孟尝君食客数千人,待遇不分贵贱,一律与自己相同。有一次,孟尝君招待宾客吃晚饭,欢迎新招的一个侠士。侠士人称一片云,据说拔出的剑,不见血不归鞘。正好一个侍从不知何故挡住了烛光,侠士大怒,认为孟尝君的食物与自己的食物不一样,放下碗筷就要不辞而别。孟尝君马上站起来,说道:我若是有一片菜叶与君不同,我当一死以谢罪。孟尝君亲自端着自己的饭食与侠士的饭食相比较,侠客的碗里居然比孟尝君还多了几片菜叶。侠士惭愧万分,当即挥刀自刎。
钱谦益摇了摇头,说道:“有几个人真的会为了一碗饭而自杀?这个侠客不过是想拔刀做做样子,他以为有人会拉着他,可是所有的人都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等他死后争相扑上去嚎啕大哭,于是他不得不死。为了一碗饭,逼死一个人,张其虚誉,愚弄百姓,难怪司马光骂他是奸人之雄。”
柳如是说道:“确实没有几个人会为了一碗饭而自杀。可是天下人就希望看到你以身殉国,虽然他们中的很多人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反抗。有钱人布施再多在别人的眼里也是为富不,而民众为了一颗枣子就可以自相残杀。圣人不是普通人能做的,当我们以圣人的标准要求别人时就注定了历史必将由谎言、欺骗和迫害写成。局势到了今日田地,你只有死了,你的人生才能完美。就算你不想死,日后天下人也骂得你从棺材盖里爬出来,恨不得再死一回。”
在钱谦益看来,鼓吹慷慨赴死,本质是对他人生命的不尊重。这些人和过去的柳如是一样,都在演戏。不过戏子是真演,他们却假戏真作。柳如是曾经是职业的歌妓,演着、演着就入了戏,把假戏当成了真事。
乾隆不仅把钱谦益列入清史列传《二臣传》,连并把他的文字著作也一并销毁:乾隆三十四年六月,谕曰:
钱谦益本一有才无行之人,在前明时身跻朊仕。及本朝定鼎之初,率先投顺,溶陟列卿,大节有亏,实不足齿于人类。
钱谦益降清,顺治时高高举起,以安定天下。满清入关,劝降大明官员,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肉麻至极。到了乾隆,破口又骂,上升到人类的高度。捧还是贬,无非时过境迁,统治者需要不同。至今的无脑儿们茶余饭后依旧对钱谦益义愤填膺,恨之入骨。
钱谦益后来被迫去北京做了半年的官。吴梅村在这期间与钱谦益不再往来,谁知道自己后来还是接到了朝廷要求他北上为官的圣旨。吴梅村以“家中有老母,自己不能死”为名,去了北京。一代文豪终于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看官们,你们都是有种的人,除了希望别人死,你们自己会去死吗?
旧社会里朝廷为女性立贞洁牌坊本质也是对死亡的推崇,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其所。钱谦益死后被清廷竭尽一切手段羞辱,但柳如是因为为了保护家产而自杀,却获得了朝廷的褒奖:该死的时候,你死了,真是一个女中豪杰!
银铃子、水上飘,都是江湖中人。自在禅师、破山大师、邋遢道长则是山人。和崇祯皇帝、朱由崧、阮大铖、马士英、张献忠、李自成他们比较起来,是多么鲜活的生命?
什么是英雄?
