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准备拿回那匹马,对不对?”
“那当然。”
“您这就错了,换了我,就会拿那一百个皮斯托尔;您知道,那两副鞍辔是赌那匹马或者赌一百个皮斯托尔,随您挑的。”
“这我知道。”
“要是我,就拿一百皮斯托尔。”
“嗯,可我得拿那匹马。”
“我再说一遍,您错了;咱们两个人,一匹马顶什么用,我又不能骑在您背后,要不咱俩看上去就像少了两个哥哥的埃蒙两兄弟了;要让您骑着这么匹漂亮的骏马跟我并肩而行,我又会羞愧得无地自容。所以我一分钟也不会犹豫,马上就会去拿一百个皮斯托尔,咱们回巴黎一路上总得有钱花呀。”
“我还是打算要那匹马,阿托斯。”
“您错了,我的朋友;一匹马,会失蹄,会绊跤伤了关节,还会在一匹生鼻疽的马吃过草料的槽里吃草:所以拿进一匹马倒不如说是丢了一百个皮斯托尔;马的主人得喂饱他的马,而一百个皮斯托尔却能反过来喂饱它们的主人。”
“可是咱们怎么回去呢?”
“骑仆从的马呗!人家一看咱俩的神气,就会知道我们是上等人的。”
“对,赶上咱俩骑着矮小的瘦马,阿拉密斯和波尔多斯骑着他们的高头大马又蹦又跳的时候,那副神气才叫好看呢!”
“阿拉密斯!波尔多斯!”阿托斯大声说着,哈哈笑了起来。
“怎么啦?”达德尼昂不明白他干吗发笑,就问道。
“好了,好了,咱们往下说,”阿托斯说。
“那么,您的意思……”
“是拿下那一百个皮斯托尔,达德尼昂;有了这一百个皮斯托尔,咱们可以挺阔绰地花到月底;您瞧,咱们前一阵够辛苦的,是该休息休息了。”
“要我休息休息!哦!不,阿托斯,我一到巴黎,就得去找那个可怜的女人。”
“那好呀,难道您以为那匹马到时候会比当当响的金路易还管用吗?拿下这一百个皮斯托尔,我的朋友,拿下这一百个皮斯托尔吧。”
达德尼昂其实也就只缺个转圜的台阶。这个理由他听着感到再好不过了。何况,要是老犟在那儿,只怕让阿托斯瞅着也会觉得他忒自私;所以他表示同意,挑了这一百皮斯托尔,那英国人当场就付给了他。
接下来就准备上路了。跟店主人达成了协议,除了阿托斯的那匹老马,再付他六个皮斯托尔;达德尼昂和阿托斯分别骑上布朗谢和格里莫的马,那两个仆从把马鞍顶在头上徒步赶路。
两位朋友的马尽管不济事,也还是不一会儿就赶在两个仆从的前头先到了克雷夫格尔。他俩远远地瞧见阿拉密斯神情忧郁地倚在窗上,就像我的安娜姐姐一样眺望着远处的滚滚黄尘。
“喔嗬!阿拉密斯!您在那儿干什么哪?”两个朋友嚷道。
“噢!是您,达德尼昂,是您,阿托斯,”年轻人说,“我正在想,这世界上的好东西真是说去就去,快得很呢,我那匹英国马刚跑远,一转眼工夫就只见黄尘滚滚,连它的影子也看不见了,世上的事情都是过眼烟云,我觉得这就是活生生的写照。人生无非就是这三个词罢了:erat,est,fuit。”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达德尼昂问道,他已经有点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这意思就是说,我刚做了笔赔本的买卖:一匹马才卖了六十路易,可看它那么跑得一溜烟似的,我琢磨它一小时准能跑五里地呢。”
达德尼昂和阿托斯哈哈大笑。
“亲爱的达德尼昂,”阿拉密斯说,“请别太埋怨我:需要是没有法律的唷;再说头一个遭报应的就是我,因为那个无耻的马贩子至少诈了我五十个路易。嘿!你们哪,可真是精明!骑着仆从的马,却让他们牵着你们的好马慢慢地走一程。”
这会儿,只见一辆运货马车在通往亚眠的大路上冒出头来,越驶越近,最后停住,格里莫和布朗谢顶着马鞍从车上跳了下来。这辆运货马车是空车回巴黎,车主答应那两个仆从搭乘,但讲好条件一路上酒钱归他俩付。
“怎么回事?”阿拉密斯瞧见这情景,问道,“光有马鞍没有马?”
