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杀人王血洗巴蜀

西江月 吴雄志 第1页,共2页

年关将至,张家镇来了个说书的先生,就在码头支了一张桌子,摆下摊来。

张坎码头,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码头前方是响水凼,船一旦误入,从来都是有去无回,凶险无比,故而上成都,下嘉定,无一不在张坎歇脚。大冬天的,纤夫们光着膀子坐在码头休息。码头上有一广场,到处是卖船篷的人,时不时还能看见花满楼流落在外揽客的姑娘。

吴远成放下笔,对秋荷说道:“走,我们听书去。”

秋荷笑道:“你的《西江月》不写了?”

“已经写到今年了,谁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先听书去。”

吴远成兴冲冲地牵着秋荷,背着吴梦龄跑去听书。前方围得是人山人海,吴远成好不容易才挤了进去。说书人看起来三十来岁,身着青衫,头戴方巾,手执羽毛扇,只听得那人滔滔不绝地说道:

在下生于万历四十八年,家在天府之国的忠县。记得孩提之时,人烟殷庶,民风质朴,敦信义,崇礼让,人不知兵。家唯弦诵,陶然和风细雨之中,不啻极乐世界。

长大之后,民众服饰厌薄缟素,竞侈罗绮,僭制造奇,月异岁变。宴会淡泊是鄙,丰厚相尚,邱糟林肉,海错山珍;居处华堂绣户,卷雨飞云,园榭必花木盛植,池亭必鱼鸟备观;烹宰只顾适口,不惜物命,刳脔极珍极虐,炮炙极怪极惨。

听众轰然大笑。只听得说书人话锋一转,突然说道:

奢靡日久,世风突变,锦水巴山,满目魍魉魑魅。川北之人多刚率而亢戾;西道之人多柔滑而奇狡;至省会之与蜀东,则狙诈奸深,刻薄诡诱。田土富连阡陌,贫无立锥,侵谋膏腴,占人世业,欺夺孤弱,全我方圆。甚之交易则利己损人,重息撤债,口是心非,舌剑唇枪。纵欲则贪刻奸淫,逞奸则阴谋下石,见人得志则嫉忌横生,闻人不幸则幸灾乐祸。又其最甚者,父子相仇,兄弟相害,朋友相杀,夫妇相伤,亲戚相残,宗族相贼。以致积愤不平,抑冤难诉,憾天诅地,泣鬼愁神。

怨气结为氛沴,乐土转为恶域。天启大旱,遵义守备祈雨,法师伏地不起。守备询问再三,法师说道:“天帝召阎王与天下都城隍议事,言出甚犀利。”

守备问:“议何事?”

法师答曰:“中土有大明,人口达数亿。人性皆不足,兽性俱有余。”

守备急问:“天帝何意?”

法师哆嗦着答道:“战火起陕西,四川赤千里。破军与天狼,下凡索命急。丧门星在后,赶紧把尸移。人从深山来,再回深山去。两手变前肢,攀岩上绝壁。浑身白毛起,御寒不用衣。”

至崇禎初年,果真秦中賊起。天府变成地狱,猛兽多过活人。冰雹密如尘埃,骄阳盛似烈火。洗肠、挖心、拔舌,不可尽述。在下从川北来到川西,一路付不起旅费,夜夜露宿荒野。在成都西门外,寅时正独自瑟瑟发抖,忽见千军万马,从天而降。无头士兵,拉着无头马车,满车皆是尸身。为首二人,牛头马面,大喝喝道:“地府收魂,生人回避。”

说书人喝了一口茶,将折扇往桌上一敲,继续唾沫横飞地唱道:

纵有豪宅无人住,尽是鬼居处。

良田万顷有何用,永绝人耕种。

大路长满青青草,只剩空街道。

苍天如今要杀人,管你富与贫。

众人听得瑟瑟发抖。一个大胆的村民猛地站了出来,指着说书人大声问道:“你说得如此恐怖,难道我们都无路可走,只能在家等死?”