b4江湖与庙堂/b
《西江月》里,重点描写了失散的两兄弟吴远成与吴梅村,一个是守护一方的神医,最终成道。一个是闻名全国的大文豪,用一生的痛苦写就千古佳作《石头记》。
所谓江湖,无非鸡毛蒜皮。看张家镇那些鲜活的生命,他们就是江湖。所谓庙堂,勾心斗角,你死我活。吴梅村在南明朝做了几个月的官,看见庙堂丑事辈出,光鲜的外衣下隐藏着的是一个个丑恶的灵魂。一旦时机成熟,大家都脱下衣服,赤裸着身子群魔乱舞。吴梅村很快就辞职归隐。
吴远成处江湖之远,没有奢望庙堂之高,因此也没有应诏去当大西朝的御医,结果反倒逃过一劫。张献忠于是召来御医院全部医生,令人将针灸铜人外面裹上几层牛皮纸,对着书随便说了几个穴位让御医们扎之。但有分毫之差,立斩之。半日之内,御医院便没了大夫。
张献忠下诏命州县教官率生监来省考试,教官之妻亦率生监之妻来省点检。吴远成看着窗外繁花似锦,却感觉没一朵属于自己。没有繁花似锦,自然就没有烈火烹油,日子过得反而安生。吴远成的屋后有块空地,他忙里偷闲种了棵杏树。说来也奇怪,那杏树见风就长,居然成了林。吴远成就用自家的几颗蟠桃,贿赂了镇长张虚白,没有去参加大西朝的科举。
结果张献忠在降生台挖一大坑。士子们来到坑前,身后是金戈铁马,无奈纷纷跳下去,哭声满天,一万七千余人挤在大坑中,眼泪、唾沫与鼻涕齐飞。所弃笔砚如丘冢,有握管濡墨而死者,有碎首断臂而死者,有折骨破腹而死者,真可谓:惨,惨,惨!如此依次出、依次杀,从寅时杀起,至申时杀完,约数万有余。
其中有一个士人叫张大受,英俊之中却又有几分女子的羞涩柔美之气,张献忠怦然心动,点了状元,被剁成了碎末,风干了装在香囊里,挂在张献忠的床边。张献忠每天睡觉前都要凑上去好生嗅嗅,没事也舔上一两口。探花熊梦生,原是童生,年六十,中探花,喜欲狂。越数日,礼部呈卷,汪兆麟奏张献忠道:“探花郎的试卷中有一语:西蜀一隅之地,游其中者如井底蛙,不足与大有为。”张献忠大怒,立命剐之。熊梦生在刑场大哭道:“圣上开恩,后面还有一句:发奋为天下雄,不可以得蜀遂满志也。”榜眼欧阳睿年,更是几次险些被剥皮,历经生死。
有失败自然就有成功的。扬州城里的游击将军田宏遇生了个乖巧的女儿田秀英。田宏遇从小把女儿当妓女养,依托阉党,成功地将女儿嫁到宫中,送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明朝灭亡了,田国丈也从庙堂流落江湖,成为乞丐,睡在义庄,终日与鬼为伴。
顺治九年,朝廷下诏命各地名士为官,暗中指使地方官员推荐了吴梅村。顺治十年,吴梅村怕连累老母,被迫北上,再次进入庙堂。吴梅村到了北京才知道,原来是顺治帝宠信大自己十五岁的董鄂妃,见董鄂妃日日寡欢,顺治知道董鄂妃爱好诗词,特地把吴梅村弄到北京。吴梅村望着呆若木鸡的董鄂妃,双目噙泪写下:
珍珠十斛买琵琶,金谷堂深护绛纱。
掌上珊瑚怜不得,却教移作上阳花。
吴梅村爱董小宛吗?我想是爱的。只是董小宛是好友冒襄的妻子,吴梅村静静地收起了这份爱。
冒家经历兵祸,九死一生,逃回城中。城中日杀数十百人,夜半鬼声啾啸,如万箭飞蝗,穿入冒家破窗。冒家近两百人,仅余八口。举室都是饥寒之人,却也都能一宿齁睡。唯有冒襄背贴小宛而坐,小宛握紧冒襄的手,倾耳静听,对冒襄说道:“我入君门整四年,见君所为,慷慨多义。凡君之行,惟我知之亮之,敬君之心,实逾于爱君之身。鬼神赞欢,畏避君身,阎王有知,定加默祐。但人生身当此境,奇惨异险,动静备历,苟非金石,鲜不销亡。异日我们若能侥幸生还,当与君摒弃万有,逍遥物外。望君慎毋忘此际此语。”
一个人的生命,如同一条又窄又浅的小溪,哪有什么命运之河?当无数的人,汇聚成时代的洪流,又能少了哪一滴水?洪水来临时,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因为洪水,就是他们自身。不变的只有那一轮明月,月复一月,照在西江上。
冒襄不久又染疾,血下数斗,肠胃中积如石块,数以千计。骤寒骤热,片时数千语,皆首尾无端。或数昼夜不醒,汤水不入二十余日,见之者莫不说必死。小宛当此盛夏,大火铄金之时,不挥汗,不驱蚊。昼夜坐药炉旁,伺候冒襄枕边足畔,六十昼夜。下血刚好,背又生疽,痛不可忍,不能仰卧。小宛就夜夜抱着冒襄,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安寝,自己坐着睡了整整一百天。
冒襄大病刚愈,小宛就倒床了。小宛对辟疆说:妾不能先君死,妾死就怕增君之病,日后君病又何人可侍君?冒襄在外出途中,小宛托人告诉他,说自己做了一个梦,梦见被清兵虏去了,醒来不知道这个梦是真是假。辟疆连夜往家中赶,路上又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到了家中,到处找不到小宛。问夫人,夫人背过去流泪。辟疆大呼:难道小宛死了吗?大哭而醒。可叹这梦中之事,谁人能说得清是真是假?冒襄在《影梅庵忆语》中的为董小宛的死留下重大谜团。梦与现实,究竟哪个更加真实?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朝堂之上的董鄂妃缓缓说了一句:“先生”,话音未落,已泪如雨下,掩面而泣。顺治缓缓说道:“眼前,还是天边,到底哪个更远?”
