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与创造力;精神与体魄;重用青年才俊)
今天晚饭后我在歌德面前又显得有些拘束和闷闷不乐,使得他不耐烦起来,以致忍不住冲我讥讽地笑笑,并且嘲讽了我两句:
“瞧瞧你成了山迪第二,成了那位著名的特里斯特拉姆的父亲喽。他老人家为一扇嘎嘎叫的房门烦恼了半辈子,就是下不了决心去滴上几滴油,消除这日复一日的不快。
“可是咱们全都这德行!是郁郁寡欢还是精神爽朗,造就了人的不同命运!我们好像就得被灵魔每天牵着走路,告诉和驱使我们做这做那。而一旦这守护神离开了我们,我们便四肢无力,只能在黑暗中摸索。
“拿破仑啊真是个好样儿的!始终精神爽朗,始终清醒果断,时时刻刻都精力充沛,能够立马去成就自己认为有利和必要的事情。他的一生就像个半神,总是从战役走向战役,从胜利走向胜利。说到他完全可以讲,他始终处于精神爽朗状态;正因此他的一生才如此光辉,可称举世前无古人,也许后也不会有来者。
“是啊是啊,我的朋友,拿破仑真是条好汉,咱们确实无法步其后尘!”
歌德在房中踱来踱去。我坐到餐桌边,桌子尽管已经收拾过了,却还剩有一些葡萄酒,以及糕点和水果。
歌德给我斟了一杯酒,要我享用一点糕点和水果。他说:
“今天中午请你你不肯来,现在喝一杯我好朋友送的酒,对你会大有益处!”
这样的好事我求之不得。在我吃喝的时候歌德仍踱来踱去,一边还兴奋地嘟嘟囔囔,不时从嘴里吐出一些听不明白的字句。
我脑子里仍然回响着他刚才说的关于拿破仑的话,想把话题重新引回到这上面来。我开口道:
“不过我觉得,拿破仑是年轻力壮时才始终处于精神爽朗的状态,当时他身边仿佛有神灵护佑,幸运也一直伴随着他。可是到了晚年,他似乎不再精神爽朗,他的幸运之星和守护神也离开他了。”
“那有什么办法!”歌德回答,“我也不是写不出第二部《塞森海姆之歌》和《少年维特之烦恼》来了吗?非凡事物的出现得靠神的启示;而这种启示总与创造力旺盛的青春期连在一起,就说拿破仑吧,他就是一位迄今为止最富创造力的人。
“是啊是啊,我的朋友,富有创造力不意味着都得作诗写剧本,也有一种行事作为的创造力,在许多情况下,这种创造力还更加重要。——甚至医生也必须富有创造力,如果他真想治病救人;否则他只会时不时地偶尔得手,整个而言仅仅能当个庸医。”
“看来您这儿所谓的创造力,”我接过话头,“就是人们平常说的天才。”
“两者的确也挺接近,”歌德回答,“因为天才并非有别的什么,仅仅是多了一种创造力;这种创造力的业绩能大大方方地展示在上帝和自然面前,并因此产生影响,传诸久远。莫扎特的所有作品都具有这种品质,它们蕴藏着一种能一代一代往下传的生殖能力,一时半会儿不会枯竭和耗尽。其他大作曲家大艺术家亦然。斐底阿斯和拉斐尔不是影响了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吗?丢勒和荷尔拜因不也影响了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吗?那位发明了古德意志建筑艺术的形式和比例关系,从而使后世才有可能建造斯塔拉斯堡大教堂和科隆大教堂的无名氏,也是一位天才,因为他的思想保持了长久的创造力,至今影响犹存。路德是位意义非凡的天才,他已加惠了我们很长时间,在未来许多世纪后的哪年哪月他才会丧失影响力,目前尚无法预见。莱辛拒绝接受天才这个崇高称号,不过他对后世恒久的影响力证明他错了。与莱辛相反,我们看见文学界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尽管声名显赫,在世时也被奉为大天才,可人一死影响也就完了,就是说远非他们自己和另一些人想象的什么天才。因为如我上面说过的,没有一位天才不具有持久的影响力,而且这完全不受一个人从事的艺术门类以及职业、行当的影响:标准永远只有一个。一位天才既可以是自然科学界的奥肯和洪堡,也可以是军事和政治领域里的腓特烈大帝、彼得大帝和拿破仑,还可以像贝朗瑞那样是一个诗人;所有人全一个样,问题只在他们的思想、发现、业绩要具有生命力,能长时间地存活下去。
“然后我还必须说明:一个人是否有创造力的标志,不是他作品和业绩的数量。我们文学界有这样一些诗人,他们一部接一部地出版诗集。可按照我的标准这些人压根儿没有创造力,因为他们写的诗缺少生命力和持久的影响。与此相反,哥尔斯密写的诗数量微不足道,但我却必须称他为一位极富创造力的诗人,这样做的原因无他,就因为他写的少量诗篇蕴藏着必然是经久不衰的生命力。”
谈话暂时停了下来,歌德继续在房里踱来踱去。关于这样一个重要问题,我巴不得听他再讲些什么,于是就设法重新逗引起歌德的谈兴。
“这种天才的创造力,”我提起话头,“是仅仅寓于一位杰出人物的精神中呢,还是也存在于他的身体里?”
“身体对此至少有极大的影响,”歌德回答,“尽管曾经有一个时期,天才在德国总被想象成一个矮小、虚弱甚至驼背的人;可我所赞颂的天才,却应该有相应的体魄。
“人们常讲拿破仑是一位花岗岩做成的人,这也主要就他的身体而言。他什么没有经受过,什么经受不起啊!从叙利亚大漠的灼热沙海到莫斯科城外的冰雪莽原,这中间还经历了无数次的长途行军、浴血征战和夜晚露宿!有什么样的疲乏劳苦和饥寒匮乏他不曾忍受过啊!缺少睡眠,缺少给养,而且精神总是极度亢奋!在紧张、兴奋得可怕的雾月十八日深夜,他尽管一整天已没吃任何东西,却仍不考虑是否先增强增强体力,而是感觉自己精力充沛,连夜动笔草拟了那份著名的《告法兰西人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