“现在您明白了吧?”阿托斯说。
“伙计,这可真是跟我一模一样啦。我不知怎么的,也留下了那副鞍辔,喔嗬,巴赞!把我那副新鞍辔拿过来,跟两位先生的放在一块儿。”
“您后来把那两个神甫怎么打发了?”达德尼昂问。
“亲爱的,我第二天晚上就请他们吃饭,”阿拉密斯说,“顺便说一下,这儿有的是好酒;我一个劲地劝酒,把他们俩都灌醉了;结果那个本堂神甫说什么也不许我离开火枪营,耶稣会会长呢,求我让他也当火枪手。”
“不要论文喽!”达德尼昂嚷道,“不要论文喽!我要求取消论文!”
“打那以后,”阿拉密斯接着往下说,“我就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我在写一首单音节的诗;这诗是挺难写,可是什么事都是愈难才愈有意思。是爱情题材,我可以把第一段念给您听听,一共有四百句,大概得念一分钟。”
“听我说,亲爱的阿拉密斯,”诗歌差不多和拉丁文一样叫达德尼昂头痛,所以他说,“写得短是优点,很难写也是优点,您的诗至少有两个优点啦。”
“还有,”阿拉密斯接着往下说,“您可以看到,它抒发了纯真的激情。噢,伙计,咱们这就回巴黎吗?太棒了,我都准备好了就等上路;又能见到波尔多斯了,这有多好。这个傻大个子,你们不知道我有多想他哟。他是不会把马卖掉的,哪怕给他一个王国他想必也不会动心。我真盼着瞧瞧他骑在鞍辔齐整的骏马上的模样。我敢肯定,他看上去就像个蒙古大王公。”
他们休息了一个钟头,让几匹马喘口气;阿拉密斯结清了账,打发巴赞也跟他那两个同伴一齐坐上那辆运货马车;然后一行人就出发去找波尔多斯。
到了那儿,只见波尔多斯已经能起床,脸色也不像达德尼昂上回见到他时那么苍白,此刻他正坐在一张桌子前面,虽说只有一个人,桌上摆的菜肴却足够四个人吃的,有精致的扎肉,上等的葡萄酒,还有时鲜的水果。
“啊哈!”他立起身来说,“你们来得太好了,三位,我正开始用餐呢,快来一起吃吧。”
“嘿嘿!”达德尼昂说,“这些酒可不是穆斯克通用绳索吊上来的吧,再说这儿还有嵌膘小牛肉片和菲利牛排……”
“我得补补身体,”波尔多斯说,“是得补补身体,再没什么比这该死的韧带扭伤更伤身体的了;您扭伤过吗,阿托斯?”
“没有;我只记得上次在费鲁街干架那会儿,我挨过一剑,到两个星期末了,那胃口也跟您现在一模一样。”
“这么顿晚饭总不是为您一个人准备的吧,亲爱的波尔多斯?”阿拉密斯说。
“没错,”波尔多斯说,“我本来是在等附近的几位绅士来吃饭,可他们刚刚派人来说他们不来了;你们正好顶他们的缺,我反正一样。嗨,穆斯克通!拿椅子,吩咐加酒!”
“你们知道我们吃的是什么东西吗?”吃了十分钟过后,阿托斯问道。
“那自然!”达德尼昂应声道,“我吃的是虾嵌小牛肉。”
“我吃的是菲利羊肉,”波尔多斯说。
“我吃的是鸡胸脯肉,”阿拉密斯说。
“你们都错了,各位,”阿托斯答道,“你们吃的是马肉。”
“啊哟!”达德尼昂说。
“马肉!”阿拉密斯一副作呕的怪相。
只有波尔多斯一声不吭。
“对,马肉;咱们吃的,波尔多斯,是不是马肉啊?说不定连马铠也一锅烧了!”
