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8年3月11日,星期二

歌德谈话录 爱克曼 第2页,共2页

——仔细回顾此人所做过和经受过的一切,你一定会想,他在四十岁时该已体无完肤了吧;可他到了这个年纪,仍旧英气勃勃地挺立在那里。

“不过你也完全对,他一生事业的真正闪光点的确在他的青年时代。也真不简单喽,出身底层,在一个群雄逐鹿的时代崭露头角,二十七岁便成为受三千万民众顶礼膜拜的偶像!是的是的,我的朋友,欲成就大业,确实必须趁着年轻。而且拿破仑并非唯一的范例啊。

……

“历史上出现过成百上千的才俊之士,年纪轻轻就要么在朝廷要么在疆场上声名远播,建立了赫赫功业。我要当上了国君,”歌德兴致勃勃地继续说,“就绝不会把自己最重要的职位给那些仅凭出身和资历一步步爬上来的人,他们到了这个年纪已经习惯慢吞吞地走老路,自然干不出多少像样的事情。我喜欢用年轻人——但必须富有潜力,头脑清醒,精力充沛,同时还要胸怀大志,品性高尚。如此一来,治理国家和领导人民,就不啻为一种乐趣!可哪儿有这样一位国君,他乐于这么做,又得到了充分的辅佐呢!

“我对当今普鲁士王太子寄予厚望。据我所知与所闻,他是个非常杰出的人;而这又是识别与选用同样的杰出人才的必备条件。因为不管怎么讲,确实只能是惺惺相惜。只有一位本身有着伟大才能的君主,才会慧眼识珠,在其臣仆中发现英才并委以重任。‘给人才开路’是拿破仑的名言;拿破仑确实有自己的用人之道,他让每一个特殊人才都适得其所,发挥所长,自己一生的所有伟大事业也便得到了很好的辅佐;其他君主却没谁能与他相比。”

……

歌德说:

“在我一生中有过这么一个时期,每天我能要求自己写一个印张的文稿,而且写得轻松愉快。我写剧本《姐妹俩》只用了三天,写《克拉维歌》,你知道,只用了八天。现在就不好再这样要求啦;可尽管如此,我即使到了高龄,仍一点不能抱怨自己身上缺少创造力。只不过呢,某些我在年轻时每天都能办到,任何情况下都能办到的事情,现在却只能是周期性地、在一定的有利条件下才办成功啦。例如十至十二年前,在解放战争之后的那个幸福时期,我完全沉醉在了《西东合集》的那些诗篇中,真是干劲十足,经常是每天创作出两三首诗;在野地上也罢,在马车中也罢,在旅舍里也罢,全都无所谓。现在可好,写《浮士德》第二部我只能在一大早的几个钟头,也就是刚睡醒了感觉神清气爽,还未让平庸日子的丑陋嘴脸惹得心烦意乱的时候。而且,能完成的又是多少呢?充其量只能写一页,通常却只能写半页左右,没有兴致时常常还更少。”

“一般说来,”我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激发起创作情绪,在创作情绪不高时提高它呢?”

“这个问题极有意思,”歌德回答,“就此可以有见仁见智的想法和说法。

“任何最高级的创造力,任何重大的发现、发明,任何能结出果实和产生影响的思想,都不在任何人的掌握之中,而是超乎所有尘世力量之上。凡此种种,人只能看作是不期而遇的上天赐予,看作是纯粹的上帝的孩子,只能怀着感恩的喜悦去迎接他们,敬奉他们。这近似于灵魔的情况,它无比强大,想把人怎么样就怎么样,人无意识地受其摆布,却相信在自主行事。在这样的情况下,人常常只能被视为某种更高的主宰世界之力的工具,被视为一只用来承受神的影响的上好容器。——我之所以这样说,因为我想到经常是仅仅一个思想可以改变整整几个世纪的面貌,还有一些个别人的作为,如何给自己的时代打上烙印,让其在后世清晰可辨,并且继续造福一代又一代人。

“可在此之后还有另一种创造力;这种创造力已经容易受尘世的影响,也已经更多地为人所掌握,尽管在此他仍发现有理由对某些神的影响表示敬畏。完成某个计划所必需的所有手段,一个终点已然明朗的思想链条的所有中间环节,一件艺术杰作的可见形态的所有组成部分——我统统归之于创造力的这一范畴之内。

“例如莎士比亚写《哈姆雷特》的最初灵感,就纯粹是上天的赐予:此时全剧的精神不期然地闪现在他的心间,他兴奋得一下子看清了一幕幕场景、一个个人物以及全局的结尾;对此他本人没有产生任何影响,尽管能发现这个赐予永远以有他莎士比亚一样的头脑为前提。——至于随后一幕一幕的情节展开和人物之间的对话,就全在他的掌握中了,以致时时刻刻可以写,每天可以写,一连写了好几周,完全做到了随心所欲。而且读他写的所有作品,我们都发现同样的创造力;在他所有的剧本中,我们从来没碰见这样的段落,让人可以讲他写作时情绪不佳,没有充分体现他的功力。每当我们读莎士比亚,所获得的印象总是此人的精神与身体都绝对健康有力,始终健康有力。

“相反,设若一位剧作家的体魄没有这么结实健壮,或者甚至经常体弱多病,那他日复一日地写作所必需的创造力肯定也会经常陷于停滞,有时甚至会一连许多天完全没有创造力。这时也许他想通过汲取精神营养来弥补创造力的缺失与不足,就算有作用吧,但如此这般地在一定意义上是硬逼出来的部分,总会让人发现明显的瑕疵。

“因此我建议什么也别硬逼出来;在所有缺少创造力的日子和时刻,与其如此,不如干脆睡大觉或者闲荡,免得日后对硬逼出来的玩意儿感觉不快。”

“您讲的情况,”我应道,“我本人也经常碰见并有所体会,道理肯定完全正确。只是我似乎觉得,有人也可能用合乎自然的方式提高创作情绪,而不一定非得硬逼出来。我在一生中常常有这样的情况,就是遇上复杂的事态总是举棋不定。可这时只要喝上几杯酒,我心中马上豁然开朗,明白了该怎么办,于是当机立断。处事果断该也算有创造力的表现吧,如果饮几杯酒能产生这一品格,这个办法似乎也不好完全唾弃。”

“我不想反驳你的意见,”歌德回答,“但我刚才说得也有道理;由此我们可以看出,真理就好比一颗金刚石,光芒不只射向一个方面,而是射向许多方面。——再有,你很熟悉我的《西东合集》,该知道我在那里边自己就说过:

只有你喝得醉醺醺,

才知啥叫好事情……

“所以我完全同意你的说法。在酒里确实蕴藏着一些特别能促进创造的力量;只不过一切都取决于不同的情况和时间,一种对这个人有益的东西,对另一个人就可能有害。此外,在宁静和睡眠中,也蕴藏着促进创造的力量;但运动同样能增强创造力。促进创造的力量还存在于水中,尤其是存在于大气里边。空气清新的旷野更是我们的天国,那儿仿佛有上帝的气息直接吹拂着人类,那儿仿佛有神的力量在产生影响。拜伦爵士每天都在野外度过几个小时,一会儿在海岸边纵马驰骋,一会儿在船上张帆划桨,一会儿在水中游泳锻炼体力,所以成了古往今来最富创造力的人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