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飘笑道:“那二郎神是妓女的保护神,恩公为何年年去拜?”
吴远成正色道:“人生如一苦海,各有各的苦而已。妓女也是爹妈生,大家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何故轻视之?再说了,张家镇又有几人没有去过花满楼?姑娘们被你们折磨得千疮百孔,你还嫌弃人家脏?世上之所以有妓女,那不都是因为有这么多的嫖客嘛!”
水上飘尴尬地笑道:“也是,也是。”
吴远成说道:“我今日前来,有一事相求。”
“恩公请讲。”
“我是来拜托帮主寻一女子,就是二十年前名震西川的李家庄的少当家李秋霞。十多年过去了,如今已四十出头。个不高,胖瘦现今不得而知。曾经偏胖,失踪前身材已经很匀称。”
水上飘吃惊地说道:“李秋霞不是在十年前已经投井死了吗?”
“你信么?”
水上飘笑道:“我不信。死不见尸,说什么我都不信。”
吴远成黯然说道:“或许她是心死了。”
水上飘为难地说道:“人海茫茫,哪里去找?好在我飘门之人,遍布天下,兴许能有点消息。只是如今天下并不太平,未知结果如何,就怕她去了东边。”
“正因为不太平,所以才要找。西边有张献忠、摇黄匪,东边有清朝铁骑,杀人无数,再不找,没机会了。”
弘光元年,清军攻破扬州城,大雨倾盆,多铎进行了为期十天的屠城,妇女长索系颈,一个连着一个,累累如贯珠。女人们一步一跌,遍身泥土。满地皆婴儿,或衬马蹄,或藉人足,肝脑涂地,泣声盈野。初四日,天始晴。道路积尸经积雨浸泡,尸身暴胀,青皮如蒙鼓。血肉内溃,秽臭逼人。复经日晒,其气愈甚。前后左右,处处焚灼。室中氤氲,结成如雾,腥闻百里。后由城内僧人收殓的尸体就超过了八十万具。清军四处放火烧家,好在暴雨如注,火被浇灭。随后清军贴出告示,保证藏起来的人如果能够出来自首的话就会得到赦免,于是许多藏在自己家里的人走了出来。可他们走出来后却被分成五十人或六十人一堆,在三、四个士兵的监督下,用绳子捆起来。然后就开始用长矛一阵猛刺,当场杀死。
随后清军攻破嘉定,清军将领李成栋三次下令屠城。城中百姓或者悬梁自杀或投井或跳河,被砍断手和脚的百姓之身下身子和脑袋在地上挣扎。清军将一大部分逃生的百姓赶到河边,然后将他们赶进河中纷纷淹死,河里的水都不能流动了。寺庙中藏匿妇女千人,小儿一声哭,惊动了清军,搜戮殆尽,血流奔泻,如涧水暴下。
清军攻克江阴,江阴人反剃发令,揭竿而起。清廷调动二十四万军队攻城,江阴人浴血奋战,守城八十一天,击毙清三王十八将,清军死伤过十万。但终因粮食罄尽,守城者全部牺牲。城破后遭到清军屠杀,全城只有五十三个人幸免,沿河沿岸都是人头。
水上飘叹道:“我们是命不好,生在乱世。我常常想:甲申之变,究竟该怨天,还是怨人?再过几十年,你我都死了,我们的子孙们渐渐也就淡忘了。可是死了一个张献忠,难道日后就没有猪献忠,狗献忠?”
“不识因,何识果?我准备将自己今生所见所闻,写了本《西江月》,希望能流传于世。铁脚板为了替银铃子报仇,孤身追赶摇黄匪,万箭穿心而死。脚再快,也快不过满天飞矢。徐飞坚守花溪,张献忠派五万大军来剿,徐飞身中数十剑而死。他们都能为了一人甘愿赴死,而我还在这里苟活,你说我是不是怕死的懦夫?”
水上飘劝道:“铁脚板是个粗人,白白送死,却也让人敬佩。但是人不能总活在过去,更不能活在仇恨里。恩公读了那么多的书,是一个有脑子的人,知道什么事当做,什么事不当做。”
吴远成顿了顿,说道:“如今张家镇危在旦夕,再不找,只怕今生再也见不着了。如今外省的男人们头上顶一个狗尾,日子久了,自己都不想剪掉;女人们裹着小脚,走路还不如鸡快。张家镇一共有三个女人没有裹脚,一个是银铃子,一个是李秋霞,还有一个是秋荷。秋荷是我替她松的绑。李公无子,李家一直将李秋霞当儿子养。有一次她女扮男装去峨眉山朝拜,被山上的泼猴抓破了衣服,我替她上药,发现她身上有个隐秘的暗记,就是两乳之间有一红痣,宛如一朵莲花。”
水上飘笑道:“恩公无需多言,在下知道,知道。有这个胎记倒是好事,起码活见人,死见尸。”
水上飘话刚一出口,就在自知失言,赶紧说道:“我有一事想不明白,想问恩公,又不知道是否冒昧?”
“帮主请讲。”
“别家的医馆都供奉的是药王菩萨,为何先生的乐生堂供奉的是观世音菩萨?”
“佛经上讲观世音菩萨可以观世上音声,闻声救苦。我每日施药,又让患者将诊金捐献寺庙,供养菩萨。只盼菩萨可怜秋霞,救她出离苦海。”
水上飘叹道:“昔日被先生救下老母后,我就每日诵读《地藏经》,我记得经书里说:父子至亲,歧路各别,纵然相逢,无肯代受。不知是何意思?”
吴远成沉默不语。
西江月
李石
一脉分溪浅绿,
数枝约岸欹红。
小船横系碧芦丛,
似我江湖春梦。
晒网渔归别浦,
举头雁度晴空。
短蓑独宿月明中,
醉笛一声风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