“没这话,各位,我把鞍辔还留着哩,”波尔多斯说。
“嗨,咱们都是彼此彼此,”阿拉密斯说,“简直就像是商量好的。”
“那有什么办法,”波尔多斯说,“来看我的客人见了这匹马,都觉得自己的马寒碜,我可不想老让人家脸上挂不住啊!”
“还有,您的公爵夫人也一直都在温泉,对不对?”达德尼昂接口说。
“一直都在温泉,”波尔多斯答道,“哦,说真的,我今儿原先请的绅士中间有一位是镇长,他当时瞧见这匹马就挺眼红的,所以我就干脆送给了他。”
“送给他!”达德尼昂嚷道。
“哦!我的天主!对,等于送给他!”波尔多斯说,“因为这匹马准能值一百五十个路易,可那吝啬鬼只肯付我八十路易。”
“马鞍不算在内?”阿拉密斯问。
“对,马鞍不在内。”
“各位,你们都瞧见了,”阿托斯说,“咱们中间,还数波尔多斯价钱卖得最好。”
一阵哄笑叫好的喧闹声,把可怜的波尔多斯弄得直发愣;可是不一会儿,当大家把这么哄堂大笑的原因跟他解释了以后,他也由着性子纵声大笑起来。
“这么一来,咱们就都挺有钱啦?”达德尼昂问。
“我可不算在内,”阿托斯说,“我觉得阿拉密斯的西班牙红葡萄酒挺好喝,就让人往咱们仆从坐的马车上装了六十瓶:这下子钱就花得差不多了。”
“我么,”阿拉密斯说,“你们倒是想想呀,我把最后一个子儿都给了蒙迪蒂埃的教堂和亚眠的耶稣会;我还特别做了一些在我看来必不可少的安排,让他们为我和你们各位做了几场弥撒,这对我们都会大有好处,人家都这么说,各位,我也对此深信不疑。”
“我呢,”波尔多斯说,“你们以为扭伤就不花钱么?再说还有穆斯克通的伤口,我也得请外科医生每天出诊两次,那医生硬说穆斯克通这傻瓜挨枪子儿的地方,平常是该让药剂师看的,一下子就让我花了两倍的出诊费;所以我吩咐穆斯克通了,下回要挨枪子儿也得换个地方。”
“好啦,好啦,”阿托斯跟达德尼昂和阿拉密斯相视而笑,说道,“我看到了,您对那个可怜的仆从真是不错:这才是个好主子哩。”
“长话短说吧,”波尔多斯接着说,“我把钱都付掉以后,就只剩三十来个埃居了。”
“我还剩十来个皮斯托尔,”阿拉密斯说。
“好啦,好啦,”阿托斯说,“看来我们全都富得像克雷絮斯了。您那一百个皮斯托尔还剩多少,达德尼昂?”
“我那一百个皮斯托尔?开头我就给了您五十。”
“有这事?”
“当然!”
“噢!没错,我记起来了。”
“后来,我又付了六个给客店老板。”
“那老板算个什么东西!您干吗要给他六个皮斯托尔?”
“是您对我说给他的。”
“您的心肠真是太软了。得,就说还剩多少吧。”
“二十五个皮斯托尔,”达德尼昂说。
“我么,”阿托斯边说边从衣袋里掏出几枚辅币,“我……”
“您,一个子儿也不剩了。”
“可不是,就算还剩几个子儿,也不用往总账里算了。”
“现在,算算咱们一共有多少钱:波尔多斯?”
“三十个埃居。”
“阿拉密斯?”
“十个皮斯托尔。”
“您呢,达德尼昂?”
