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囚禁的第五天

三剑客 大仲马 第2页,共2页

“我醒来时,一桌莱肴又摆好了。

“这一回,尽管我还是那么惊恐忧虑,却感到了肚子饿得发慌;我毕竟已经有四十八个小时没吃东西了。我吃了一点面包和水果;但我对上回掺在我喝的水里的麻醉剂记忆犹新,所以对桌上的水瓶碰也不碰,梳妆台上方有个嵌在墙上的大理石水缸,我就从缸里舀了一杯水。

“可是,尽管我这么处处小心,有好一阵仍然感到惊魂未定;但这一回我是多虑了:整个白天安然无恙,我担心发生的事情没有丝毫迹象。

“我小心翼翼地把水瓶里的水倒掉一半,以免露出我已有所防范的痕迹。

“夜晚来了,跟着而来的是黑暗;不过,尽管夜色很浓,我的眼睛开始适应了;我在一片黑暗中看见那张桌子陷进地板下面,一刻钟过后又升上来时,桌上摆好了我的晚餐;再过一会儿,那盏灯又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我打定主意只吃些没法掺催眠剂的东西,所以只吃了两个煮蛋和一点水果;然后,又从那个可靠的水缸里舀了杯水喝。

“刚喝了几口,我就觉得水的味道跟早上的不一样:我很快起了疑心,马上不喝,但还是已经喝了半杯。

“我惊恐万分地把剩下的半杯水倒了,满脸冷汗地等待着。

“一定是有人在暗中监视我,看见我在水缸里舀水,所以就利用我的轻信来落实这个如此冷酷地策划、又如此残忍地执行的迫害我的计划。

“过了不到半小时,那些昏睡的症状又出现了;不过,这回我只喝了半杯水,所以还能多支撑一会儿,没有马上昏睡过去,只是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似的,能够感觉到周围发生些什么事情,但既没有力气自卫也没有力气逃跑。

“我挣扎着向床走去,想拿到那把餐刀,那是我仅剩的自卫武器;可是我没能爬到床头边上:我跪倒在地,双手抓住了一条床脚;这时,我明白我是不行了。”

费尔顿听得脸色惨白,浑身痉挛地打着寒颤。

“更可怕的是,”米莱迪接着往下说时,声音也变了,仿佛她还在体验那个凶险时刻的恐惧不安,“更可怕的是这一回我还没有失去知觉,能感觉到危险的迫近,不妨这么说吧,我的心还在沉睡的躯体里警惕地醒着,我还能看得见,也能听得见:是的,这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像在梦中,但正因为这样就更让人毛骨悚然。

“我看见那盏灯又渐渐升上去,留下一片黑暗;随后又听见开门的声音,虽然这扇门只开过两次,但这声音我一听就知道了。

“我本能地感觉到有人在向我走近:好比一个在美洲荒原迷了路的可怜人感觉到了有条蛇正在游近。

“我挣扎着,想喊出声来;我凭着一种无法想象的毅力居然支起了身子,但马上又瘫倒下去……瘫倒在那个恶棍的怀里。”

“快告诉我,这个人是谁?”年轻军官异常激愤地问道。

米莱迪一眼就看出这个故事打动了费尔顿,她说的每个细节都叫他听得悲愤难忍;可是她看着费尔顿这么心如刀割,自己却绝不心软。愈是把他的心刺得鲜血淋漓,他就愈是会死心塌地为她报仇。因此她就像没有听见他激愤的问话,或者说就像觉得此刻还没到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兀自继续讲下去。

“不过这一次,这个无耻之徒要对付的不再是一个毫无知觉、死尸一般的女人了。我告诉过您:虽然我的感官还不能运用自如,但我能感觉到处境的危险;我拚命挣扎了好一阵,尽管我很虚弱,可我大概还是至死不从,抵抗了很长时间,因为我听他大声嚷道:

“‘这些该死的女清教徒!我只知道刽子手看见她们就头痛,没想到把她们搞到手也这么费劲。’

“唉!这种无望的抵抗已经到头了,我觉得自己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了;这一次那个懦夫利用的不是我的昏睡,而是我的晕厥。”

费尔顿不出声地听着,只见他胸膛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而冷汗却从他那大理石似的额头直往下淌,他的一只手在披风下面撕着胸口的衣服。

