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柳如是魂归地府

西江月 吴雄志 第2页,共2页

钱谦益微微一笑,费力地说道:“不是我也不怪你,就想知道个答案。我就是觉得我们的女儿没有我们聪明。”

“你粘上毛就是猴精,谁还能和你比?”

“我昨天梦见山神对我说人是从猴变来的,不知道咋就没了毛。真要是这样,再过几百年,只怕眉毛、胡子就都没了。”

“男人要是嘴上不长毛,岂不成了满街都是太监,还咋分辨男女?到那时啊,你就想做猴精都没门了。你接着说。”

“东坡养子怕聪明,我为痴呆误一生。但愿生儿狷且巧,钻天蓦地到公卿。”

“你呀,聪明了一辈子,到头还是放不下。猴再精,不也被人耍么?儿子早被你赶出去了。你走以后,我再请他回来,省得你们没到黄泉,就再相见。人这一辈子,满碗的饭好吃,满口的话难说。”

钱谦益问道:“我是不是错了?”

“时间不多了,你还是直说吧!”

钱谦益两目含泪,红着两个干瘪的脸蛋,说道:“我被人骂了一辈子,恨自己死迟了,已经被骂怕了。”

柳如是的眼泪跟着就涌了出来,说道:“你不要说了,你是想与你那原配的夫人陈氏躺在一起?”

钱谦益不忍直视柳如是的眼睛。柳如是哭道:“可是我呢,我算什么?我也是你明媒正娶后,才迈进钱家大门的。海也没枯,石也没烂,你这颗心终究还是现了原型。可就算你骨头都化成了灰,我还是那个我。”

“你是儒士,是侠女。一个人,要坚强。”

柳如是无助地望着钱谦益。钱谦益说道:“让钱曾进来吧,我还有几句话嘱咐他。”

柳如是擦干眼泪,站起身子,领钱曾进屋,来到钱谦益床前。钱谦益咳嗽了几声,喉咙里如风箱一般,痰就在嗓子里拉锯。钱谦益对钱曾吩咐道:“我这么大岁数了,也不指望多活。可惜我著述未就,我毕生所学,都已传授给你,你当一一完成。如是既是你祖母,又是你师娘,善待之。”

说完,钱谦益撒手人寰。

钱谦益刚入土,曾孙钱曾、弟钱谦光就带领一群流氓,冲入红豆山庄,逼迫柳如是交出房产钱财。柳如是说道:“家有长嫡,按说我不该坐受凌削。未亡人奁有薄资,留固无用,当捐此以赂凶而免难。”

钱谦光夺田六百亩,僮仆十数人,钱曾搬走了绛云楼焚余之书。

六月二十八日钱曾、钱谦光又登门索银三千两。柳如是怒道:“盗亦有道,尔等为何去而复归?”

钱谦光说道:“昨所颁者,夫人之长物耳,未足以赡族人。长兄华馆连云,腴田错绮,都说仁者爱人,为何不可割其半以资贫穷者?”

钱曾接着说道:“有则生,无则死。毋短毫厘,毋迟瞬息,毋代赀饰。”

柳如是怒道:“好一个割其半以资贫穷。你们这是如宋之割地,地不尽,兵不止。你们这不是抢钱又是甚?”

钱曾冷笑道:“老先生为官半生,挥金如土,这钱不是抢来的,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昔日你在秦淮河边卖艺,又吃又喝还要收钱,与抢又有何异?”

钱谦光说道:“钱家有的后人,哪需要上门的女婿?今日你不给钱,我就把钱星月与赵管打出家门。”

钱曾说道:“绛云楼大火可谓钱家浩劫,我取银两,只为完成祖父藏书著书之愿,造福人间,也算是替老爷子赎罪,让钱家流芳百世。”

柳如是答道:“女儿、女婿,住在钱家,这是老爷子在世时所定。你们虽是族人,但并非我钱家之人,有何权利赶他们出门?老爷子生前待你们都不薄,如今老爷子刚死,尸骨未寒,为何如畜生一般,苦苦相逼?”

钱谦光冷笑道:“我们虽不是钱家的人,但是也容不得你这妖妇横行钱家。若要说权利,正义、公理,就是老天赋予我们的权利!”

柳如是不再分辩,起身说道:“你们稍静片刻,容我开帐。”

柳如是独自登楼,紧闭房门,悬梁自尽。桌上留下一摞书,乃《湖上草》、《戊寅草》、《尺牍》、《红豆山庄杂录》、《梅花集句》与《东山酬唱集》等,都是柳如是的著作。书上压有一纸遗嘱,留给女儿:

我来汝家二十五年,从不曾受人之气,今竟当面凌辱。我死之后,汝事兄嫂,如事父母。我之冤仇,汝当同哥哥出头露面,前往城隍庙,拜求汝父相知。我下到阴曹地府,告此等禽兽状,汝父决不轻放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