说书人答道:“路倒是有,只可惜:条条道路通黄泉,人间遍开彼岸花。”

众人“嘘”的一声,纷纷散去。说书人拾起地上的破碗,一个铜板也没有,正在叹息,忽然空中掉下白花花的一块碎银,落在碗里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响声。吴远成轻轻托着说书人的手,说道:“先生请留步。”

说书人微微一笑,说道:“公子请讲。”

“敢问先生,这世界什么时间最脏?”

“想必是下雨时,路上到处是泥泞和污水。”

“那雨又是谁下的呢?还不是老天。为何把责任全归人间?”

说书人想了想,说道:“犯人改造不好,难道是狱吏的责任?”

“那依先生所言,好人是不是就可以趋吉避凶,免于一死?”

说书人诡异地一笑,说道:“先生不用害怕。先生的生死在先生自己,阎王管不着。”

吴远成恍然大悟道:“先生我明白了,心中若有净土,何处不是桃源。”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一切无非缘分,我就送先生几句话吧。”

山上有水水常流,水源自有因缘头。

因果循环阴阳界,地藏座前把法修。

吴远成回到乐生堂,百思不得其解。一场大雪之后,大年刚过,张家镇满街上的人个个都人心惶惶,原来杀人魔王张献忠已率部向四川进发。汪兆麟是张献忠的女婿,个不高,又黑又瘦,小脑袋,细眼睛,圆耳尖嘴,胡须微翘,肚里一有坏水小眼珠子就溜溜转,人送雅号“耗子丞相”。

张献忠召集自己的四个义子和女婿汪兆麟商议军国大计。张献忠说道:“大明的奇珍异宝全都被李自成收刮了去,如何是好?”

汪兆麟说道:“蛋是没了,但下蛋的鸡还在。只要我们能够得到《鸿宝书》,点石可以成金,还怕缺钱花吗?”

《鸿宝书》原是上古蜀国望帝遗书,后为历代古蜀王所有,传至第十二世开明国王,《鸿宝书》最后几片竹简已经腐烂。秦惠王请人凿了五个大石牛,赠送蜀王。秦王派人在石牛尾下放置黄金,每头牛还象模象样地安排了饲养员。蜀王以为是神牛下凡,能屙黄金,派国中五个移山倒海的大力士开山辟路,一直将石牛拖回成都。秦军沿着金牛大道入蜀,很快灭了蜀国,《鸿宝书》从此消失无踪。西汉初年,淮南子刘安得到《鸿宝书》,秘藏枕中,却依然走漏了风声。刘安被逼谋反,兵败后河间王刘德奉旨抄家。刘德死后,《鸿宝书》落入儿子刘向手中。刘向为了讨好汉宣帝,将《鸿宝书》进献。宣帝大喜,下令照书如法炮制,可惜少了最后几片竹简,怎么也没有炼出金子来。宣帝大怒,将书扔到殿外,《鸿宝书》从此又消失无踪。

大明的藩王之中,以蜀王最富。初代蜀王朱椿将蜀王府建于古蜀王府旧址。民间盛传朱椿在建蜀王府时挖到了上古奇书《鸿宝书》,蜀王府既不辟谣,也不证实。

张献忠点头称赞道:“李自成正在北方和清兵死磕去,咱们正好去四川做个逍遥王。”

汪兆麟说道:“北有闯王,东有南明,欲改为正号,养威蓄锐,莫如秦蜀,欲取秦必得蜀,得蜀以为根本,根本既固,天下三分,如三国之魏蜀吴。日后北伐,四征天下。如今天下大乱,天赐良机,当急往四川。”

张献忠笑道:“四川自古易守难攻,但四川之险,不在中央的成都平原,而在四周的崇山峻岭。远看刘邦、刘备,近看南宋,无一不固守四川。南宋支撑一百五十余年,除了重兵江淮防线,国家的军力全在四川。四川若是失去,长江防线失去龙头,势必全线崩溃。入川之路,不外乎剑门与夔州。水路必经长江,有三峡之险,无庞大水师断不可能逆流而上;而陆路需翻越崇山峻岭,极不利于行军。明军自顾不暇,绝不会想到我们此刻会入川。”

