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银铃子血战黄匪

西江月 吴雄志 第1页,共2页

除夕将至,眉州的百姓们交不起赋税,纷纷藏在山洞里躲避衙役。山洞里有一个叫王纲仁的说道:“躲在洞里,不是饿死,就是冻死,为什么不冲出去,砸了县衙?”

愤怒的百姓鸣锣集众,冲进眉山城,各州县奔走相告,破除五蠹:一为卫蠹,即各州县手执刀把的捕快衙役;二为府蠹,即王府的爪牙打手,欺压百姓者;三为豪蠹,即土匪、强盗、黑社会;四为宦蠹,即官员、富豪;五为学蠹,即读书人作讼师者,制造冤案。

眼看眉州城乱了,张献忠的大军火速奔往眉州。叛民一哄而散,城中无人指挥,眉州城很快就沦陷了。张献忠贴出告示:居山野者俱叛逆,将悉行剿灭;城内者俱良民,乃免死。眉州城外各镇扶老携幼,纷纷入城。大年初五,张献忠下令驱城中人集中在道姑巷后的原田壩上,兵围数重,全部杀之。

狗蛋有个女儿,名喜鹊,年仅十三岁,面庞娇秀,正好回姥姥家过年。姥姥家在眉州西门边。眉州城陷之时,姥姥将外孙女藏在猪圈的柴堆里,自己却遇了难。张献忠前营一哨头,号飞山虎,饶有经验地扒开柴堆,眼前是一张幼女惊恐无助的脸。四目相对,飞山虎静静地看着喜鹊豆大的泪水从眼中涌出。飞山虎用食指在自己嘴前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合上柴堆,转身出了猪圈。是夜二更,飞山虎来到猪圈,扒开柴堆,喜鹊还躲在里面木讷地看着他。飞山虎抱起喜鹊,悄悄来到树林里,对着喜鹊不停地摆手,暗示她快走。

喜鹊刚跑了没两百米,脚下不知道绊着了什么,一个跟斗摔了下去,不由得“啊呀”叫了一声。喜鹊只觉得脖子上一凉,一把刀已经架在肩膀上。

持刀者名搜山虎,只听得搜山虎冷冷地说道:“人都已经死绝了,你为什么还在,是谁放的你?”

喜鹊哭道:“我是晚间帐房放我出来的,请大将军饶我一命。”

搜山虎狞笑道:“活是活不成了。供出放你那人,可以好死。要不先奸后杀,再奸再杀,剁成肉泥。”

搜山虎带着喜鹊入各营辨认,喜鹊无奈走入飞山虎帐中。

张献忠闻讯大怒,下令当着喜鹊的面将飞山虎活剐。飞山虎大呼:“黄虎,你放了这个姑娘,她才十三岁。你要不放了她,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张献忠下令断其舌,敲落门牙,剜去两目,剖腹取出心肝,飞山虎方死。喜鹊当即吓得晕死过去。张献忠起身回了成都,令部将狄三品率领五千士兵镇守眉山。

狗蛋半夜潜入眉州,西门外只见喜鹊的人头,张着一张樱桃小嘴,两眼睁得大大的,依旧是一副无比惊恐的样子。狗蛋抱着女儿的头,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张家镇,一大早就来到青云堂击鼓鸣冤。

待狗蛋说完前因后果,银铃子早已怒不可遏。三当家徐飞赶紧插进话来:“狗蛋,你们家去年的保护费还没交。你不交保护费,我们拿什么去保护你,弟兄们总得吃饭是不?”

狗蛋跪在地上,哭道:“如今家家都吃不跑,哪里还有钱交保护费?要不我把我老婆典当给青云堂,农忙时依旧下田,农闲时陪各位大爷玩乐,任由大爷们处理,秋收后我再用粮食赎回。”

二当家铁脚板早已控制不住,怒道:“谁要你的贼婆娘?只是百姓洗颈待死,何不抗贼而死?”