吴梅村跪在殿上,答道:“圣上:放手,还是牵手,到底哪个更难?”
顺治哽咽着说道:“离开,还是留下,到底为谁纠结?你丧母乞归的奏折,朕准了。”
当夜,吴梅村乘着月光,孤身南下,回到属于自己的江湖,此生不复出仕。董鄂妃不久就薨了,顺治帝随之离奇驾崩。
眼前,还是天边,到底哪个更远?
放手,还是牵手,到底哪个更难?
离开,还是留下,到底为谁纠结?
b5畜生与人/b
恶犬都是人训练出来的。李家由于人丁稀少,狗就成了看家护院的得力干将。李家训狗,用的是“虎豹戏春”的奇妙法子。李家后院有一间“豹房”,专门用来训狗。每到春秋两季,狗狗们进入发情期,都会送到豹房复训。发情的公狗和母狗投食混有“五石散”的狗粮后,各自放入一个相距数米的铁笼里,铁笼的门没有上锁,门外有只豹子巡视。要么在笼子里憋死,七窍流血;要么冲出笼子被咬死,撕成碎片。活下来的狗都如饿虎一般,凶残得紧。然后再又送入“下书房”,由专人训练狗狗们直立行走,知书达理的狗甚至可以开门接客。
有的人成天幻想自己被人训练成恶犬。张献忠说他的父亲曾经告诉过他驯兽之道,让他开了悟:吃人可以让活着的人从精神上屈服,进而可以把他们像畜生一样从灵魂上驯化,让他们像猪一样愚蠢,狗一样忠诚,鸡一样软弱。如果有不听话的,那就杀了他,从肉体上消灭。要想肉体存在,精神必须阉割!
破山禅师问张献忠:“你说你父亲教会了你驯兽之道,那你父亲是什么时候教会你驯兽之道的?你若是忘记了,那我再问你:你父亲长什么样?高还是矮,胖还是瘦?多大年纪?你有没有看见过你父亲吃饭、拉屎、撒尿和睡觉?你刚出生父亲就跳了崖,你何时见过你父亲,又是谁来教你驯兽之道?究竟是谁,在驯服谁?你说你娘生下你之后,你爹就杀了你娘,然后跳崖自尽,他怎么可能教你驯兽之道?”
有些人哪怕没人训练也甘愿做畜生,比如那一个没有在史书中留下姓名的秀才。桂王好养斗犬,用于宫中赌博娱乐。为了增强恶犬的战斗力,王府的家仆常常牵出斗犬,放狗咬人,以此取乐。一天一秀才路过王府,奔跑不及,被扑倒在地,斗犬骑在秀才身上任意撕咬,血肉横飞。眼看秀才就要命丧狗口,路边冲出一屠夫,手起刀落,狗头搬家。王府护卫一拥而上,屠夫当即被绑了起来,连同死狗一起送到官府,要杀狗者偿命。
正好大才子曹学佺被起用为广西右参议,审理此案件。曹学佺判屠夫无罪,桂王赔偿秀才医药费。桂王大怒,要求重审此案。秀才当庭改口,说自己和斗犬是好友,没事就喜欢趴在地上和斗犬嬉戏玩闹。屠夫心生妒忌,恶从胆边生,杀了自己的挚友,必须偿命。
曹学佺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骂道:“人证、物证皆在,况屠夫救了你一命,你恩将仇报,还与狗相好,认狗为友。”说完下令大刑伺候。
要说读书人还真是没用,几棍子下去秀才就招了桂王威逼他做假口供。曹学佺再判屠夫无罪,秀才与狗相好、认狗做友、恩将仇报,革去功名,入桂王府为狗。为防止桂王陷害,曹学佺在卷宗上写下一联,公之天下:
仗义每属屠狗辈,
负心多是读书人。
还有的人被迫成为了半人半狗。
正说着门外忽然一阵嚷嚷,李母突然醒悟,发觉自己失态,当即大怒道:“什么人在外面瞎叫唤?”
李家的大黑听见李母的声音,一个箭步,威风凛凛地窜了出去。大黑神气地从半空中一跃而下,对着门口那人的大腿就是狠狠的一口。大黑威武地一摆头,立马撕下一大块肉来。
自从小白死后,大黑就再也不曾瞎叫唤。每天巳时,大黑自己在那里呜咽,有点像狼嚎,听着挺吓人。大黑看人,耸立着身子,目不转睛,谁都不知道他会什么时间扑上去。很快大黑就出了名,张家镇没人敢惹他。
张家镇的乞丐狗颠被李家的恶犬咬了,狗颠拖着血淋淋的大腿就往外爬,在大街上拖出一条血路来。众人正在围观,指点纷纷,忽然间狗颠一下直立起来,两手前臂回缩,手爪弯曲强直,嘴里“呜呜”直叫唤。众人吓得赶紧四下逃窜,各自奔命,边跑边喊:“疯了,疯了,狗颠疯了!”
