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荷含着眼泪替吴远成收拾着行李。吴远成安慰道:“我这一趟一百天就回来了。凉山来了批南红,青云堂三当家徐飞押镖,漕帮走船,安全得很。”
秋荷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说道:“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你可不许骗我!”
吴远成替秋荷擦去泪水,说道:“我就搭个便船,去趟苏州,顺道找找失散多年的哥哥。姓名、住址都不知道,也就碰一碰运气,还能就不回来了?”
秋荷一边擦着泪水,一边说道:“出去看看也好,正好写到你书里。只是这一路上野花再香,哥你闻一闻就好,要说贴心,还是家花好。”
吴远成望着楚楚可怜的秋荷责怪道:“瞧你说到哪儿去了?”
秋荷怔怔地说道:“哥要真心看上了谁,别说纳妾,就是正室,妹子都愿意让给她。”
吴远成亲吻了一下秋荷的额头,说道:“你放心。”秋荷为吴远成背上包袱,二人打开后门,来到江边。吴远成对秋荷说道:“回去吧,江边凉。”秋荷拉着吴远成的手不肯放。吴远成小声说道:“不会带妾回来的。”秋荷眼看身边有人,脸色一红,松开了手。秋荷站在码头,目送着船队消失在江面上。吴远成站在船头,望着秋荷满头的秀发在风中飘舞,渐渐消失。
漕帮的船队沿岷江、长江一路向东,吴远成每到一处,上岸后就打听哥哥的下落,茫茫人海,哪有什么音讯?
船队在苏州码头靠了岸。船队在苏州交货,休息一宿。吴远成上岸后,独自一人来到金鸡湖。一叶孤舟,上到了湖心的桃花岛。
桃花岛上,落英满地。吴远成泪流满面,行走在桃林中。吴远成越走越觉得身与心都空荡荡的,倍感乏力。有些人和事,一辈子都不能忘记。吴远成扶着一棵桃树,坐了下来。吴远成的手只觉得树干高低不平,回头一看,只见树上刻着一行隽永的小字:
白术朝露香,紫芝秋霞熟。
“秋霞……”吴远成在桃花岛上放声嘶喊。天空中又下起了绵绵细雨,吴远成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眼看天色已黄昏,吴远成擦干眼泪,划着孤舟上了岸,漫步来到桃花庵。
宋熙宁年间,梅宣义在苏州城边筑台冶园,人称五亩梅园。绍圣年间,太师章楶回到苏州,在梅园南侧筑桃源别墅,占地七百亩,种满桃树,卓冠一时,人称章园。章楶将两园池塘打通,建双鱼放生池,一端通梅园的荷花池,一端通章园的千尺潭。每日黄昏,章楶就在千尺潭边透过一湾秋水,凝视着梅园荷花池里游来的鱼儿,静待日落。
章楶死后,桃源别墅渐渐荒废。到了弘治年间,已经杂草丛生,蛇鼠满地。大才子唐寅以卖画所蓄,购得桃花坞别墅,一番收拾之后,取名桃花庵。唐寅醒时就和歌妓们唱一场,乐一场;醉了则卧于桃林之中,哭一场,笑一场。唐寅去世后,桃花坞渐渐成了苏州戏班的聚集地。
太阳早已落山,华灯初上,吴远成正孤独地在桃花庵外游荡。忽然间一群黑衣人形色匆匆地抬着一个麻布口袋往前赶。吴远成看见口袋里不停地动,大声喝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大明还有没王法?”
为首一个站了出来,说道:“小子,我们是窦家的人。王法,当年修订《大明律》就有我们窦家的人。你还是少管闲事,小心你人头不保。”
吴远成怒道:“碗口大一个疤,你在吓唬谁?”
黑衣人放下口袋,提起刀纷纷往吴远成身上窜。只听得“噼里啪啦”一阵响声,黑衣人一个个捂着手腕四处逃窜。吴远成赶紧解开口袋,眼前是一个冰雪肌肤,额秀颐丰的绝世美人。
吴远成为女子解开手脚,说道:“赶紧逃吧!”
女子哭道:“恩公请留下姓名。小女姓陈,名圆圆。”
吴远成大吃一惊,说道:“快跑,快跑,找个地方赶紧躲起来,不用管我,我今晚就上船离开。”
《西江月》,云舒散人作。卷二:崇祯十五年春,秋霞去世七年。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陈圆圆自幼父母双亡,由姨夫扶养,从姨父姓“陈”。姨父见圆圆长得乖巧,打小把她卖到了桃花坞沉香班,从此隶籍梨园。崇祯五年,周皇后千秋节,崇祯赐国丈周奎苏州豪宅一所,并恩准周奎回乡省亲。沉香班改名周家班,入周府操练。众人千呼万唤,终于等来了国丈荣归故里。
天色刚黄昏,国丈府已华灯争辉,宛如琉璃世界;灯光下金玉满地,又似珠宝乾坤。高朋满座,锣鼓漫天;欢愉之声,直插银汉,谁曾想动摇了凌霄殿?九岁的陈圆圆何曾见过这等繁华世界,如梦仙境?圆圆扮演《西厢记》中的红娘,就在台上小心唱着,果真是似云出岫,莺声呖呖:
黄昏这一回,
白日那一觉,
窗儿外那会镬铎。
到晚来向书帏里比及睡着,
千万声长吁怎捱到晓。
国丈听了陈圆圆的唱曲,问道:“孩子几岁了?”
