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卷终:顺治三年,卿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得知钱谦益出狱了,吴梅村赶紧收拾了行李去常熟探望老友。吴梅村赶到红豆山庄时,已是申时,雪下得正紧。钱谦益将吴梅村迎到绛云楼。吴梅村叹道:“你这绛云楼果真是好气势,只怕内府也没有你这么多的藏书。”
钱谦益笑道:“我这一生,啥也不贪,就贪个书。家中金银散尽,换来这七十三柜的藏书。闲来无事,我还编撰了《绛云楼书目》,其中《绛云楼藏宋元珍本》,宋刻孤本,多在其中。”
柳如是一边生着炉子,一边对吴梅村说道:“你看你,带来了这么大的雪。”
钱谦益赶紧说道:“瑞年好大雪,明年又是一个好年头。”
吴梅村叹道:“如今是乱世,哪有什么好年头?别说欠收饿死人,就算丰收了,还不照样饿死人?”
窗外白雪漫天,屋内红炉赫赫。眼看炉温渐热,三个人围在一起聊起了家常。
钱谦益说道:“当日我在狱中,柳如是急火攻心,一下倒了床。缓过劲来,便四处奔走,数日汤水未尽,不眠不休。多亏她不惜巨资,四处打点,终于把我从火坑里救出了。我还以为今生再也见不着如是了。”
吴梅村说道:“这不是逼人造反么?早听人说过里面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是人鬼殊途,只是没有亲身体会而已。”
钱谦益说道:“你还是别体会了。有罪没罪,不死也要扒层皮,恍若隔世。”
吴梅村对柳如是说道:“世人皆说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蒙叟则谓如是我闻;我看夫人是巾帼不让须眉,如山中高士,晶莹似雪。”
柳如是微微一笑,说道:“都是菩萨保佑了。那些日子,不论忙闲,我心里都在默念《普门品》:或遭王难苦,临刑欲寿终。念彼观音力,刀寻段段坏。或囚禁枷锁,手足被杻械。念彼观音力,释然得解脱。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夫君终于平安回家。”
吴梅村叹道:“看来观世音菩萨《千手千眼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所云:制心一处,更莫异缘,惟除不善,除不至诚。诚不欺我。”
柳如是触景生情,叹道:“昔日秦淮河边的十二姐妹,哪个不是业力牵绊,缘起缘灭,如今尚有几个健在?小宛的近况,鹿樵生可知否?”
吴梅村说道:“我听说小宛嫁入冒门之后,深得冒母和苏夫人喜欢。小宛闲暇时常与辟疆泼墨挥毫,赏花品茗。辟疆手书,一字难求,亲友索要者甚多。小宛就时常替辟疆给亲戚朋友书写小楷扇面。如今市面上所谓的辟疆真迹,大多出自小宛之手。”
柳如是说道:“小宛不喜肥甘,一壶清茶泡一碗白饭,佐以一碟梅菜香豉,就是一餐。辟疆喜食厚味,小宛就为他制作各色美食,花样繁多。你说这两人,怎么就走到了一起?”
柳如是起身去了里屋。钱谦益说道:“可惜一年后,清兵南下,杀人如草,人影落落如晨星。辟疆只得觅一小舟,奉两亲挈家累,上船冲出重围。回头江上已盗贼蜂起,浓烟滚滚。辟疆当即决定微服送父亲从靖江先走。临行董小宛取出一布囊,每十两分一包,自分许至钱许,大小数百块,每块皆以小楷书轻重于其上,以便仓卒之间,随手取用。辟疆的父亲不由得惊叹道:小宛你何暇精细及此?又疼又怜。”
正说着柳如是端着一个小壶,一个碧玉杯和两个白玉杯走了出来。吴梅村连忙起身,说道:“何劳绛云仙姥亲自动手?”