狗颠一个箭步,跳去就是几米,就在张家镇街上来回奔跑。镇长张虚白听说狗颠得了疯狗病,赶紧找了二十个家丁,每人手持长杆,围着狗颠转。来来回回几个回合,终于将狗颠逼到街边的角落里。
几十根棍子,对着狗颠漫天打下,一会儿狗颠就血肉模糊。前一刻还在四处逃命的街坊,现在也纷纷打开门,跳出来往狗颠身上扔菜帮,还有人端起马桶就泼了上去。
驴毬问道:“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镇长这可如何是好?”还好吴远成端着一碗药快步跑了过来。吴远成上前一步,扶起奄奄一息的狗颠叹道:“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我就熬药这一会儿工夫,怎么就这样了呢,何苦要血肉横飞来着?”
吴远成给狗颠灌下了药,狗颠醒来过后,再也不会走路。喜欢爬着走,没事就爱钻桌底,捡别人丢在地上的东西吃。除了吴远成,别人给他干净的东西,他闻都不闻。到了冬天,地上哪有什么吃的?吴远成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那就是带狗颠来到花满楼。花满楼的客人,过去老爱带些东西进去,搞得姑娘们死去活来,浑身是伤,经常有大出血昏死过去的。自打狗颠来了,再也没有姑娘死在房里的,狗颠于是越发讨得姑娘们喜欢。
花满楼最后荒废了,吴远成去花满楼为死去的姑娘们超度,狗颠赤身裸体地从杂物之中爬了出来。狗颠一身长满白毛,头发长长地披在背上,垂到地上。吴远成抚摸着狗颠的头,说道:“狗颠,我把你脖子上的铁链取下来好不好?”
狗颠摇了摇头。铁链早已经长到了肉里,成了狗颠身体的一部分。
吴远成对狗颠说道:“狗颠,今日我度了花满楼的姑娘们,你也不用再守护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一会儿你随我出去吧,做人做狗随便你。”
“恩公。”
吴远成忽然听见一声人话,惊喜地说道:“狗颠你会说人话了?”
狗颠望着吴远成,摇了摇头,后退两步,跪在地上。狗颠把前爪曲了起来,对着吴远成拜了三拜,纵身一跳,撞在钟上。只听得“咚”的一声巨响,万丈光芒照进花满楼,阳光洒满大地。
当人活得不像人的时候,人就可能把狗当成自己唯一的伴侣。李公生了李秋霞,偏偏还想要个儿子,就娶了二姨太胭脂。刚进了李家的门,二姨太就隔三差五地夹着大腿来乐生堂找吴远成。老东西年老体衰,心有余而力不足,自己做不成,全靠木棍捅,二姨太活受罪,还不如死了的好。
李公的哮喘病是越来越严重了,李母怪二姨太伤了李公的肾,把二姨太关进了养心斋。一周以后二姨太被放了出来,蓬头垢面,又哭又笑,已经是个失心疯。二姨太大半夜的唱戏,李母让人割了二姨太的舌头,二姨太的爱犬金毛了拼了命保护二姨太。金毛被李家的人打得半死,吴远成要救金毛,管家福贵问道:“先生这是做什么,难道还要救这畜生的狗命?”吴远成反问:“谁是畜生?”
转天二姨太抱着金毛受了惊,东西拔不出来,吴远成用乌头煎让金毛的狼牙棒从二姨太的荆棘岭中滑出来,当晚二姨太就抱着金毛跳了井。”
吴远成怔怔地回到乐生堂。吴远成就在后院取了几片破瓦,放在地上,点了几张黄纸,对着虚空自言自语:“是我害了你,不该救金毛。也是我害了金毛,不该让它陪你再受人间之苦。你们一路走好,下辈子做人做狗先想好了再来。”
李秋霞离开了张家镇,只有吴远成知道原因。一辈子没有离开过猪圈的人,不知道猪圈外的世界空气都弥漫着淡甜味。人要是在猪圈里关久了,就一定不想出去。猪的一生,没见过星星,也没见过月亮。究其根本,嗜欲深者天机浅。猪嗜食如命,一辈子都在圈里埋头找吃的。只要有口食,你就打开猪圈的门,它也不会跑出去。久而久之,猪就再也抬不起头,一生都不能仰望星空。
聪明人与普通人的智商相差了28分,而普通人与猪的智商只相差了12分。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例如爱因斯坦的智商是普通人的三倍还多。难怪马浪会无奈地答道:“这个世界,哪里没有猪圈?哪里都一样!”
