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李秋霞送母上西

西江月 吴雄志 第1页,共2页

李秋霞带着福贵回到张家镇。三月不见,李秋霞面目浮肿,暗黄无光,脸上毛孔粗大,痤疮密布,到处是痘印,腰身也比以前粗了很多。四目相顾,二人无言。许久李秋霞笑了笑,说道:“原来点苍山的雪还是不如岷江的水养人。”

“都是往家赶,看把你累得。”吴远成眼睛一红,回头看着李母。

李母躺在床上,食道已经完全梗阻,不能进食,奄奄一息。吴远成每日以大半夏汤苟延性命。调以白蜜,富含糖分,既补胃气,其粘腻之质,又助药物下行:

半夏(二升,洗完用)人参(三两)白蜜(一升)

上三味,以水一斗二升,和蜜扬之二百四十遍,煮药取二升半,温服一升,余分再服。

李秋霞怔怔地望着吴远成,说道:“哥哥也给我开点药吃吧!”

“我能让你变回原样,比过去更好。”

“能回去吗?”

“能。”吴远成提笔写下一方:

桂枝三钱白芍三钱大枣三钱

炙甘草二钱炙麻黄五钱制附子三钱

葛根一两制首乌六钱郁金一两

炮甲珠一钱吞服,生姜六片引。

李秋霞一言不发,走上去抱着吴远成,轻轻吻了起来。李秋霞用舌头撬开吴远成的嘴唇,缠绵了起来。李母躺在两人身边,泪水不停地往外涌。

李秋霞冷冷地看了一眼母亲,牵着吴远成的手直奔自己的闺房。福贵正好路过,赶紧替二人关上门。

闺房里摆满了稀罕的物件,琳琅满目,吴远成几时见过,许多连名字都叫不上来。桌子上放着一堆绸缎,绸缎上是几件上好的衣服。

吴远成望着李秋霞,千言万语,竟然一句都说不出来。一别十年,只有那一头秀发,日日在风中飘舞。如今万丈情丝,寸寸断裂,谁知如何开口?

李秋霞拿起衣服,默默比着吴远成的身子,终于开口说道:“这是我在云南六必居给你定做的衣服,里面的线都是金丝的,纽扣是一颗颗天眼玛瑙。还好你没有长胖,高矮都正好。桌上的缎子留着以后用,都是王府才用得上的上等料子。”

吴远成红着脸,说道:“我一大夫,身边都是穷人,穿金戴银的合适么?”

李秋霞说道:“谁说你以后还要给穷人看病来着?”李秋霞指着桌上的一个金色大摆件说道:“这个是品茶用的,匪木做成,故呈现天然的金色。”李秋霞又拿起一饼茶叶说道:“这是采摘千年茶树王制成的七霞珠,王公大臣的都舍不得给他们品尝。现在这颗茶树已经枯萎,这个茶饼绝了版,一两茶,一两金。”

吴远成轻轻放下手上的衣服,局促地说道:“我给你带了几个蜜桃,自家后院野生的,空了你尝尝。”

李秋霞冷笑道:“看来你是不想去桃花岛了,野生的桃子都长了出来。”

吴远成摇了摇头,说道:“我的心早已拴在那片桃林里,那是我一辈子的爱恋。”

李秋霞哀怨地说道:“你这个骗子!”

吴远成痛苦地说道:“我何时骗过你?”

“那你说清楚:她是从哪儿蹦出来?”

“你一去就是十年,杳无音信。五年前我上周公山采药,见草丛中躺着一个逃荒的女子,眼看就饿得不行了。我把随身的饼喂了她,带回了乐生堂,就当是学徒。姑娘大了不中留,嫁出去她也不乐意,她一心一意待我,我从昆明回来后,一个月前娶的她。”

李秋霞泪流满面地说道:“我带着两大箱为你精心准备的礼物,怎么能穿越攀西高原的悬崖绝壁?我就晚到了一月,你倒好,娶了别人为妻。”

吴远成痛苦地说道:“谁能想到你会回来?”