柳如是笑道:“鹿樵先生来了,那是奴家的荣幸。我这碧玉杯,得自陇上大荒山中,又名七霞杯。酒入杯中,光成七色,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斑斓,大内也未必见得有此稀罕之物,岂能假他人之手?这壶中是小宛前年送来的秋海棠露,用酸梅调味,采渍花蕊,将花汁渗入香露,露凝香发。当年辟疆酒后,小宛就用碧玉杯盛出几十种花露,供辟疆品尝,五色浮动,奇香四溢,简直是消渴解酲之仙汤琼液。家里还剩有几坛女儿红,正好配这故人的海棠露。”
吴梅村说道:“当日我还曾应辟疆之邀为小宛题一联:针神绣罢,写春蚓于乌丝;茶僻香来,滴秋花之红露。”
钱谦益叹道:“辟疆又以百金雇十舟,从百余家募二百人护舟前往好友朱家。小宛就在船上不停地念经:妙音观世音,梵音海潮音。胜彼世间音,是故须常念。念念勿生疑,观世音净圣。于苦恼死厄,能为作依怙。此时遥望岸上大盗数百人,纷纷跳上了贼船,哪知道忽然一阵风刮来,潮落突然退去,贼船纷纷搁浅。朱家家丁负浪踏水驰报:后岸被盗截断了归路,已经不可回头。众人惶惶然痛哭。鹿樵先生你猜辟疆如何处之?”
吴梅村喝了一口秋海棠露,说道:“江湖传闻辟疆站了起来,笑指江上,对众人说道:我家三世百余口皆在船上,自我先祖及我祖孙父子,六七十年来,冒家居官居里,从无负心负人之事。若我等今日尽死于盗贼之手,葬身鱼腹,是上无苍苍,下无茫茫矣。如今潮忽早落,盗贼不能下水,便是天相,你们怕什么?就算清兵来了,也加害不了我们。”
柳如是笑道:“酒还没下肚,你怎么喝起海棠露来了,就不怕凉了你的胃?不过辟疆果然是文武全才。”
吴梅村笑道:“这上好的海棠露,没酒那才叫一个冰爽。若是为了醒酒,平白糟蹋玉液琼浆。”
柳如是撇了撇嘴说道:“得,董小宛的海棠露是玉液琼浆,咱家的女儿红配不上。”
吴梅村脸色微红,钱谦益哈哈大笑,一杯女儿红下肚,说道:“船行到半夜里,辟疆弃船登岸,扶老携幼,急行至天明,方到朱家宅院。数百江洋大盗旋即包围了朱家,准备纵火。辟疆于是倾囊召阖庄人,连夜摆下酒席,请大家齐心护庄。数百人饮酒分金后,一哄而散。辟疆只得连夜扶老携幼,从朱家后院潜逃。仓皇之中,小宛对辟疆说道:大难当前,首急老母,次急夫人及儿子幼弟,莫要管我。于是辟疆在前,小宛断后,星驰至五更,到达如皋城下。”
钱谦益抿了一口秋海棠露,继续说道:“辟疆进得城中,城内自相残杀,人心惶惶辟疆又逃出城去。数人来到一凉亭前,辟疆对小宛诀别道:此番溃散,不似家园,左右尚有老母妻儿。我如今孤身累重,与其临难舍你,不若先为你找到安身之所。我有一个朋友,叫陈贞慧,信义多才,也是天下名士,我把你托付给他。此生你我若是有缘再见,我当与卿永结平生欢愉。倘若我有不测,你就随了我朋友,毋以我为念。”
柳如是两眼含泪,说道:“辟疆的来信说,小宛哭着对他说道:你堂上膝下,有百倍重于我者。我如今是你的负担,非徒无益,反而有害。我随你的朋友去,如果我能活下来,誓当匍匐以待君回。你若有不测,你就在天上看看这大江大海,狂澜万顷之处,便是我为君赴死的葬身之所。”
钱谦益叹道:“冒母和冒妻反对辟疆独割小宛,辟疆于是携小宛继续前行。自此百日,皆辗转深林僻路,茅屋渔艇,或月一徙,或日一徙,或一日数徙,饥寒风雨,苦不具述。卒于马鞍山遇大兵杀掠奇惨,天幸得一小舟,八口飞渡,骨肉得全。战后辟疆历经艰辛,潜回家园,已经家徒四壁。冒家一百八十余口,只剩下辟疆、老父母、苏夫人、小宛、弟弟与冒子八口。”
吴梅村追问道:“听说辟疆到家后就病倒了,寒热交作,又下痢腹痛,没有一刻安宁?”
