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银铃子血战黄匪

西江月 吴雄志 第2页,共2页

“有没有看见小姐?”

“没有,没有小姐。”

“小姐不在井里,那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家大院进来了几个外地人,小姐让我交出了库房钥匙,他们忙了一宿。小姐吩咐我,就说她投井了。我可是按照小姐的意思去做的,一点也没有违背小姐的意思。天亮前小姐就和那群外地人,赶着七八辆马车离开了。”

“那几个外地人都长什么样?”

“我就记得,其中有一个皮肤黝黑,扎着几根碎辫,胳膊上的肉很多。”

“小姐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好,你什么也没看见。我数到三,开始睡觉。一,二,三!”福贵脑袋一耷拉,直挺挺地倒在吴远成的胳膊上。

福贵再也不敢去花满楼,每日就在附近的青神县与彭山县各处乞讨。实在讨不到饭吃,福贵就到清凉寺门口蹲着。主持自在禅师打开山门,递来一个碗,每次都让小和尚盛上一碗吃的。

那天福贵又疯疯癫癫地窜到镇长家门口,跪在地上大呼:“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张虚白走了出来,对着福贵说道:“什么事福贵你站起来说。”

福贵龇牙咧嘴地笑道:“我看见一群人在吃人。周围的人都吃光了,他们正四处寻人吃。小分队已经到了青神城,很快就到张家镇了。”

张虚白问道:“你在哪里看见吃人的?”

福贵大大咧咧地笑道:“我跑去青神打莲花落,一路走来,到处都在吃人。他们嫌我满身都是屎,跳蚤在身上噗嗤乱蹦,说我脏到了骨子里,闻着就想吐,这才放过我。”福贵嬉笑道:“你知道我为啥要跑回来通知你吗?”

张虚白摇了摇头。

福贵说道:“不止是你给我饭吃,关键是你见了我从来不拧着鼻子绕道走。”

张虚白紧张地问道:“为首的是谁?你怎么知道他们要来张家镇?”

福贵疯疯癫癫地说道:“领头的叫遵天王,人称鬼见愁。我正准备跑回来,路过江口乱坟岗,看见两个慌里慌张的女人,披头散发地在坟地里跑,咋看像两个鬼,一人穿着一只鞋,屁股上还有个大洞,露着腚。我正想上去摸一把,哪知道女鬼开了口。一个鬼说:这狗娘养的欧阳直,就知道跑路,连自己老婆都不要了。一个说:这狗娘养的命大,上次他跑路到了明月渡,前妻与幼子都投江死了。接着又被摇黄匪抓了,悬梁、鞭抽、火烧都没有弄得死。一个鬼说:这欧阳直居然和摇黄匪攀上了亲戚,还把我们姐妹俩送给他做了妻子,人家也没有把我们当人看过。妹妹不能去张家镇,摇黄匪要打眉州,不血洗张家镇才怪。”

福贵摇头晃脑地说道:“我要跑了,我要跑了。”

张虚白急忙说道:“福贵你要往哪里去?”

只见福贵爬起来,一溜烟不见了身影。

四川摇黄匪乱首领有遵天王袁韬、震天王白蛟龙、整齐王张显、黑虎混天星王高、逼反王刘惟明、夺食王王友进、黄鹞子景可勤、六队马超、邢十万扈九思、顺虎混天星梁时政、九条龙、摇天动、闯食王等诸人。黄匪又称“土暴子”,以人为食,剔目、截舌、断手、斮筋、剥皮、抽肠,如下羹羊、饶把火、合骨烂等,花样繁多。大学士刘宇亮的儿子都被土匪抢去吃掉。黄匪吃不完的,就卖到茂州人肉市场。男子肉就每斤七钱金,女子肉每斤八钱金,与猪肉狗肉相比,兽贵人贱,相差百倍。黄匪将人炮烙吊烤后,尽杀绅士及军民老弱男妇,掳其少妇幼子女入营。所获壮丁,用湿牛皮条绳之,文其面背粮,无人得脱。积尸遍地,臭闻千里。每以小儿抛空中,下用长枪刃接儿承之,使儿横签刀上,手足抓跑如飞状。众则哄然大笑。又将人活绑树上,于肘下戳洞,盘出其肠,缠其身以为乐。又将小儿提手足,以儿头撞钟,鸣则髓出,众皆称快。各方就人迹断绝,城内外皆野树丛莽,虎豹成群。

张虚白不敢怠慢,可是心中实在是犯愁。张家镇兴旺时一万多口,现在只剩两百余口。大家饭都吃不饱,哪里有力气和摇黄匪斗?张虚白实在是无奈,只得厚着脸皮来到青云堂。

青云堂四处残垣,早已没有了昔日的风光。银铃子把张虚白迎了进去,手下用一口破碗泡了几片竹叶卷心,权当是茶水送了上来。张虚白腼腆地说道:“你看我是男人,又是镇长,可惜这乱世之中,我实在是不称职。剿匪本是我们白道的事,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麻烦青云堂。我的意思呢,赶走摇黄匪,我这镇长还是让贤,请堂主出山主持大局。”

银铃子笑道:“我是女人,又在黑道,我要做了你张家镇的镇长,那岂不成了男变女来女变男,官做贼来贼做官?”

