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长张虚白兴冲冲地来到乐生堂。秋荷看到镇长来了,赶紧端出一大盘杏来。
吴远成不好意思地说道:“家里没有可以拿得出来的了。好在屋后有块空地,我忙里偷闲种了棵杏树。说来也奇怪,那杏树见风就长,居然成了林。林子里有株野生的桃树,秋荷照看了几年,敢情也结了果。”
张虚白定睛一看,果然盘子里有个蟠桃。吴远成把蟠桃递给张虚白,说道:“长得丑,只是特别地甜。”
张虚白咬了一口,连连称赞道:“好吃,好吃。”张虚白放下桃核,说道:“只顾着吃桃,差点忘了正事。那张献忠虽然不识字,但是尊文昌帝君为始祖高皇帝,可见其对文人的尊崇。如今大西朝要开科举士了,这可是先生天大的好事!”
吴远成淡淡一笑,说道:“我就一江湖郎中,参加什么科考?”
“你涉猎群书,学贯今古,识通天人,才近仙,心近佛,怎么就不能参加科考?五百年内王者出,乱世正是人翻身的大好时机。运气来了,考个状元郎也是不一定的事情。”
“当官有啥好?一世为官,九世为牛,弄不好还得下地狱。这辈子白吃白拿,下辈子做牛做马。我是不会离开张家镇的。”
张虚白劝道:“你莫非是还在怕她回来找不到你么?李秋霞是一个要强的女人,她第一次离开张家镇,你就应该想到她还会有第二次。如今一走许多年,她不会再回来了。”
吴远成黯然说道:“她若是不再回来,我就在张家镇做一世良医。”
张虚白说道:“时间就是一个笼子,把你锁在了过去,让你画地为牢。人呐,不能活在过去,也不能总是妄想将来。眼前的一切,才是最真实的。说什么不为良相为良医,不过是无奈之举。”
宋人《能改斋漫录》记载大儒范仲淹到祠堂求签,问以后能否当宰相。签词说不可以。范仲淹就又求了一签,祈祷说:“如果不能当宰相,愿意当良医。”结果还是不行。范仲淹长叹道:“此生不能造福百姓,不足以为大丈夫。”没过几天,有人听说了此事,就对范仲淹说道:“大丈夫之志于相,理所当然。当个良医,岂不是有失于卑微?”范仲淹后来终究没有业医,官至副宰相。
吴远成坦然说道:“医生在士人眼里是卑微的。我听说有个人从小习武,一日出门后被两个流氓打得屁滚尿流,回家后就弃武从文,结果九试不第。这人于是弃文从医,终于学有所成,为自己拟一奇方,服后立毙。”
张虚白说道:“其实不然。医乃神圣之业,非读书未成,生计未就,择术而居者也。医之人必慧有夙因,念有专习,穷致天人之理,精思竭虑于古今之书,而后可言医。能行救人利物之心者,莫如良医。果能为良医也,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民之厄,中以保身长年。在下而能及小大生民者,舍夫良医,则未有之也。医者,为生民立命也。”
吴远成点头说道:“我既已悬壶济世,又何必妄想那没皮没心的爵门生涯?”
江湖有惊、疲、飘、册、风、火、爵、要八门。惊门为首,看相算命,研究吉凶祸福,为人指点迷津,祖师爷是伏羲,经典是《易经》。疲门是行医之道,祖师爷是黄帝,经典是《内经》。飘门云游求学,祖师爷是孔圣人,江湖杂耍、登台现演,烟花妓女,都是飘门中人,经典是《论语》。册门考证今古,祖师爷是司马迁,捣腾真假古董,卖春宫字画,摸金搬山,都自称册门中人,经典是《史记》。风门研究天下地理山川,祖师爷是郭璞,风水先生、阴阳宅地都是风门中人,经典是《葬书》。火门讲究的养生之术,祖师爷是葛洪,经典是《抱朴子》。爵门是为官之道,祖师爷是鬼谷先生,经典是《鬼谷子》。要门是落魄之道,祖师是柳下拓,打莲花落要饭的,吃大户打秋风的,装僧尼化缘骗人的,都算要门中人,经典是《太平歌词》。
张虚白说道:“我看你意已决,我也不必再劝。看似条条道路通长安,凡人却常常无路可走。江湖上门派虽多,可对普通人,哪什么选择可言?”
