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德尼昂可没那么傻,会看不出自己在碍人家的事;可是社交圈子里那套不失风度地从诸如此类的尴尬局面摆脱出来,或者更一般地说,一旦不期而遇地跟一些他并不怎么熟悉的人以及一场与他无关的谈话纠缠在一起,怎样潇洒自如地从这种尴尬局面里摆脱出来的本领,他毕竟还不熟谙。所以他兀自在寻思,怎样才能尽量不显得很笨拙地抽身告退,没想就在这当口,他忽然瞥见阿拉密斯的手帕掉在地上了,而且阿拉密斯想必是没有看见,把只脚踩在了上面;达德尼昂觉得,弥补一下刚才不怎么得体的举止的机会来了:他弯下腰去,以他所能做出的最优雅的姿势,也不管阿拉密斯怎么死命踩住不放,硬是从他的脚下把手帕抽了出来,然后一边把手帕递过去,一边对他说:
“先生,我想这块手帕您掉了会不乐意的。”
确实,这块手帕绣工很精细,一个角上还绣着冠冕和纹徽。阿拉密斯脸涨得通红,从加斯科尼人手里不是接——而是一把夺了过去。
“哈哈!”一个禁军嚷道,“好一个守口如瓶的阿拉密斯,瞧你还说什么你和德·博瓦特拉西夫人吹了,人家这位娇滴滴的贵夫人敢情把手帕都借给你了?”
阿拉密斯朝达德尼昂狠狠地瞅了一眼,这种目光是叫对方明白,他已经结下了一个冤家对头;接着,他又恢复了平时那种甜得有些过分的表情。
“诸位,你们弄错了,”他说,“这块手帕不是我的,我不知道这位先生干吗不挑你们,而偏偏挑中我把它交给我,我说这话是有证据的,我的手帕在我口袋里。”
说着,他掏出自己的手帕,那也是块很精致的细亚麻布手帕,在那个年代,亚麻布还是挺贵重的料子,不过,这块手帕上没有绣花,也没有冠冕和纹徽,而只有一个姓名起首字母组成的图案,那是这块手帕主人的姓名。
这一回,达德尼昂一声不吭,他知道已经捅娄子了;可是阿拉密斯的那几位朋友,却是不会那么轻易就相信他的,其中有一个人,装着一本正经的样子朝年轻火枪手发话了:
“要是照你这么说,亲爱的阿拉密斯,我可得向你讨回这块手帕了;因为你也知道,博瓦特拉西是我的莫逆之交,我可不想看着人家拿了他老婆的东西到处走。”
“你这就讨得不在理了,”阿拉密斯回答说,“尽管我也承认你有权这么说,可是你所用的方式不当,所以我只能拒绝。”
“是这么回事,”达德尼昂腼腆地壮着胆子说,“我刚才并没看到手帕是从阿拉密斯先生口袋里掉出来的。我就只看见他把脚踩在上面了,于是我就以为,既然他把脚踩在上面了,那么这块手帕就是他的了。”
“您弄错了,亲爱的先生,”阿拉密斯冷冷地回答说,并没去顾怜对方卖好的苦心。
随后,他又回过头去冲着自称是博瓦特拉西的朋友的那个禁军。“再说,”他接着说,“我这位跟博瓦特拉西有交情的老弟你听着,我想我跟他的交情也不会比你浅吧;所以,真要说起来,这块手帕既然能从我的口袋,照样也能从你的口袋里掉出来呀。”
“没有的事,我凭荣誉发誓!”国王陛下的禁军嚷道。
“你凭你的荣誉发誓,我也可以凭我的荣誉发誓,这样一来,咱俩必定有一个在说谎了。得,我有个办法,蒙塔朗,咱们一人一半。”
“一半手帕?”