人与人的距离,比人与猪都大。一个普通人,要想变成一个好人,远比变成一只畜生难。好在你既然投胎为人,总有一点灵光。灵光不灭就有照亮前程的机会。
洛阳沦陷了,福王的世子朱由崧缒城逃脱。朱由崧化妆成乞丐,顺着人群一路跑到开封。朱由崧此时方知人命贱如蝼蚁,像蛆一样顺着历史的潮流涌动。
秋荷看隔壁棒槌家的儿子正蹲在地上,拿着热腾腾的水往地上倒,咯吱咯吱地笑个不停。秋荷喜欢小孩,走过去看什么事让孩子笑得这么天真可爱,原来小棒槌正在烫蚁穴,已经尸横遍地。
秋荷拉起棒槌,说道:“你烫它作甚,它妨碍你啥了?死了这么多,还不得成千上万?”小棒槌笑道:“蝼蚁而已,死了有啥?看着它翻腾,可乐极了。”秋荷责怪道:“云间鸿雁草间虫,共我一般做梦。你在那杀人狂魔眼中,何尝不是一只蝼蚁?”
蝼蚁、猪、狗,这就是多数人的结局,卑微、无脑和邪恶笼罩着他们的一生。比如张献忠怀疑他娘勾引财主,被他爹发现了,生下他这个小杂种后,他爹就杀了他娘,然后跳崖自尽了。后来张献忠就去偷邻居的鸡,扭断了老母鸡的脖子,看着她在地上挣扎。结果张献忠被人抓着了,立下誓:他日得志,此地人亦如鸡。长大后张献忠看女人,就是一只只的母鸡,任由他奸淫宰割。
还是《五公经》说得好:
劝君莫贪名和利,恶鬼须臾至。
贵贱皆是同路行,何须要人命。
队队畜生如猛虎,灾殃遍州府。
魔王出世坐金殿,万家鬼神现。
豺狼虎豹如家犬,时时巡门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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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军杀尽所见百姓,不论男女老幼;抢光一切物件,首饰一件不能落下。带戒指者剁手,带镯子者切腕,带耳环者割耳,带项链者砍头。随后纵火屠城,全城四面纵火,公所私第,楼台亭阁,一派通红,有似火海。锦江对岸,虎视眈眈,一日之内竟然有十三只老虎相继走过。转天暴雨如注,满城血水泛滥。
月牙岛四周全都是人,李秋霞让铁奴你去放下吊桥,打开外面那道门。放他们进来,让大家躲到外厅。铁奴刚打开锁链,人群蜂拥而入,人们踩踏在铁奴的身上,奔向安全的地方。失去一切的人们疯狂地将大厅里的一切物件洗劫一空。有人抢得多,有人抢的少,人群里又打成一片。小孩站在地上,头上全都是拳头,一不小心就被人踩到脚下,几下就断了气。有人抢到了值钱的金银玉器,正在洋洋自得,旁边手无寸铁的人抱起桌上的景泰蓝大瓶就往他头上砸去。本来就一天没有吃的了,大家又挥汗如雨,拼命抢来稀罕物件,抱在怀里死都不肯松手。也就一两时辰,一个个又饥又累,纷纷瘫倒在地。很快官兵了来,到处是杀戮声和惨叫声,大家刚抢到的宝贝瞬间化为乌有。血水从外厅涌进了暗门,如同百年一遇的洪水。
张献忠是穷人出生,命运坎坷,立誓要均贫富、分田地。一旦从贱民翻身成了贵人,为何如此残忍?李家大院的下人们为何如此残忍,潞王府的家丁们为何又如此残忍?有一句话说得好:乞丐最恨的不是富人,富人赏他一口吃了,乞丐就感恩戴德了。乞丐最恨的是要饭比他多的乞丐,恨不得往死里整。
金陵花魁王月,位高八艳,刚嫁到泸州。张献忠攻克泸州后,断其头,蒸置于盘,对众将士说道:“这就是人称月中仙子花中王,第一嫦娥第一香的王月。我赏给大家。”这是世间最美的人头,你们有的人吃了她顾盼生辉的眼睛,有的人吃了她温柔酥软的舌头,还有的人吃了她纤细绵长的鼻子。张献忠振臂高呼:“从今往后,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上都留着相同的血,大家在一条船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无论贵贱。大军血洗了泸州,随后向成都挺进。