柳如是感慨地说道:“为了照顾辟疆,小宛就睡在床榻边的一张破草席上,只要夫君一有响动,马上起身照看。恶颤时,小宛把辟疆抱在怀里;发热时,小宛为他揭被擦澡。腹痛为他揉腹按摩;下痢时为他端盆解带。辟疆或枕其身,或卫其足。凡痛骨之所适,小宛皆以身就之。辟疆病后,失去常性,时发暴怒,对小宛动则责骂。小宛常跪在辟疆面前,温婉劝说,以求辟疆开颜。折腾了五个多月,辟疆的病情终于好转,小宛已是骨瘦如柴。冒母及夫人不忍,愿意各代小宛一宿。小宛说道:竭我心力,以殉夫子。夫子生而余死犹生也。若夫子不测,我留此身于乱世,将安寄托?”
窗外好大雪。钱谦益一边添着火炭,一边说道:“此时城中,日杀数十百人,夜半鬼声啾啸,如万箭飞蝗,穿入冒家破窗。举室都是饥寒之人,却也都能一宿齁睡。唯有辟疆背贴小宛而坐,小宛握紧辟疆的手,倾耳静听,对辟疆说道:我入君门整四年,见君所为,慷慨多义。凡君之行,惟我知之亮之,敬君之心,实逾于爱君之身。鬼神赞欢,畏避君身,阎王有知,定加默祐。但人生身当此境,奇惨异险,动静备历,苟非金石,鲜不销亡。异日我们若能侥幸生还,当与君摒弃万有,逍遥物外。望君慎毋忘此际此语。”
一个人的生命,如同一条又窄又浅的小溪,哪有什么命运之河?当无数的人,汇聚成时代的洪流,又能少了哪一滴水?洪水来临时,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因为洪水,就是他们自身。不变的只有那一轮明月,月复一月,照在西江上。
钱谦益唏嘘道:“辟疆不久又染疾,血下数斗,肠胃中积如石块,数以千计。骤寒骤热,片时数千语,皆首尾无端。或数昼夜不醒,汤水不入二十余日,见之者莫不说必死。小宛当此盛夏,大火铄金之时,不挥汗,不驱蚊。昼夜坐药炉旁,伺候辟疆枕边足畔,六十昼夜。下血刚好,背又生疽,痛不可忍,不能仰卧。小宛就夜夜抱着辟疆,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安寝,自己坐着睡了整整一百天。”
吴梅村望着窗外的满天飞雪,眼泪如雪花一般,沿着脸颊长流。吴梅村仰天悲歌道:“我收到辟疆送来小宛的画时,冒家已经巨变。已矣夙心,终焉薄命;名留琬琰,迹寄丹青。在轶事之留传若此,奈余哀之恻怆如何。因君长恨,发我短歌。苟富贵,莫相忘,相忘如此酒!不怕你失意,就怕你富贵之后相逢如路人,小宛对冒襄情深如此。谁知今生缘浅,终究分离。”
吴梅村举起一壶女儿红,伸直了脖子,仰头就往里灌。顷刻喝了一壶,吴梅村啪地将壶往地上一摔,顿时碎了一地的陶片。
钱谦益说道:“鹿樵你醉了,歇歇再喝。”
吴梅村脸色熏红,说道:“我没醉。”
钱谦益哈哈大笑道:“没醉,没醉。人没醉,酒醉了!”
