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谈novelle,观察自然与文艺创作,以及席勒的弱点)
歌德答应今晚给我看novelle的结尾部分。我六点半去到他那儿,发现他独自待在他安静的工作室里。我坐到他身边的桌旁,先谈了最近的一些新闻,随后他就站起来,把我想读的手稿递给我,说:
“这是结尾,你读吧。”
我读起来,这时候歌德一会儿在房里踱来踱去,一会儿在壁炉旁边站一站。我无声地默念着,跟往常一样。
手稿前一部分结束时的场面是:在一座古城堡废墟的围墙外,在一棵百年老山毛榉下,那头雄狮正躺着晒太阳,人们已开始做以暴力制服它的准备。侯爵正打算派猎手们去对付它,外乡人却恳求别伤害他的狮子,说他有把握用温和的办法把狮子引诱回笼子里去。他讲,这个孩子可以用悦耳的歌声和甜美的笛音把事情办成。侯爵恩准了他,在布置了必要的安全措施之后,便带着随从驱马回城里去了。霍诺里奥率领着一群猎手把守住路口,准备万一狮子下山来时用火把将它吓回去。由城堡的看守领着,母亲和孩子攀登山上的废墟;在废墟背面的围墙下,躺着那头雄狮。
他们的打算是逗引那头猛兽,使它进入城堡宽阔的院坝。这时母亲和看守已藏在楼上坍塌了一半的骑士厅中,孩子则穿过院坝边上幽暗的院门,朝躺在外边的狮子走去。接着是充满紧张期待的寂静,孩子的笛声止住了,谁也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城堡看守责怪自己不曾一块儿去,孩子的母亲却镇定自若。
终于笛声又响了起来;人们听见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接着男孩儿也穿过围墙的幽深门洞回到院坝里,那头雄狮则拖着沉重的步子,驯顺地跟在他的身后。他俩围着院坝转了一圈,孩子随后选块太阳地坐了下来,狮子也安详地躺在他身旁,还将自己的一只大脚爪搭在男孩儿怀里。它的脚掌扎进了一根刺,孩子替它拔了出来,然后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小绸巾,把雄狮的脚爪包扎起来。
母亲和看守从楼上的骑士厅目睹着这一切,心中感到极大的快慰。眼下有了安全感的雄狮变得十分驯顺;为了安抚这头猛兽,男孩儿一会儿吹笛一会儿唱歌,就在他悦耳动人的虔诚歌声中,结束了novelle讲的故事:
天使喜欢好孩子们,
不让他们产生恶念,
帮助他们完成善行。
虔诚的意念和乐曲,
打动了林中的暴君,
它偎在主的爱子膝前,
永不离开这幼弱的人。
读到这样一个结尾我不能不感动,但却不知道该讲什么好;它让我喜出望外,却又并不满足。我觉得它太平静,太理想,太诗意;至少该让其他人物再亮亮相,把结尾的内容展开展开。
歌德发现我心存疑惑,便企图帮我打消。他说:
“如果结束时再让其他人物出场,那小说结尾就变得平淡无奇啦。一切都已了结,他们还能做什么,说什么?侯爵带着随从们骑马回到了城里,那儿需要他的帮助;霍诺里奥一听上边的狮子已经没危险,就会率领猎手们跟来;外乡人呢,也将马上搬来铁笼子,用它把雄狮运回城里去。这些事情统统在预料之中,因此没必要说,没必要铺陈。否则就平平淡淡喽。
“一个理想的,甚至诗意的结尾,却有必要,却很必须;要知道,外乡人满怀激情的一席话已经近乎一篇散文诗,我必须将它提高,必须进一步采用抒情诗,是的,甚至过渡到歌唱本身。
“为了用一个比喻说明这篇小说的情节发展,”歌德继续说,“你不妨想象从地里的树根长出一枝绿色枝干,不久又从这强壮的干茎向四周发出肥大的绿叶,到最后便开出来一朵花。这花开得出乎人的意料,开得令人喜出望外,但是一定得开;既然生根发芽、枝繁叶茂都为了开花,没了花一切全都白费。”
听到这里我舒了口气,心中顿觉豁然开朗,并开始预感到这篇小说的奇妙布局多么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