李定国说道:“大西军骑兵和步兵的比例是马七步三,主力部队人人有精骑,并备有双马相随。既然步兵入川困难,可以骑兵先行,步兵押后。”

张献忠火速挥师西进。张献忠率领骑兵,放弃辎重,从宜昌出发,翻山越岭,直奔夔州。夔州外出求援的使者被大西军的巡逻士兵所抓获,张献忠令断其一手、一脚,挖去一目、一耳,割掉半鼻、半唇,送回夔州。

巡抚邵捷春赶紧召秦良玉率兵来战。大军刚在夔州城外扎营,男妾就来上报:“邵公其所驻军距夔州城还有三四十里,而遣张县令守黄泥窪,已失地利。贼在山上,俯瞰我营,铁骑蜂拥而下,张县令必败,随后就是我营。”

秦良玉叹道:“邵公不知兵,吾一妇人,受国恩,理应赴死。可是我败,谁能救重庆之急?他要是在,何至于此。”

张县令不敌,张献忠取俘虏万余,刳耳鼻,断其一手,驱至夔州城下。再以俘虏的子女数千,以芦薪堆城下,纵火焚之,铁骑随后蜂拥而至。

秦良玉败了。男妾们把秦良玉围了起来,护卫着秦良玉冲出重围。十几个男妾排成一字长蛇阵,挡在秦良玉身后。秦良玉回头看了一眼男妾,只见张献忠的大军,如蚂蚁一样,铺天盖地。

夔州城破后,所有降兵均砍掉一只手,放于各州县城门外示威,成都大震。

成都知县吴继善作《上蜀王笺》,劝蜀王拔九牛之一毛,犒赏军民,加固城防:

夫全蜀之险,在边不在腹,若设重戍于夔关、剑阁,诚足自固。至于锦城之固,不及秦关,白水之险,宁逾湘汉?且城如孤注,救援先穷,时及严冬,长驱尤易,累卵不足喻其危,厝火不足明其急。为殿下计,宜召境内各官,谘诹谋议。发帑金以赡戍卒,散朽粟以慰饥氓,出明禁以绝厮养苍头,蠲积逋以免流离沟瘠,募民兵以守隘,结夷目以资援,政教内修,声势旁震,则可易危为安,转祸为福。苟或不然,蜀事诚莫知所终矣,窃为殿下危之。

蜀王朱至澍一口回绝,对官员们说道:“孤库中钱粮有数,只有王府承运殿一所,不如老先生等拆去变卖充饷。”

主持成都城防的刘之渤怒道:“殿下!承运殿无人买得起,唯有李自成是受主!”

朱至澍尴尬万分,无以应对,只得发银三万犒劳重庆驻军,两万犒劳成都驻军。吴继善随即进言道:“先帝蒙难,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不妨自立,号令天下群雄,恢复我大明江山。”

朱至澍怒道:“先帝虽然蒙难,南都金陵尚存,六部亦在,尔等不可再出此忤逆之言,蛊惑人心。”

秦良玉兵败,大西军备受鼓舞,很快攻克了泸州。金陵花魁王月,位高八艳,刚嫁到泸州。张献忠断其头,蒸置于盘,对众将士说道:“这就是人称月中仙子花中王,第一嫦娥第一香的王月。我赏给大家。”

众人吃完王月的头,张献忠振臂高呼:“这是世间最美的人头,你们有的人吃了她顾盼生辉的眼睛,有的人吃了她温柔酥软的舌头,还有的人吃了她纤细绵长的鼻子。从今往后,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上都留着相同的血,大家在一条船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大军血洗了泸州,随后向成都挺进。沿路州县望风瓦解,烽火数百里不绝。

成都传贼将至,人人震恐,每夜都有人呼道:“闯王来了”,全城立刻灯火通明,人人奔走。明日又有人呼道:“张献忠来了”,众人又是一宿不眠。不久城中火药局起火,雷击蜀王寝殿,大雨滂沱,冰雹大如碗口。