银铃子面有忧色,说道:“张献忠此番要是打到了张家镇,吴先生定会被掳到成都,只怕性命不保。铁脚板你要是愿意去拿下眉州城,断了张献忠的来路,我分你一百弟兄。”

原来张献忠常常夜不能寐、头痛欲裂,四处招御医,亏得吴远成没有应诏。名医陈士奇,人称老神仙,认为张献忠的头痛是剑伤所致,配制了“乳香散”与“安神定志丸”,竟然毫无效验。张献忠对左右说道:“我听说有个善人得了风症,阎王爷想替他找一个好大夫,就派夜叉晚上去寻找门前没有枉死鬼的医馆。夜叉找了一晚上,家家医馆门口都大鬼小鬼成群结队,眼看天快亮了,终于发现一家医馆门口只有一个小鬼。夜叉赶紧上前去问个究竟。小鬼说这个医生昨天刚开业,就看了我一个病人。可见天下医生,几人不该死?阎王爷不好意思动手,我来替天行道。”

张献忠于是召来御医院全部医生,令人将针灸铜人外面裹上几层牛皮纸,对着书随便说了几个穴位让御医们扎之。但有分毫之差,立斩之。半日之内,御医院便没了大夫。

徐飞眼见银铃子心神不宁,不由得叹道:“这么多年了,当家的还想着那没心肝的?”

银铃子幽幽说道:“我是我,他是他。”

铁脚板上前一步,大咧咧地对狗蛋说道:“借你这身破衣物一用。”

狗蛋战战兢兢地脱衣物,边脱边说道:“二爷这衣服不值钱。”

二当家抓起衣服,咔咔撕去两袖,裂衣为旗,用朱砂大书旗上:

敢与殘忍流贼张献忠为敌者,从我!

徐飞一把抓起赤条条的狗蛋,说道:“既是为你报这血海深仇,你也该为我们做件事情。”

狗蛋一边哆嗦,一边问道:“何事,三当家您请讲来。”

徐飞健步如飞,跑到院子里,拿起一块大石头,拔出宝剑,三五下就在石头上刻出几行字来。银铃子上前一看,不全认得,大意是:

天降修罗,祸害人间。

天人下凡,鬼妖丧胆。

铁旗即出,西川必安。

银铃子笑道:“看你那字,就如鬼画桃符,还尽整这文绉绉的。”

徐飞酸溜溜地对银铃子说道:“我就这点本事,当家的还看不上。”

银铃子不语。徐飞赶紧拎起狗蛋说道:“你把这块石头,拿到田里抹上泥,半夜再潜到眉州城,扔在街上,逃命即可。”

果真铁脚板扛着大旗,带着一百弟兄,很快召集到眉州、青神、洪雅、丹棱、彭山、仁寿等地遗民,得数千人。铁脚板立栅栏于岷江之上,切断眉州与上游成都的联系。狄三品率军来到江边的王家渡。

王家渡包绕着一个直径约两公里的小岛,名白虎滩,一直是眉州的刑场。白虎滩是岷江水到此减速,冲击而成。虽然江水平缓,可是江底暗流无数,要上这白虎滩,只有午时可渡江,其它时间渡江都极为凶险。以虎属金,午属火,火克金,故名白虎滩。

狄三品哪知道白虎滩的由来,下令急攻之,船到江心,无风起浪,士兵们根本站立不稳,纷纷落水。一旦落到水中,就觉得自己的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很快被暗流卷走。铁脚板带领众乡亲杀了过去,银铃子也赶来助阵。四川人水性极佳,三五人一个小竹筏在岷江上飞驰。竹筏轻便,随波逐流,别看个小,却远比大船更经得起风浪,竹筏积少成多,很容易就包围了一只只大船。

吴远成孤独地站在岸上,看着一江的人都杀红了眼,岷江之中血浪滔天。银铃子站在竹筏上,指挥着大家往前冲。江中忽然冲出一个人,头都没了,伸着手乱抓,一把抓到银铃子的腿就往江底坠。吴远成赶紧拔出飞刀,寒光闪烁,一排刀飞向银铃子。银铃子两只手抓紧竹筏,正在挣扎,只觉得身后寒气逼人,飞刀呼啸而过,很快脚就松开了,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上了竹筏。

眉州一战,青云堂大捷。出眉州城一百里就是洪雅。洪雅背靠瓦屋山地势险要,是兵家必争之地。洪雅与眉州之间,距洪雅四十里,有河名花溪。花溪背枕飞仙阁,其外是青衣江,波涛汹涌,急不能渡。其前大小关山屏峙溪口,素有“烟雨花溪”之称。

花溪边有明月镇,是青云堂三当家徐飞老家。明月镇的月光月复一月地照耀着全镇的每一个角落。唯有月光,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皎洁的月光覆盖着山川大地,一切都如水洗一般洁净,变得澄澈而又透明。人在月下,亦常常会忘却我之为我,成为天地之间的一份子。

铁脚板刚举义旗,徐飞就飞奔回明月镇。徐飞召集乡亲问道:“张献忠眉州必败,花溪是他撤退的要道。张献忠来了,大家是生,是死?”