柳如是说道:“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佳人不负卿?果真能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难道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
吴梅村吟道:“珍珠无价玉无瑕,小字贪看问妾家。寻到白堤呼出见,月明残雪映梅花。”
柳如是看了一眼吴梅村,说道:“辟疆的病刚愈,小宛就倒床了。小宛对辟疆说:妾不能先君死,妾死就怕增君之病,日后君病又何人可侍君?前些日子收到辟疆来信,说小宛托人告诉他,自己做了一个梦,梦见被清兵虏去了,醒来不知道这个梦是真是假。辟疆连夜往家中赶,路上又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到了家中,到处找不到小宛。问夫人,夫人背过去流泪。辟疆大呼:难道小宛死了吗?大哭而醒。辟疆凑然觉得失去了心头之肉,扑回家中,唯有小宛心爱的琵琶犹在。可叹这梦中之事,谁人能说得清是真是假?”
钱谦益叹道:“自从小宛嫁入冒家,冒襄从此安心,再无风流韵事。冒襄在水绘园内增建碧落庐,纪念死去的义士好友,又收养了大量东林、复社和江南志士的遗孤,带着一群孩子坐吃山空,乃至一贫如洗。冒襄于是每夜在灯下写蝇头小楷数千字,早上起来卖了买酒买米。世人都说冒襄是天际朱霞,人中白鹤,他却守着小宛的遗言,始终不肯出仕。”
吴梅村说道:“蒙叟你不也千金散尽,吕留良、黄宗羲、郑成功,哪一个身后少了你的影子。”
吴梅村叹道:“早岁哪知世事艰。那害人精阮大铖竟然也未得善终。”
顺治三年,清军渡钱塘,阮大铖降。阮大铖主动请战,随清军入福建,攻打隆武。路过五通岭时,阮大铖突然头面肿如猪脑。
军医一看,当即说道:“这是大头瘟,中了尸毒。”
贝勒大惊:“哪里来的尸毒,为何就他一人中毒?”
军医说道:“一路之上,尸横遍野,尸水流入地下,怨气深重。百姓所饮之水,无一不混有尸毒。至于尸毒是否留而不去,发为恶疾,则要看此人能否与尸毒同气相求。”
贝勒说道:“阮将军还是留下来养病好了。”
阮大铖大惊道:“我有何病?又有何毒?我天性淳朴,年虽六十,能骑生马,挽强弓,铁铮铮汉子!我仇人多,此必东林、复社诸奸徒潜在此间,暗中下毒,贝勒爷不要中了敌人的奸计。”
贝勒不做声,阮大铖又说道:“福建巡抚已在我的掌握之中,诸公口出此言,莫非是另有所图?”
话已至此,贝勒不好再说。阮大铖带病南征,来到仙霞岭前,准备与马士英的妹夫、自己的表兄--明兵部右侍郎杨龙友决战。众将上马缓行,阮大铖独自下马,徒步登山,左手牵马,右手指着骑马的人说道:“我精力百倍于后生!”
不一会儿阮大铖来到一块巨石前,只见石头上刻有“仙霞石”三个大字。阮大铖拂了拂石头上的尘土,大字下面居然还有一行小字:香扇坠,石巢殒。阮大铖忽觉得肚子“噗”的一声巨响,臭气熏天,痛如刀绞。阮大铖放马路口,浑身僵直,仆在石上。
士兵抬上阮大铖的尸体继续前行。七月的福建,天气尤其炎热。尸体很快溃烂,满身是蛆。贝勒下令就地掩埋。清军随后在仙霞岭山顶与明军激战,杨龙友全家三十六口殉难。
柳如是问道:“听闻骏公新号灌隐主人,不知有何说法?莫非已将这离恨天、灌愁海,一一看破?怎的又号大云道人,这一僧一道,有何玄机?”
“这些年,我是如石去心,隐于太仓,写那怀金悼玉的《石头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