旁边立刻有人回答:“今年就九岁了。”
周国丈点头说道:“这么小的孩子,哪懂什么男欢女爱,居然也能把红娘唱得如此的此恨绵绵,实在是难得。”
晚生霍窦附和道:“唱的人此恨绵绵,听的人却疯疯癫癫。常有激动太过者,一曲未尽,人已晕死过去。国丈大人若是喜欢,不如带到京师,让人好生调教。”
国丈赞叹道:“也是个命薄的红颜。一则只可惜太过年幼,二则终日沉溺于靡靡之音,有失皇家体面。”
周国丈转身对管家说道:“我多年回不了一趟苏州,国丈府不可再如此奢靡太多,惹人艳羡。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国事堪忧。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尔等当忧国忧民,例行节约。”
周奎省亲过后,周家班又改回沉香班,回到桃花坞。几年光景下来,陈圆圆已长成一亭亭玉立的姑娘,声甲天下之声,色甲天下之色。吴江邹枢喜欢听圆圆唱《西厢记》,圆圆就在邹家演唱,日复一日,留连不去。一日圆圆正以十二分的痴情为邹枢唱着《西厢记》:
隔墙花又低,
迎风户半拴,
偷香手段今潘安。
怕墙高怎把龙门跳,
嫌花密难将仙桂攀。
放心去,休辞惮;
你若不去呵,
望穿他盈盈秋水,
蹙损他淡淡春山。
管家走了过来,对着邹枢的耳朵一阵窃窃私语。邹枢看了一眼圆圆,站起身来,转身离去。圆圆唱完下了戏台,只见邹枢的桌上留下了一首《绮罗香》:
清剪冰华,香团雪彩,淡绝秋娘风度。
青粉墙头,门对白堤云树。
开晓幕茉莉来时,临凉槛木瓜馨处。
展鹅笺轻扫丛兰,白瓷斟茗篆烟午。
堪怜江梦未杳,曾草湘蕤丽句。
欣附芳谱,拟结同心,又值赋骊情苦。
空撇下万卷霞绡,觅西楼一塘春雨。
问何年重见风流,小窗深夜语。
好一句“门对白堤云树”,原来邹枢忙着置办朱砂印泥及水沉香等,准备前往白公堤约见名妓卞玉京。绝望的陈圆圆卸了妆就上船回到桃花坞。
陈圆圆刚一进屋就看见江阴的贡若甫坐在大厅里。老鸨高兴地对陈圆圆说道:“就你好命,贡公子已经替你赎身了。以后是贵人了,可别忘了桃花坞还有一个家。”
老鸨说着就拿手绢往眼睛上抹。迎亲的船就在码头,两个丫鬟扶着着陈圆圆就上了船,顺江而去。
邹枢在白公堤碰了一鼻子的灰,满怀失落回了家,却四处不见陈圆圆的影子。官家唯唯诺诺地说道:“陈姑娘已经离开了。”
邹枢一下觉得身体都被掏空了,对着管家骂道:“没用的东西,怎么不拦着她?”
“她不是邹家的人,如何拦得?”
失魂的邹枢卧病不起,幸亏有侍女如意每天精心伺候。
如意是外祖母替邹枢买来的丫鬟,专门伺候邹枢读书。洗砚、拥书、拂几、扫榻、莹洁,件件都一尘不到。邹枢躺在病床上偶然翻起《西厢记》,上面居然有红硃评点。
邹枢问道:“朱批出自何人之手?”
如意笑而不答。
邹枢指着灯笼说道:“金粟初垂一穗。”
如意答道:“铜壶已报三更。”
邹枢又说:“梅花绣帐影摇灯。”
“可是芳魂未定。”
“那这朱批一定是你的手笔。小小一侍女,为何知书达理?”
如意说道:“我本是南城织户陆氏之女,七岁到顾家做丫鬟。顾公怜我聪颖,命我入馆伴读。夫人请了女师训诸位女眷。老师姓沈,是嘉兴秀水人,工于诗词,尽心教我,所以奴家诗词颇晓。”
“那又为何来此?”
“夫人见我已长成,恐顾公见留,趁顾公赴杭州,命老佣将我卖到此处。只恨顾公待我恩重如山,我竟然不能辞别一见。”
说着如意就呜咽泪下。
邹枢点头说道:“把你的奁盒拿过来。”
如意拿来奁盒,邹枢来回翻了翻,发现一首《生查子》:
妆罢倦临帷,燕语莺声。
寂谁与伴香奁,一卷花间集。
琐细制芙蓉,旖旎薰安息。
枉自足风流,没个人怜惜。
邹枢开怀大笑,拿着诗稿就从床上站了起来,如意含羞索去。
贡若甫娶了圆圆,真真高兴了好几天。正好原配陈氏回了娘家,贡若甫一连数日,不出陈圆圆的房门。每天早上下人进屋换马桶,丫鬟把三餐按时送到房里。陈圆圆从小学习唱曲,舌头自然异常灵活,呼吸也十分的绵长。贡若甫汗出如雨,气喘似牛,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听见一阵急迫的敲门声,硬生生把贡若甫给憋了回去。贡若甫怒骂道:“哪个没眼力劲的死人,敲你姑奶奶的丧门星。”
只听得“砰”地一声,贡若甫的老婆陈氏破门而入,一边冲,一边骂:“姑奶奶就是你的丧门星,看你这个死人还有多少劲。”
陈氏一把抓起陈圆圆的头发,将陈圆圆赤条条地拖了下来,按在地上。
贡若甫坐在床上,怒道:“泼妇,你敢动圆圆一根汗毛试试?”
陈氏挥手就是一巴掌,打得陈圆圆眼冒金星。
贡若甫大怒,说道:“你敢再动圆圆一下试试?”
陈氏反手又是一巴掌,陈圆圆的脸上顿时冒出十个指头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