普通的市井之徒,不觉得自己贱。贱人往往特指乞丐与妓女。洛阳沦陷,福王世子朱由崧缒城逃脱。朱由崧化妆成乞丐,顺着人群一路跑到开封。逃难的人命贱如蝼蚁,像蛆一样顺着人潮涌动。当他在南京登记后,他不仅忘记了他曾经也是贱人,反而要将在他最卑微时刻救了他并以身相许的童妃杀人灭口。至于歌妓,属于乐籍,老百姓又叫贱籍。很多都去嫖过,和最下贱的人交媾,互换精气之后,不知道你是不是也很贱?我们的世界是红尘,人生下来叫坠尘,自然就会染尘。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崇祯十五年春天,皇太极迎来了大明密使。皇太极热情地接待了大明官员,并迅速达成协议:一、明清双方以实控线即宁远、塔山一线为边境,互不相侵。二、明朝逃往清朝境内的人口,清朝一律遣返回明朝。三、明朝每年向清朝支付一百万两白银和一万两黄金,购买清朝的一千斤人参、一千张貂皮。四、明朝皇帝或内阁辅臣,前往辽东与皇太极会盟,双方誓为兄弟之国。
尚书陈新甲连夜整理成文,准备第二天秘密上奏崇祯。这份绝密文件却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抄录了一份,深夜在京城传播开来。第二天朝会,百官一致弹劾陈新甲。庙堂之上,没有一个人是傻子。朝廷内忧外患,谁都知道与清廷议和是最佳选择,可是谁都知道反对议和才能青史留名,至于两万万人的生命值几个钱?去他妈的两万万。陈新甲被处斩。朝廷调集各地守军,筹备出关作战。
历史在两年之后再次重演。中允李明睿劝崇祯放弃北京,尽快南迁。谁都知道南迁是最佳选择,可是谁都知道反对南迁才能青史留名,至于两万万人的生命值几个钱?去他妈的两万万。
崇祯下旨全国兵马勤王。山东总兵刘泽清提前从马上跳下来,接到勤王诏书后,称坠马受伤,不能行动。崇祯只好赐银慰问,刘泽清将驻地百姓洗劫一空,火速率部南逃。蓟镇总兵唐通率八千士兵来到北京城外。崇祯下旨重赏总兵白银四十两,兵丁每人五钱。愤怒的唐通直接把队伍拉到居庸关,投降了李自成。战争来临之时,主战派逃跑的速度比谁都快。不过跑得快也是人求生本能,至于有没有拎起裤子,颜面什么的不重要了。
崇祯随后号召捐款。豪宅门上纷纷贴出急售。武官上屋揭瓦,文官街头摆摊。御林军不敢驱赶,每日还帮忙收拾垃圾。国丈周奎与众臣都穿上破破烂烂的朝服上朝,大家由坐轿改为步行。到了金銮大殿,一个个汗流浃背,瘫倒在地。户部派出官员,亲自去百姓家挨家挨户劝捐,百姓纷纷骂道:“捐你妈。”数日后户部终于来了一人。老人家六十多岁,热泪长流,捐出了毕生积攒的四百两银子,连买棺材的钱都捐给了国家。
毫无悬念,北京城破,崇祯自杀。原本以为换个皇帝没什么大不了,兵科给事中光时亨去信给身在南京的儿子写道:吾辈富贵,故自在也。主战派要么跑了,要么投降了,坐等升官。力主南迁的左都御史李邦华既没有降,也没有逃,他在文天祥的像前自杀了。
可惜这次不一样。李自成下旨百姓均田免粮,富人出钱助饷。五天后,助饷改成追赃。中堂十万,部、院、京堂、锦衣七万或五万、三万,道、科、吏部五万、三万,翰林三万、二万、一万,部属而下则各以千计。降官员们依然无人上缴赃款。八天后,追赃改成抄家。周奎不交钱,刘宗敏于是当着周奎的面将周奎老婆与儿媳扒光衣服,二人在周奎面前撞墙自杀。周奎还在哭穷,刘宗敏拖出周奎的儿子,一刀下去,身首异处。周奎依然不肯说。刘宗敏叫来几个士兵,下令轮流用皮鞭不停的抽打周奎。眼看快要断气,周奎终于开了口:“交,我交。”
周奎回到家中,打开地库。刘宗敏拉了几十车奇珍异宝,光现银就有五十三万两之多。周奎口吐鲜血,倒在空荡荡的地库里。
魏藻德被夹棍夹断十指,痛不可忍,交出白银五万两。刘宗敏冷笑道:“一个内阁首辅仅有几万两白银,骗得了谁?”刘宗敏下令继续用刑。经过五天五夜的酷刑,魏藻德脑浆迸裂,死于狱中。
陈演主动登门拜访刘宗敏。刘宗敏说道:“知道你清廉,不在名单之中。找我何事?”