张虚白尴尬地笑道:“黑道、白道,都是道,哪有那么大的区别。”

银铃子大大咧咧地说道:“镇长你这话就说对了。黑道怎么了?我们黑道中人比那白道上的人懂规矩多了。平日里收了乡亲们的保护费,现在有事了,官府不出面,我们青云堂保护大家。再说了,我手上还有二三十个弟兄,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张虚白叹道:“汉中有清廷,四川是大西,官府,哪一个不吃人,谁敢指着他们出面。倒是二当家、三当家是否需要通知他们?”

银铃子拍了拍张虚白的肩膀,说道:“来不及了,回去告诉乡亲们,叫大家不要怕。摇黄匪从青神来,一定走下场口,我就在花满楼前伏击他们,一举歼灭。不论此战结果如何,镇长一定要叮嘱他们,就说是我的命令,千万不可擅离职守,要死守眉州城与花溪。”

银铃子沉默了片刻,说道:“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要求,你务必答应。”

张虚白感激地说道:“你救了全镇百姓,只要我张虚白做得到,别说一个要求,一万个要求你都随便提。”

银铃子黯然说道:“不要告诉吴远成,他是救人的人,手上沾不得血,更不该身临险境。”

张虚白凑过头去,贴心地说道:“等过了这道坎,老夫就把那没眼力劲的吴远成提来,老夫当着堂主的面行使镇长之职,就说如今张家镇人丁稀少,让他必须立一个如夫人。”

银铃子不屑地撇了撇嘴,说道:“你还是管好你自家的事,就别为我添乱了。”

吴远成正在乐生堂看病。狗颠四脚着地,冲了进来,一下就窜到吴远成的诊桌下,拽吴远成的裤脚不放。吴远成责怪狗颠道:“狗颠你别闹,我正在看病呢。”

秋荷赶紧说道:“狗颠怎么上街了?”

吴远成抬头对秋荷说道:“大明都亡了,他也应该自由了。弄点吃的去。”

秋荷端着一盘杏干跑了出来,吴远成开完方,对桌下的狗颠说道:“狗颠你出来,有杏子吃了。”

狗颠从诊桌下爬了出来,蹲在地上。狗颠前肢贴在胸前,不接吴远成的杏子,眼泪不停地流,对着乐生堂的门口“呜呜”直叫。

吴远成觉得不对头,打开抽屉,一把抓起飞刀,拿起靠在诊桌旁边的长剑,起身对秋荷说道:“你给病人抓药,我去去就回来。”

夕阳如血,狗颠带着吴远成匆匆往花满楼跑去。花满楼前满地是血,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张虚白正带着家丁收拾着。张虚白看见吴远成,一把抓住吴远成说道:“先生还是回去吧,找到她我再派人通知你。”

吴远成一用力,甩开张虚白的手。张虚白没有站稳,一不小心,摔倒在地。好在地上都是肉垫,一点不觉得疼。吴远成焦急地到处扒着尸体,忽然听见狗颠对着一个的尸体“汪汪”直叫,只见一个青云堂的年轻弟兄背面朝天躺在地上,一只长剑立在他的脊梁上。吴远成见尸体下仿佛有人,立刻扑了上去,推开尸体,银铃子冷冰冰地躺在下面。

银铃子右侧的脖子上有一条自后往前的细长刀痕。肚子上被划了一个大口,肠子散落了一地。吴远成小心地将银铃子的肠子一一捧起来,放进肚子里。吴远成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吴远成脱下外衣,缠在银铃子腹部。吴远成无助地望着天空,泪水一滴滴落在银铃子的脸上,流进银铃子的嘴里。吴远成弯下腰,茫然地扛起银铃子。

“她让我给你带句话:银铃子不会埋汰了先生。”张虚白在吴远成身后轻声说道。

“是我埋汰了她。”吴远成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你这是要带她去哪里?”张虚白问道。

吴远成哽咽着说道:“我去求自在禅师,看在她为了乡亲们英勇赴死的份上,请将她埋在清凉寺的塔林边,写上女侠银铃子之墓。盼她每日听庙里的和尚们诵经,出离苦海,不要再回来,实在,实在是太苦了!”

眼看吴远成说要埋人,乌鸦站了起来,对张虚白说道:“镇长,如今人都吃不饱,哪有力气埋人?活人的命总之是比死人贵。不如我们剖了他们,风干了,镇长你来按需分配,大家也好有个应急的口粮。”

狗颠猛地直起身子,一个箭步冲过去就把乌鸦扑倒在地。狗颠两只前爪架在乌鸦脖子边,睁大着眼睛,张开嘴喘着长气,口水滴了乌鸦一脸。

吴远成对狗颠大声喝道:“狗颠你不要动!”

吴远成指着地上摇黄匪的尸体对乡亲们说道:“不能吃!吃了我们和他们还有什么两样?不吃大家还是个人,吃了就是鬼,就是披着人皮的鬼,全都是活鬼。”吴远成盯了一眼乌鸦说道:“人人心中都有一只恶魔,一旦放了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吃了人肉,你再也不是我心目中的那个乌鸦了,你是魔鬼!”

鹿樵纪闻

吴梅村

天荒地老春余梦,剩水残山劫后钟。

九土曾无埋骨处,淑人却借一抔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