“二十五个皮斯托尔。”
“这样一共是多少?”阿托斯说。
“四百七十五个利弗尔!”达德尼昂说,他算起数来就像阿基米德。
“到了巴黎,咱们还能剩下四百,”波尔多斯说,“另外还有那些鞍辔。”
“咱们这几匹马怎么个骑法?”阿拉密斯说。
“嗯,仆从的那四匹马,匀两匹出来给主人,咱们抽签来决定谁骑;那四百个利弗尔呢,两个不骑马的各拿一半,然后咱们再把口袋底里的那点零碎子儿一起交给达德尼昂,因为他手气好,让他到最先遇上的赌场去碰碰运气。就这么办吧。”
“那就吃饭吧,”波尔多斯说,“要不又得凉了。”
剩下的旅程不用再担心了,于是四位朋友全都津津有味地吃了个饱,余下的酒菜就给了穆斯克通、巴赞、布朗谢和格里莫四位先生。
一到巴黎,达德尼昂就看到德·特雷维尔先生有封信给他,信上通知他说,陛下已经恩准他加入火枪营。
达德尼昂梦寐以求的就是这事情——当然还有重见博纳修太太那件事——所以他兴冲冲地跑去找刚分手才半小时的那几位伙伴,一见面,却发现他们都是心事重重,愁眉不展。他们正聚在阿托斯家里商量:这表明情况相当严重。
原来,德·特雷维尔先生刚才通知他们,陛下已经拿定主意,定于五月一日开战,并且吩咐他们即刻打点行装。
四位朋友面面相觑:事关军纪,德·特雷维尔先生从来是说一不二的。
“你们匡算一下,治个装大概得花多少钱?”达德尼昂说。
“嗐!甭提了,”阿拉密斯说,“我们刚按斯巴达人的悭俭劲儿算过笔账,每人得有一千五百利弗尔才行。”
“四乘十五,就是六十,总共是六千利弗尔,”阿托斯说。
“依我看,”达德尼昂说,“每人有一千利弗尔也够了,当然我不是按斯巴达人,而是按管理财务的教士的标准……”
这句话提醒了波尔多斯。
“嗨,我有个主意了!”他说。
“这就算有点眉目了:我可连个影子也没有呢,”阿托斯冷冷地说,“不过达德尼昂么,各位,他是被加入咱们营队的喜讯冲昏了头,居然说什么一千利弗尔!我把话说在头里,光我一个人就得两千。”
“四二得八,”阿拉密斯说道,“这么说,咱们得有八千利弗尔才置办得起行装,不过说真的,其中的马鞍咱们已经有了。”
这时,达德尼昂跟大家分手,去向德·特雷维尔先生道谢了,阿托斯等他出了屋子把门带上以后,说道:“还有呢,把咱们这位朋友手上那枚闪闪发亮的钻戒也算上。嗨!像达德尼昂这么个讲义气的哥们,中指上还戴着一枚赎得出一位国王的戒指,怎么会眼看弟兄们走投无路撒手不管呢。”
【注释】
典出古希腊诗人荷马(约公元前九世纪)史诗《伊利亚特》。希腊神话英雄阿喀琉斯与阿伽门农对阵时,女神雅典娜在云雾中伸手抓住阿喀琉斯的头发,阻止他拔剑出鞘。
旧时在欧洲许多国家通用的一种银币。
波斯皇帝亚历山大大帝的战马的名字。
埃蒙四兄弟是中世纪武功歌中经常出现的形象,他们有匹神马叫巴亚尔,可以同时驮着四兄弟飞驰。
法国著名童话作家贝洛写的《蓝胡子》中的人物。蓝胡子要杀死自己的妻子,妻子央求姐姐安娜登上塔楼顶层眺望哥哥有没有赶来救她。她问姐姐:“我的安娜姐姐,你没看见有人来吗?”安娜回答说:“我看见那边扬起了尘土……”
拉丁文:过去是,现在是,将来是。
法国有句谚语,叫“需要就是法律”。阿拉密斯显然是化其意而用之。
此处似与下文有悖,如第二十九、三十八、三十九章中都提及达德尼昂仍在禁军营,治装标准远低于火枪手云云。
此处法文为procureur,这个词既可作“管理财务的教士”讲,也可作“诉讼代理人”讲。波尔多斯听到这个词马上想到的当然是诉讼代理人,因为他的情妇就是个讼师老头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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