陈演原本因清廉出名,不需要交钱。为了讨好李自成,想买一个大官,主动上交了白银三万两、金子三千两、珠三斗。回到家中,仆人见陈演急得满头大汗,急忙上茶不小心打碎了茶盏。陈演亲自上手,对下人棍责三十,直打得皮开肉绽。家仆连夜逃出了陈家,向刘宗敏告密。刘宗敏立即派人挖掘。果然陈府地下,全部被掏空成地窖,深达十余米,里面白银堆积成山,珍珠若干箱,黄金数百斤。其它奇珍异宝,琳琅满目,不尽其数。刘宗敏随即将陈演捆绑起来,酷刑伺候。陈演扛不过去,只好供出其他藏匿地点。刘宗敏用两根铁索贯穿陈演的双手,牵着他走。只要走得稍有迟缓,立即用皮鞭抽打。陈演被打得体无完肤、血痕累累,身躯开始腐烂,每日蛆在肉里钻,奇痒无比,死时五官已经扭曲变形。
北京城棍杖狂飞,炮烙挑筋,挖眼割肠,四处惨嚎。经过酷刑拷打,死者一千六百余人,得银七千多万两。
所谓贵,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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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里的游击将军田弘遇育有一女,名田秀英,生得十分纤妍。田弘遇抱着女儿仰天大笑道:“天助我也,富贵了!”田弘遇当即弃官从商,一门心思调教女儿,还把金陵琴王秦时月请到田家教琴,顺便成了女儿的后妈。天启六年,信王府选妃,田秀英成为应选淑女。
周皇后生得十分乖巧,自幼颜如玉,不事涂泽,从容而定,远近无不喜欢。周皇后的父亲周奎却是出了名的流氓,被逐出族谱后以算命为生。在周皇后十岁时,苏州名士陈仁锡登门来周家做客。这陈仁锡是东林党人,在苏州建有无梦园,陈仁锡舍了无梦园不住,自带钱粮,来周家做门客,教授周氏《资治通鉴》与经史诸家。可见陈仁锡是带着东林党的秘密任务来到的周家。
天启二年陈仁锡进京赶考,约周奎举家北上。是年殿试,东林党大获全胜,陈仁锡高中探花,授翰林院编修。这是一场完全被东林党操控的科举。
天启六年信王府选妃,周氏被陈仁锡推荐为淑女。大选由宣懿刘太妃与熹宗张皇后主持。张皇后对刘太妃说道:“周氏年纪小,体质弱,哀家看田氏甚好。”
刘太妃历经神宗、光宗、熹宗三朝,以太妃身份掌管皇太后印,向来不轻易说话。张皇后只听得刘太妃缓缓说道:“周氏虽然弱小,但总是会长大的。”
这是一场阉党与东林党的秘密较量,年方十五的周氏被册为信王妃,田秀英被纳妾。
天启七年(1627年),皇帝不慎落水,离奇病死。天启无子,遗诏立信王为皇帝,即崇祯皇帝。天启七年(1627),信王朱由检登基,由于魏忠贤专权,形势十分险恶,周皇后烙了麦饼,让崇祯带进宫中,不食宫中食物。进宫后,为了防止魏忠贤下毒,一切饮食全由周皇后亲自料理。这为崇祯拿下阉党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崇祯登基后,田秀英被封为贵妃。一日田妃为崇祯抚琴,崇祯不由得叹道:“皇后为何不谙此道?”周皇后正色说道:“妾本儒家,惟知蚕织耳,扬州高人很多,但不知道贵妃从何人授指法?”皇后这一问,崇祯当即愣住了。崇祯突然想起了田弘遇起初在扬州为官,脑海里不由得浮想起了扬州瘦马。崇祯半晌问道:“田妃从何学得?”田贵妃赶紧回答道:“妾身的琴艺,全为母亲亲授。”
崇祯当即命其母入宫演奏,心中的疑虑却始终未能打消。崇祯召来太监王承恩:“信王府选妃,谁参与了?”王承恩奏道:“田国丈来京前绕道南京,拜访了曹化淳。”曹化淳十二岁自宫,受司礼太监王安赏识,倚为亲信,送入信王府。天启初年,王安被魏忠贤所害,曹化淳发配南京。崇祯怒道:“难怪朕一即位,她就劝我召还曹化淳。”奇就奇在,虽然受访的每个人都说田贵妃是国丈亲生的,可惜天启二年替田秀英的接生婆落水而亡。据说接生婆腿脚不利索,加之雨天路滑。
“落水?”崇祯陷入了沉思。田贵妃从此失势。
阮大铖是万历四十四年(1616)进士,列籍东林。魏忠贤在《东林点将录》送阮大铖外号“没遮拦”,阮大铖的同乡左光斗外号“豹子头”。天启四年春甲子,吏科都给事中出缺,左光斗通知大铖来京递补。等阮大铖到北京时,赵南星等人却使阮大铖补工科。吏部是主管官员任命,居天字第一部,工部居最末,按资历理当阮大铖递补吏部。魏忠贤果断出手,为阮大铖据理力争,阮大铖才得偿所愿,来到吏部就职。
阮大铖一到吏部,魏忠贤就送来了好消息,吓得阮大铖一身冷汗。工部拖欠工程款数十万两,又有数十万款项被挪用,还有十余万两不翼而飞。水利工程层层转包,前任都给事中弃官而逃。长江、黄河年修堤,年年决堤,危如累卵。
阮大铖正在庆幸,哪知道吏部更是如临深渊。谁该提拔,谁该外放,谁都得罪不起。上任未及一月,阮大铖便弃官南逃,从此与东林决裂。庶吉士张溥与礼部员外郎吴昌时在深山之中找到阮大铖。阮大铖带头筹集到白银六万两,终于使离朝的内阁周延儒出任首辅。周延儒上台后却言辞闪烁,显得十分为难。
阮大铖拿起一个崇祯通宝,在桌上一边旋转,一边说道:“我哪里有钱出一万两之多,还不是应承了别人?”