“我是不想回来,谁叫我犯贱,谁叫我心里还装着你?而你,心里却还装着别人。一论到前程,你就默然不语;一提到结婚,你却只争朝夕。”

李秋霞抓起一件金丝绸缎的上衣,用力撕扯,随着一声声“噗嗤”的碎裂声,绸缎片片落下。李秋霞的冷若冰霜,让吴远成的内心一下感觉掉到了冰窖里。吴远成一把抱着李秋霞,无力地分辩道:“这颗心又何曾忘却过你?”

李秋霞双手按抚着胸口,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咬着嘴唇说道:“你明知道我的脾气,受不得旁人半点子气。我不比秋荷,她能像条小狗一样,对你言听计从,关怀备至。如今是你有了妻儿家室,负我在先,还说什么爱我一生一世?我李秋霞不是替人做小的人,你若是肯抛妻弃子,我此番就原谅了你,今生断然不弃不离。”

吴远成绝望地放开手,说道:“我若肯抛妻弃子,日后又怎能对你一心一意?”

李秋霞一跺脚说道:“要说先来后到,我比她先吧?我也不是不给她娘俩活路,她若肯让贤做小,大人有大量,我也就不计较了。”

吴远成望着李秋霞摇了摇头。李秋霞绝望地冷笑着说道:“难道你就甘心守着她一辈子待在这小地方,碌碌无为地混吃混喝等死么?”

吴远成说道:“现在是乱世,去哪里还不都一样?到处都是饿死的人,有吃有喝该满足了。”

李秋霞说道:“乱世是机遇,饿死的人给他一口吃的什么都干得出来。哥哥你读了这么多书,划个方能有几文钱?你看那些贵人们,三五千两银子都不好意思提起。随便吃顿饭,够你给人看一辈子的病。如今我有钱,你有才,既可以买官,又可以招兵,何惧做不成大事?”

吴远成叹道:“这不是给这乱世乱上添乱么?只怕是你看错我了。”

李秋霞泪眼朦胧地说道:“我这些年,吃了很多苦,再也不是那个只知道哭,不懂得反抗的柔弱姑娘。既然哥哥不再是秋霞心中的哥哥,那秋霞也不再是哥哥心中的秋霞,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李秋霞厉声喝道:“福贵,送客!”福贵赶紧推开门,送吴远成出去。

李秋霞转身来到李母的房间,冷冷地回屋看着母亲。李母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对李秋霞说道:“这么多年,你还不原谅娘亲么?”

李秋霞冷漠地摇摇头,说道:“你是我娘亲,我恨得着你么?”

李母费力地说道:“你身上流着我的血,就应当像娘亲一样,做一个坚如铁石之人。若非我这么多年对你的狠心栽培,你一介女流,哪有能力继承李家这么大的家业。我就等着你掐死我!我死了,这一切就全都是你的了!掐死你的亲娘后,世间再也没有你过不去的坎,我也就安心了。”

李秋霞冷冷地说:“掐死你?我听说北魏一朝,为了防止后宫干政,定下了子贵母死的国法。儿子立了储,生母立刻就得死。幽皇后冯妙莲不肯死,被强行撬开嘴灌毒药,牙齿都折断了。冯皇后不肯往下咽,全都灌到了气管里,又从鼻孔里喷出来,强烈的咳嗽引起剧烈呕吐,肠里的大便、胃里的食物涌到喉咙里,又被吸入气管,活人被屎憋死。还有两月就是我的生日,您老还是好好地活着吧。”

李母的眼泪不禁流了下来,说道:“如今我生不如死,多活一天就多受一天罪。看在我生你的份上,能不能帮娘亲一个忙?”

李秋霞掏出手绢,轻轻地为李母拭去眼角的泪水,说道:“如今我也活受罪。你怎么就不能看在生我的份上,成全了我和哥哥?”

两个月后,李府张灯结彩,摆下流水席,要以盛大的喜宴为李母冲喜。李母躺在房里,秋霞捧着一个紫檀的首饰盒,将那奇珍异宝一件件地拿了出来。李秋霞给李母带上发簪,赞叹道:“这件碧玉凤钗是盛唐遗物,由天外飞石做成,故名飞来凤,可老值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