“对。”
“妙极啦,”另两个禁军大声说,“真是所罗门王的裁决。没说的,阿拉密斯,你真是聪明绝顶。”
几个年轻人哈哈大笑,诸位读者想必也能料到,这茬儿也就这么算过去了。再过一会儿,聊天结束了,三个禁军和火枪手亲热地握过手以后,那三位朝一个方向,阿拉密斯朝另一个方向分道而行。
“这会儿我可得上去跟这位体面的先生修好求和啦,”达德尼昂对自己说,刚才他稍稍退后了一段距离,一直站在那儿看着这几位聊天。他一边打着这个如意算盘,一边走近只顾往前走,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阿拉密斯。
“先生,”他对阿拉密斯说,“希望您能原谅我。”
“呵!先生,”阿拉密斯截住他的话头说,“那就请允许我告诉您吧,您刚才的举动,根本不是一个体面人的样子。”
“什么,先生!”达德尼昂嚷道,“您的意思是说……”
“我的意思是说,先生,您不是个傻瓜,尽管您打加斯科尼来,您也不会不知道,人家是不会无缘无故踩在手帕上的。见鬼!巴黎又不是用细麻布铺大街的。”
“先生,您想羞辱我,那您就错了,”达德尼昂说。在他身上,跟修好求和的决心相比之下,爱吵架的本性又开始占了上风。“我是加斯科尼人,这没错,既然您知道这一点,就用不着我来告诉您加斯科尼人都是火爆性子了;所以,他们认为,即便是做了桩蠢事,道过一次歉也就足够,也就只多不少了。”
“先生,我这么对您说,”阿拉密斯回答说,“并不是要和您吵架。感谢天主!我并不是个好勇斗狠的人,我当火枪手只是临时的,非到万不得已我从不轻易和人打架,即使打了心里也觉得挺勉强;可是这一次,情况特别严重,因为您损害了一位贵妇人的名声。”
“您是说您自己吧,”达德尼昂嚷道。
“您干吗要呆头呆脑地把手帕还给我呢?”
“您干吗要笨手笨脚地把它掉在地上呢?”
“我已经说过了,先生,现在我再重说一遍,这块手帕不是从我口袋里掉出来的。”
“好吧,您这就已经撒了两次谎啦,先生,因为我是看着它掉下来的!”
“嗬!您居然用这种口气说话,我的加斯科尼先生!好吧,让我来教教您怎么做人吧。”
“我呀,教士先生,我要送您回去做弥撒!请拔剑吧,说干就干。”
“别忙嘛,我的小白脸;不,至少不能在这儿。您没看见对面就是艾吉雍的府邸,里面全是些主教的心腹吗?我怎么就知道您不是主教大人看中了我的脑袋才派您来的呢?可我觉得这颗脑袋搁在我的肩膀上挺稳当的,还真舍不得交出去哩。所以我就想杀了您,不过您放心,要杀也得找个四面没人看得见的地方,笃悠悠地干,让您死也死得没法向任何人去吹嘘。”
“这正合我的心意,不过您可别高兴得太早了,甭管这块手帕是不是您的,您还是先带上它吧,说不定到时候您还用得着呢。”
“阁下真是加斯科尼人?”
“对。阁下不会因为谨慎起见而改期吧?”
“先生,对于一个火枪手来说,谨慎是个最不管用的美德,这我也明白,可是对于一个神职人员来说,谨慎就是不可或缺的品德了,既然我当火枪手是权宜之计,我就当然要处处谨慎才是。两点钟,我在德·特雷维尔先生府上恭候阁下。到时候我会通知您确切地点的。”
两个年轻人相互躬了躬身子,然后阿拉密斯沿通往卢森堡宫的大街走去,达德尼昂呢,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便往赤脚加尔默罗会修道院的方向而去,一边走一边对自己说:
“我一准是回不来了;不过至少有一点,即便我死,也是死在一个火枪手的剑下。”
【注释】
加尔默罗会又称“圣衣会”,为天主教托钵修会之一。其中又分“住院会”和“保守会”两派,后者规定成员均需赤脚或着草鞋,故俗称赤脚加尔默罗会。
据《圣经·旧约·列王纪》载,以色列王所罗门以智慧著称。一次,两个妇人讼于其前,俱称是一婴儿生母。所罗门佯命将婴儿劈为两半分与二人。一妇同意,一妇不忍,遂裁决后者为婴儿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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