周延儒说道:“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我给他一个天大的礼就是了。”
阮大铖沉吟良久,推荐了马士英。崇祯十五年,马士英以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出任凤阳总督。马士英当时还带罪流放,收到任命,犹如晴空霹雳,许久方知是好友阮大铖推荐。
后来张溥病故,东林诸将都忙着让刚上台的周延儒分配官职,张溥的尸体竟然无人料理。这些人口口声声称自己为君子,可还不是马士英在一月之内,奔波千里,让张溥入土为安。
崇祯十六年,清兵入关,首辅周廷儒出征,数月来的每日捷报,清兵终于退回关外。崇祯在宫中设宴庆祝,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却捅破了窗户纸:周廷儒屯兵蓟州,不敢出战,清兵在眼皮底下抢劫数月,满载而归。周延儒得知锦衣卫已到家门口,哭笑着焚烧了七宝楼。无数奇珍异宝在火光之中化作五色云朵,腾空而起,照耀着京师夜间的星空。
北京沦陷后,东林党因曾阻止老福王在万历过世后即位,故钱谦益主张立贤,拥素来支持东林党的潞王朱常淓。马士英不屑地说道:“潞王指甲长可六七寸,每日以竹管护之,何贤之有?”万历十年,为筹备潞王婚礼,费黄金三千八百六十九两,银十万两,青红宝石八千七百余颗,珊瑚珍珠两万四千余颗,挪用军费九十多万两。为了替儿子凑齐婚礼费用,李太后下旨抄了首辅张居正家,得银数万两银。大婚之后,万历皇传旨为弟弟建造王府,耗银六十七万七千八百两。万历十七年,潞王就藩,着户部筹办安家费三十万两。户部尚书当即辞职。万历无奈,减三分之一。潞王离京,五百多艘船只装运奇珍异宝,沿途官员迎接,天津官仓支米一万七千石、临清支米一万一千石。就藩后,凡貌美的新婚女子,送到王府,享受初夜。百姓皆杀初子,以防杂种。潞王府设有公堂,活钉棺、死带套、折胫骨,不一而足。马士英当机立断,拥立福王。朱由崧推辞道:“潞王素有贤明之称,何不立潞王?”马士英进言道:“议贤则乱,议亲则一,唯有福王。”一个个总之是义正辞严。
阮大铖对马士英说过一段知心话:“中堂实为君子也,然我等非不愿为君子,他人不许我为君子。当日袖中若是有刀,我也可以殉国。”
马士英疏荐阮大铖带兵,举朝大骇。户部尚书高宏图带领姜曰广、郭维经见马士英,肯请九卿会商此事。马士英说道:“会商则大铖必不得用,当由圣上直接内旨提拔。”高宏图答道:“我不是要阻止大铖上位。提拔京城堂官必需会议协商,这是大明的制度。会商通过后再提拔,对大铖而言,前途更光明。”马士英怒道:“我又没有收受他的贿赂,有何不光明?”高宏图怼道:“何必言受贿!一付廷议,人皆曰贤,然后用之,有何不妥?”詹事姜曰广说道:“下官所守者,朝廷之典章,所畏者,千秋之公议而已!”马士英慨然说道:“阮大铖通军事,有何不可用?他不过是两党之争的牺牲品而已。封杀阮大铖就是你所说的千秋公议?”
谁知道这些人谁说得对,谁又说的错呢?就在东林党人与马士英为提拔阮大铖的事争执不下时,东林领袖钱谦益携夫人柳如是宴请了阮大铖。转天,钱谦益上《愚臣报国心长等事》奏疏:用人不党同伐异,则人才日出。即是逆党,亦可许其自新。臣亲见门户诸臣植党营私,断送社稷,断送君父。逆案之阮大铖者,慷慨魁垒男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