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霞又给李母戴上耳环,缓缓说道:“这对东海黑珍珠的耳环,特别显得人贵气,您老平日里可喜欢了。”
李秋霞又给母亲带上一块玉牌,说道:“子冈牌,寻常人家见都见不着。”
李秋霞最后取出一堆黄灿灿的镯子,说道:“这是我孝敬你的,足金的,左右手都带上,亮瞎下人们的眼珠子。”
李母暗淡无光的眼珠子费力地盯着李秋霞,声若游丝地说道:“掐-死-我。”
李秋霞一手端着汤药,侧身把耳朵贴紧李母的嘴,问道:“您说什么?我听-不-见。”
李母又努力说道:“掐死我。”
李秋霞吃惊地说道:“您老可别这么说,今天是您的宝贝我的生日,对您不吉利。再说了,您这么有钱,享不完的富贵,哪有时间去死。”
李母睁大眼睛,一口痰堵在喉咙里呼呼作响。李母不停地用力呼气,脸色涨得通红,渐渐变成猪肝色,很快又满脸青紫,鼻孔挣得像无底洞,一张血盆大口露出两个獠牙。
李秋霞端起药,赶紧往李母嘴里倒。药水在李母嘴里咕噜直冒泡,就是不往下走。李母猛地一阵咳嗽,大小便全都挣了出来,瞪大眼睛断了气。李秋霞手里碗一下跌落在地,一个好端端的祭蓝釉小碗摔得粉碎。
午时三刻刚到,正准备开席,李府门口的大钟响起。李家大院哭声一片,红灯笼纷纷笼罩上了黑纱。就在李秋霞生日那天,李母去世了。
吴远成没有赴宴。看着李府的热闹场面,吴远成对妻子秋荷叹道:“谁能料到,生辰就是死期?活鬼两相守,缘尽还分手。”
秋荷红着眼睛对吴远成说道:“你还是过去看看吧,就当是尽邻里之谊。”
吴远成望着妻子,点了点头。秋荷从里屋取出一包银两,递给吴远成。吴远成带上礼物,来到李府。福贵接过吴远成手上的礼品,吴远成对着李母的遗体拜了拜,一抬头就看见李秋霞正起身要走,吴远成赶紧追了出去。
吴远成拉着李秋霞的手说道:“你八字透了土,脾胃难免出问题,只有我才能救你,你为什么要远离一个能把你托上悬崖的人!”
李秋霞冷冷地说道:“你莫拿死来吓唬我,你那江湖游医的小把戏,嫩得很。”
前日里张家镇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一群南方游医,就在乐生堂旁边当街摆摊,免费给人号脉,逢人就三句话:一、你有病;二、很严重;三、我能治。来者只要上钩,就从兜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药丸,说是祖传十八代的秘方,九十九种名贵药材炼成,要人大价钱,抢了吴远成不少的病人。有些穷困人家原本在吴远成这里看病不收费,居然也回家卖了鸡鸭口粮,换这仙丹。
吴远成憋屈地说道:“你把我的玉佩还给我。”
秋霞说道:“你这块玉佩,值不了几个钱,我还你一块一样大小的金砖。”
吴远成摇摇头,说道:“我在张家镇这小地方,一天花不了一文钱,我拿钱做什么?”
秋霞含泪说道:“送我是你心甘情愿,还你也要我心甘情愿。我现在心不甘情不愿,不还了。”
吴远成摇头说道:“人你都不要,还要此物件做甚?”
李秋霞的眼泪瞬时涌了出来,泪流满面地说道:“当初我就是看到这块玉牌,才没有去撞的墙。你既然不要我,救我做什么?”
吴远成喃喃说道:“谁说我不要你了?你不要逼我。”
李秋霞咬着嘴唇:“我逼你啥了?逼你杀人,还是逼你放火了?”
说着李秋霞“砰”地一声,跪在了地上:“我给你磕三个头。第一个头,我替我妈谢谢你;第二个头,我替我自己还你的救命之恩;第三个头,从此我们恩义两绝,永不相欠。”
吴远成弯下腰一把抱起李秋霞,哭道:“你这是何苦?”
李秋霞擦干眼泪,奋力挣脱吴远成的怀抱,厉声喝道:“福贵,拿刀来!”
福贵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李秋霞,又望了一眼吴远成,一言不发地从厨房拿出一把菜刀。李秋霞一把夺过菜刀,咣当一声扔到地上,对吴远成说道:“是我对不起你,要么你弄死我,我心甘情愿,福贵在此为证,要么你放过我。”
李秋霞望着呆若木鸡的吴远成冷笑道:“你也说过为了我死都不怕,你要是不愿意弄死我,那你死给我看。”
吴远成低头看了看刀,又抬头看了看李秋霞,沉默了半晌,推门而去。
一切的绝望,都源自希望。希望有多大,绝望就有多深。一切刻骨铭心的伤痛也都源自爱,爱有多深,伤也就有多深。月光如水,照耀着李家的老井。井边的几圈大石砖,像菊花一样,放射状排列得整整齐齐,早已被下人们踩得光亮。李秋霞独自来到井边,对着井里的月亮,纵身一跳。
福贵遵从小姐长眠井底的遗愿,没有将李秋霞的尸体打捞上来。李家用碗口大的铁链将井口锁死,再也无法打开。钱庄与当铺因为银两不翼而飞,凭空倒闭。
乐生堂秋季采购药材的银两全都存在李家钱庄,吴远成没有去李家闹,从此背上背篓,晚出归早,趁着星光在周公山上采药。
张家镇商铺的钱大多在李家钱庄。张家镇从此一蹶不振,商号纷纷倒闭。张家镇如一弯新月,挂在岷江边。小镇两头尖,中间宽。贯穿小镇的是一条主街,到了小镇中心,穿插着数条横街。李家大院就雄踞在月牙尖上,月牙的尾部则是花满楼。窗外岷江水滚滚东去,帐内化骨液绵绵不绝。出了花满楼,前行两三里就是周公山。花满楼早已人去楼空,数年光景,合欢花悉数枯萎,藤蔓爬满了楼阁的外墙,甚至沿着窗台深入屋内,缠绕着红斗帐。楼里终日不见阳光,阴森恐怖。李家大院如今也荒草丛生。
李家荒废以后,豹房没人打理,豹子竟然被狗吃了,狗又把狗吃了。院子里剩下的活物就是一地的蛇,常人进去都下不了脚,故而也没有人敢去强占。
吴远成照例取下门口的葫芦,装上一葫芦雄黄酒,每月去打扫一次李秋霞的房间。吴远成轻轻推开李府大门,穿过长廊,来到前院,满地是涌动的各色毒蛇。吴远成喝了一口雄黄酒,对着众蛇合十说道:“我是来替你家小姐打扫房间的。你家小姐生前并未亏待过各位,有请各位让开一条路来。”
只见一条条大小各异的蛇纷纷涌向院中的水井,嗖嗖嗖地从井盖下方的缝隙中爬入井中,原来李府的这口枯井,早已成了百蛇窝。
西江月
苏轼
世事一场大梦,
人生几度秋凉?
夜来风叶已鸣廊,
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
月明多被云妨。
中秋谁与共孤光,
把盏凄然北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