“我苏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枕头底下去摸先前没能拿到的那把餐刀;我没能用它来自卫,但至少还可以用它来赎罪。

“可是把刀捏在手里以后,费尔顿,我脑子里突然转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我发过誓要把事情全都告诉您,我应该这样做;我答应过您什么都不瞒您,哪怕我因此身败名裂,我也决不会食言。”

“您是想为您自己向这个男人报仇,对吗?”费尔顿大声说道。

“对,您说着了!”米莱迪说,“我知道,一个基督教徒是不该有这种念头的;这一定是灵魂得救的死敌向我灌输的,它像一头不停地在我身边咆哮的狮子,把这个念头灌进了我的心灵。哦,叫我怎么对您说呢,费尔顿?”米莱迪用一种悔罪的女人的口吻说,“我脑子里有了这个念头以后,就再也丢不开它了。我就是因为动了杀机今天才受到惩罚的唷。”

“请说下去,请说下去,”费尔顿说,“我急着听您是怎么报仇的。”

“哦!我打定主意一有机会就下手,我知道他要到晚上才会再来。白天不会有什么危险。

“于是,吃午餐的时候我没什么顾虑,放胆吃了东西也喝了水,决定吃晚餐时只装装样子,什么东西也不吃:所以我早上一定要吃得饱些,晚上才不会太饿。

“不过我在午餐时偷偷藏了一杯水,上回一连二十四个小时不吃不喝,我感到最难受的还是口渴。

“白天悄悄地过去,我的决心丝毫没有动摇:我只留神不让脸上露出我内心的想法,因为我相信周围是有人监视我的;有好几回我甚至觉得自己嘴角漾起了笑意。费尔顿,我不敢告诉您我是想到什么才笑的,我怕会吓着您……”

“说下去,说下去呀,”费尔顿说,“您看,我在听您说,等着知道事情的结果。”

“到了晚上,一切都又是老样子;晚餐依旧是在黑暗中摆好的,随后亮灯了,我坐到桌子跟前。

“我只吃了一点水果:我装着从瓶里倒水的样子,其实喝的是午餐留下来的那杯水,不过我很小心,即便有人监视也不会让他们看出什么破绽。

“晚餐以后,我装出头天晚上那种麻木的模样;但这一回装得好像特别困倦,或者说我已经学了点乖,拖着身子向床边走去,让身上的裙袍落到地上,然后就睡了。

“这一回,我在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把刀,一边装睡,一边微微发抖地捏紧小刀。

“过了两小时,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哦,天主呵!头天晚上谁能告诉我会这样呢?这一次我居然怕他不来了。

“最后,我看见那盏灯渐渐升上去消失在天花板后面;房间里一片黑暗,但我尽力想让自己的目光能穿透这浓浓的夜色。

“大约又过了十分钟。除了自己的心跳,周围听不到一点声音。

“我祈求天主让他千万要来。

“终于,我听到了那熟悉的开门和关门的声音;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但踩在上面仍会发出轻微的响声;我在黑暗中仍能看出有个人影正朝床前走来。”

“您快说,快说呀!”费尔顿说,“您没看见您的每一句话都像滚烫的铅块在灼烧我的心吗!”

“这时,”米莱迪接着往下说,“这时我意识到报仇的时刻,或者说伸张正义的时刻来临了,我把自己看作另一个犹滴,手里握紧小刀,缩紧身子,凝聚起全身的力量,等他走到我身旁,伸手想要寻找他的猎物的时候,我迸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哀号,举刀向他当胸捅去。

“谁知这个坏蛋,他早已有了防备!他胸前披着锁子甲;餐刀卷口了。

“‘啊哈!’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臂,夺下那件没能遂我心愿的凶器,大声说道,‘我的清教徒美人儿,您是想要我的命哪!这可不光是恨我,而是恩将仇报啦!行了,行了,别发火,我的美人儿!我还以为您已经平静下来了哩。我可不是那些强占民女的暴君:您并不爱我,原先我还自鸣得意地不肯相信这一点,可现在我相信了。明天,您就可以自由了。’

“我当时只有一个心愿,就是让他杀了我。

“‘可你得当心!’我对他说,‘因为我重获自由之日,就是你声名狼藉之时。是的,因为我只要一出去,就要把一切都说出来,我要把你怎样对我施暴,怎样私自囚禁我全都说出来。我要把这个荒淫无耻的行宫公诸于世;阁下,任凭你权势有多显赫,你照样得发抖!在你之上有国王,在国王之上还有天主。’

“他尽管表面上显得很镇静,但还是流露出了心头的怒意。我没法看清他的脸,但我的手在他的胳臂上,感觉得到他的胳臂在颤抖。

“‘那么,您就别想从这儿出去,’他说。

“‘好呀!’我大声嚷道,‘那么我的牢房就将是我的坟墓。好!我要死在这儿,要让你看看一个含冤衔恨的孤魂野鬼,是不是比滥施淫威的臭皮囊更可怕些!’