众人答道:“死。”

徐飞又问道:“投降张献忠是荣,是荣是耻?”

众人又答道:“辱。”

徐飞再问道:“逃跑可免一死不?”

众人说道:“如今再无一寸净土,大家往哪里逃?”

徐飞当即将一坛酒扔在地上,摔的粉碎,说道:“花溪曾是祖天师张道陵的修行之地。十里芬芳,就是人间净土,岂能落入贼人之手?前方一百里,就是张天师设下迷魂阵大战八部魔兵的迷魂凼。天师孤身一人尚且能够做到,我们为什么不放手一搏?我等于贼义不两全,有一人从贼者杀其人,有一家顺贼者诛其家!”

起誓完毕,徐飞每户抽调壮勇,年二十及四十者并洪雅各地赶来的乡亲上千人,运大石数十筐上山,伏左右山中,又决大堰之水灌。狄三品准备撤退到洪雅,大军来到花溪山谷口,遇到徐飞率领一百老弱病残的抵抗。徐飞不敌,溃逃入谷中。

狄三品率军追杀,忽然间巨石从天而降,早已不见了徐飞等人影子。狄三品的残军只能沿谷底中央的水田而走,士兵陷于田中,泥泞不能行。搜山虎在水田里浑身爬满蚂蟥,咬得啊呀直叫,蚂蟥又顺着嘴爬进肚子里,钻进鼻孔中。徐飞当即擒斩二千余人,狄三品带领千余残兵逃窜回成都。

银铃子大喜,对徐飞说道:“如今是乱世,到处都是饿死的人,我们也不要再收老百姓的保护费了。你留在这里,驻守花溪,抢修天险,防守洪雅,贼来则战,贼去则耕。我在张家镇,防止贼人从青神来袭,铁脚板在眉州城,如此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张献忠定不敢再来犯。”

徐飞说道:“如今总堂已几乎无人,当家的回去危险。”

银铃子笑道:“你我都是道上的人,过的本来就是刀头舔血的生活,哪有危险不危险的?再说了,老百姓手无寸铁,那才是危险。”

徐飞上前一步,说道:“当家的,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银铃子说道:“有啥当讲不当讲的,说!”

徐飞说道:“那张献忠响马出身,发迹前比我们青云堂差远了。如今他竟然也在湖北称了帝,还来犯我四川。由此看来,青云堂要想长久,非做大做强不可。”

银铃子摇头说道:“你就看到张献忠贼变官了,却没有看到我们远不如张献忠。一剑捅死我你做得到吗?做不到,你拿什么和张献忠斗狠,又凭什么做官?依我看来,张献忠定然是个没心人,或许根本就不是人。有心比无心,你斗不过的。你要是安安心心的守着花溪这小地方,别整出大的动静来,张献忠不愿啃你这块硬骨头,反倒可以饶了你,你与他井水不犯河水。真正危险的是老二。眉州是大地方,张献忠志在必得。你得多支持他。”

张家镇被青神中岩山、洪雅瓦屋山与眉州三面围着,较之四川的其它地方,日子还算是能过。李秋霞离开后,福贵当起了家,从此翻了身,不再是下人。想起这些年自己吃过的苦,福贵对下人尤其残酷,动不动就上家法,沉湖、填井都是常有的事。可惜没过一年,福贵就疯了,总说是有鬼,没事手里拿着个锤子,动不动就说要钉死人。人粪据说可以避邪,福贵就每天都往粪坑里钻一回。很快浑身都长满了疮,经常挠得血淋淋的,好日子就算过到了头。

福贵晚上没有地方去,常常就在花满楼的屋檐下过夜。大半夜里,花满楼里又唱又笑,时不时还传出琴瑟声,夹杂着狗颠“呜呜”的叫声。福贵在花满楼门外冻得瑟瑟发抖,却也不敢进去。忽然间一只手从背后拍着了福贵肩膀。福贵猛地一回头,眼前有双手,十指相连,围成一个圆柱形,像一个黑洞,朝自己面前推来。

“这就是那口井,井里有很多人。看见二姨太了吗?她旁边那位就是狗大。”

“别杀我,别杀我,都是老夫人的意思,与我无关,无关。”福贵眼睛挣得正圆,浑身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