吴远成答道:“这是自然的事。你看窗外繁花似锦,可哪一朵属于你?对常人而言,世间的繁华就如窗外飞花,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不过这也未必就是件坏事。没有繁花似锦,哪有烈火烹油?日子过得反而安生。”
张虚白故作为难,说道:“前一阵子征召御医你不去,如今开科举你也不去。张家镇是文明镇,上头可是有指标的,我这镇长难当啊。”
秋荷红着眼睛,端着托盘从里屋走了出来,对张虚白说道:“我看老镇长来了,赶紧去包了一包自制的桃片,让您老给评价评价。看在先生的面子上,这品鉴费您得给我免了。”
张虚白哈哈大笑,说道:“桃片好,桃片吃了长寿。”
吴远成倒上一杯茶,一手的食指指天,说道:“您老久经风波,这点事,哪有搞不定的。就不知道乡亲们会不会有人往上头揭发?”
张虚白说道:“医生是保护咱们的。我们要是连医生都害死了,谁来保护咱们?上个月青神县黄霸天的小妾要生小杂种,小东西死活不肯出来,请了王神医,喝了两幅开骨散,依旧下不来,一尸两命。黄霸天的老婆没有生育,所以才主动让自己的妹妹做了黄霸天的小妾。黄霸天的老婆把王神医的老婆扒光了衣服,在驴车上游街示众。王神医上去救老婆,手脚都被打断了,像虫子一样在地上蠕动。没几日摇黄匪攻克了青神县城,黄霸天的老婆骑了木驴,自己中了枪,没人治,一命呜呼了。”
吴远成叹道:“骑木驴也太残忍了。先将人吊起来,使其阴部对准一根直立的木杆,然后割断绳子使该女子坠落下来,木杆遂从女子的阴部穿进,再从口鼻中穿出,三四天后才死去。”
秋荷款款说道:“先生在家,每日写书,可忙着呢,哪有功夫去参加什么科举。”
张虚白笑道:“又在写医书?现在人都快没了,书可是不好卖,没处刊印。”
吴远成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这是不务正业。没事写一本野史,名《西江月》,把这场亘古未有的战乱记录下来。从崇祯八年开始记录,刚写了一半多。”
“张子有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先生著史,立天地心,老夫岂敢打扰。我有一事相求,还请先生如实告知。”
吴远成说道:“镇长请讲。”
“田池村二狗家媳妇可是找过先生看病?”
吴远成面有难色,说道:“二狗家媳妇确是我的病人,但是我身为医生,有责任为她保守病情。”
“话不能这么说。我身为镇长,有责任知道本镇大小事务的真相。村里有人说二狗媳妇自打她婆婆七七之后,她家每日传出诵经之声,实属反常。先生既然保她,我想真相虽然曲折,她也定非十恶不赦。我可以担保:果真如此,我绝不会为难于她。再说了,我是镇长,先生这就算是上报了本镇。日后就算有什么事情,先生也不用担此包庇案犯之罪。”
吴远成叹道:“上个月二狗家媳妇来乐生堂,说是口渴,咽喉干痛,如火烧火燎,浑身起金钱状红斑,怕见光。”
吴远成见二狗媳妇面赤斑斑,就对她说道:“你这病,叫阳毒,是火症,要想治好病,得先去其毒。”
二狗媳妇问道:“如何去毒?我每日在家耕田织布,哪里来的毒?难不成家里有人对我下毒?”
吴远成摇摇头,说道:“这毒,在你心里。既是恶毒,又是狠毒。”
二狗媳妇的脸立刻沉了下来,恶狠狠地说道:“先生说话可是要负责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