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告诉你一个你最好毕生坚守的道理。在自然界存在着可知和不可知。搞清这个区别,好好记住它,并且尊重它。仅仅知道这一点,对我们就已经有好处,尽管要看清可知何处终止,不可知始于何处,是非常艰难的事。一个对此无知的人,也许会终生去苦苦追求不可知,结果永远却没法接近真理。相反,一个懂得这个区分的聪明人,会坚持追寻可知的事物,在可知的领域里全面探索,巩固扩展其已知,沿着这条路往前走,甚至可能在不可知的领域里也收获点什么。尽管如此他最终还是得承认,对某些事物只能了解到一定的程度,大自然总在自己背后藏着些疑问,要探究它们已非人力之所及。”
说话间马车已经驶回城里。谈话转到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只是我心里还久久回味着那些高深的道理。
我们回来得早了些,还不能马上吃饭,于是歌德先给我看了一幅鲁本斯的风景画——一幅夏日的黄昏。前景的左方看得见一些农夫干完了活儿正回家去;画的中央有一群绵羊跟在牧人身后走向村子;右方靠后一点停着辆运草的大车,一些农民正往车上装干草;旁边有几匹卸了套的马儿在啃草吃;再旁边一些的草地上和小树林中,三三两两地放牧着一些带着自己小马驹的牝马,看来它们夜里仍然会待在野地里。不同形状的村落和一座城市组成背景中明亮的地平线,在画面上,动和静都得到了极为优美的表现。
这幅画整体布局彼此照应,显得如此真实,一个个细节更描绘得惟妙惟肖,叫我不禁表示:鲁本斯的这幅画简直就是照着自然抄下来的。
“才不呐,”歌德说,“这样完美的一幅图画,在自然界永远看不见;这样的构图只能出自画家富有诗人灵气的胸臆。不过伟大的鲁本斯的确记忆力非凡,整个自然都装在他的脑子里,一个个细节随时听候他的调遣,所以我们相信一切都是自然纯粹的复制。而今再也没人画这样的风景画啦,这样体验和观察自然的方式已完全消失,我们的画家都缺少诗意。”
……
吃完晚饭,歌德领我到下边的花园里,继续我们的谈话。
“莱辛有个特点值得注意,”我说,“就是他在他的理论著作,比如说《拉奥孔》里边,从来都不直奔结论,而总是先要领着我们绕来绕去地走完那条论证、反论证和怀疑的哲学长路,最后才让我们得到一种明确的认识。我们与其说获得了能启迪我们思维、激发我们创造的卓越见解和伟大真理,不如说看见了那个思考和寻觅的过程。”
“你讲得很对,”歌德应道,“据说莱辛也曾说过,就算上帝把真理交到他手里,他也会拒收这份礼物,而宁可自己去寻找真理。……
“莱辛秉着自己好论战的天性,最喜欢待在矛盾和怀疑的领域内;辨别事理乃他之所长,因为他天生有一个聪明绝顶的好脑子。至于我自己,你的看法会截然不同;我从不探讨矛盾,怀疑也总在自己内心消解掉,说出来的都只是已经获得的结论。”
我问歌德,新近的哲学家他认为哪一个最杰出。
“康德呗,毫无疑问,”他回答,“他也是那位事实证明其学说能传之久远的哲学家,其影响已经深深渗透到我们的德国文化里。他也影响了你,尽管你不曾读过他。现在你不再需要他了,因为你已拥有他能够给你的东西。将来你如果还想读点他的著作,那我就建议你读他的《判断力批判》,这部书谈论辩的部分很精彩,谈文学马马虎虎,谈造型艺术欠缺明显。”
“阁下您跟康德有过私交吗?”我问。
“没有,”歌德回答,“康德从来不曾注意我,尽管生性使然,我走的是一条类似于他的路。在完全不知道康德的情况下,我写成了《植物形变论》,它完全符合他的学说。例如区分主体与客体,还有视任何造物都因自身而存在的观点,例如软木之生长并不因为我们要用它做瓶塞:在这点上康德与我一致,我很高兴与他殊途同归。后来我写了《实验论》,它可视为是对主体与客体的评说,是两者之间的中介。
“席勒总是叫我别研究康德哲学,总讲康德不会给我任何东西。他自己呢,却研究得很起劲。我也研究康德,而且不无收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