“‘我不会留给您任何致命的利器。’

“‘有一样致命的东西,每一个人只要有勇气,那么在万念俱灰的时候总会发现它是唾手可得的。我要绝食而死。’

“‘行了,’那坏蛋说,‘何必这么剑拔弩张的,咱们讲和不好吗?我立即恢复您的自由,传颂您贞洁的懿德,把您称作英国的卢克丽霞。’

“‘而我要说你就是塞克斯图斯,我要像在天主面前揭露你那样,在世人面前揭露你;即使我得像卢克丽霞一样,用我的血在诉状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我也一定会那样做的。’

“‘哼哼!’我的仇人用嘲讽的口吻说,‘那就是另一回事喽。说实在的,您在这儿毕竟也不错嘛,什么也不缺,倘使您还非要绝食饿死不可,那就是您在跟自己过不去了。’

“说完这话,他就往后退去,我听见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我得承认,当时我完全沉浸在未能报仇雪恨的奇耻大辱中间,相形之下痛苦的情绪反倒显得不那么强烈了。

“他倒没有食言。第二天的白天和晚上他都没来看我。而我,也说到做到,既不吃一点东西,也不喝一滴水;正如我对他说的那样,我下决心绝食而死。

“我整日整夜都在祈祷,我祈求天主宽恕我的自戕。

“第二天晚上,门又打开了;当时我躺在地板上,已经很虚弱了。

“听见声音,我用一只手支起上身。

“‘怎么样,’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訇然作响,我差点儿没听出这是谁的声音,‘嗯,要是您已经心平气和了,就给我一句话,答应出去以后保持沉默,我马上放您走,怎么样?您听着,我是个好说话的爵爷,’他接着往下说,‘虽然我不喜欢清教徒,可我还是愿意给他们正当的权利,至于女教徒么,要是模样儿长得俊俏的话,就更是如此啦。好,我只要您凭十字架起个誓就行。’

“‘凭十字架起誓!’我直起身子大声说道,因为听到这个我痛恨的声音,我又恢复了我的气力,‘凭十字架起誓!我起誓,任何许诺、恫吓和酷刑,都无法封住我的嘴;我凭十字架起誓,我要向所有的人揭发你是杀人犯,是采花贼,是胆小鬼;我凭十字架起誓,一旦我从这儿出去,我就要让天下的人都来向你报仇。’

“‘你得小心!’这个声音用我以前不曾听见过的恫吓的口气说道,‘你要真把我逼急了,我会使出一招杀手锏,封住你的嘴,或者至少让你说的话人家一句也不相信。’

“我使出全身的劲儿发出一阵狂笑,作为对他的回答。

“他明白了我们两人之间已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决无转圜的余地。

“‘你听我说,’他说,‘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今天夜里和明天白天你还有时间仔细想想:答应保持沉默,你就会有钱有势有地位,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非要说出去的话,我就让你带着耻辱,没脸去见人。’

“‘你!’我喊着,‘你!’

“‘让你永远带着无法抹掉的耻辱!’

“‘你!’我依然喊道。哦!费尔顿,我告诉您,我当时以为他神志失常了!

“‘对,我!’他回答说。

“‘呵!别来碰我,’我对他说,‘你出去,要是你不想亲眼看着我用头去撞墙的话,你就给我出去!’

“‘既然你要我走,’他说,‘我走就是了,明天晚上见!’

“‘明天晚上——’我说着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又气又恨地用嘴咬着地毯……”

费尔顿把身子靠在一件家具上,米莱迪心头漾起一阵魔鬼的喜悦,她知道,他说不定不等听完这个故事,就会支持不住了。

【注释】

古罗马传说中的贞烈女子。据传她遭王子塞克斯图斯强奸后含愤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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