成都街上,忽然出现一群野狗,人模人样地直立行走,百姓纷纷围观称奇。转天老鼠成群结队地涌上街头,在大街上跳舞。岷江大水,洪水淹没了凌云大佛的脚趾。成都九眼桥下,恶浪滔天。桥下突然出现一只绿毛龟,直径达五丈长,身后有数百只小龟相随,在水里异常烦躁,引得全城的人都跑来围观,年长的成都人纷纷痛哭。

九眼桥的第五孔下面有一个“海眼”,深不可测,直通九龙洞,相传有只神龟居住在洞中。秦惠王二十七年(公元前311年),张仪在成都扩建城池。东南隅有一面刚筑起来的墙,风一吹就呼啦一声垮掉,再筑再垮。张仪正束手无策,一只巨大的乌龟从江水中浮起,乘风破浪划到城墙边,吐出一个白色的珠子,消失无影。巫师赶紧下水捞起珍珠,埋于城墙下,城墙再也没有垮塌。成都从此得名“龟化城”。

三天后,这只巨龟和无数的小龟消失不见。成都随即被围,朱至澍连忙重金募勇,接连三日,无人应征。城中只有杨展率领的三千精兵。杨展字玉梁,嘉定人,明崇祯十年武进士一甲第三名,骁勇异常。

文官们聚集在一起,慷慨激昂地讨论后事。大家借着酒劲发疯,又哭又笑,到处是破罐子破摔的声音。吴继善泣道:“可恨我等人微言轻,无能为力,惟有一身气节相互激励,誓与成都共存亡。”

华阳知县沈云祚说道:“难道我成都官员,有贪生怕死之徒乎?”

吴继善说道:“我是外来的,不好评价本地官员。只怕万一有人投降,坏了蜀人宁死不屈的千年名节。”

成都府推官刘士斗醉熏熏地站了起来,大声喝道:“先生小看我四川士人了,成都官员但凡有一人投降,在下绝不投胎,就在黄泉路上候着他,抱着他投入忘川河,万劫不复。”

刘士斗抱起一坛酒,“啪”地一声摔倒地上,瓷片四处飞溅,酒水洒了一地。

吴继善惊得一身冷汗,掩面而泣,起身离去。吴继善雇了一顶民轿,在锦里绕了好几圈,黄昏时才来到天外天。

天外天在锦里,武侯祠旁边。宋代是成都的烟花巷,内中有一青楼,名邀月楼,在南宋一朝,闻名遐迩。谁知道大元军队来了成都,眼见它楼塌了。后人在原址重建了一高楼,名天外天。

吴继善径直上了楼,回头对开门人匆匆说道:“关门,今日歇业。”

吴继善来到天字爵号房,撩开帘,径直跳上了榻。馆主躺在榻上,不悦道:“猴急啥?这几日不方便。”

吴继善笑道:“有啥不方便的?我就喜欢你这股血腥味,只可惜鱼与熊掌不能两全,吃不到你的腌梨了。”

吴继善边说边动手,“咔咔”几下,馆主身上的薄纱一条条撕了下来,吴继善扑上去就“汪汪”直叫。

不一刻功夫,吴继善软了下来,搂紧馆主,不停地舔。馆主厌恶地说道:“等我穿上衣服。”

吴继善猥琐地说道:“都啥时候了,还穿衣服。你见过猴穿衣服的吗?”

馆主冷冷地说道:“我是人,不像你。”

“这年头,不是豺狼虎豹还真活不下来。”

吴继善看着馆主铁青着脸,自知失言,于是哄道:“你总说我不把你介绍给蜀王朱至澍。明天晚上就是蜀王最后的晚餐,我带你去。”

馆主冷笑道:“张献忠所到之处,杀尽朱氏一脉。我要此刻进了蜀王府,不是被朱至澍填了井,就是被叛军奸杀。这么多年,你在天外天勾结朱至澍买官卖官、栽赃陷害、钱色交易、黑白通吃,赚了多少钱,如今想杀人灭口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