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评文坛浮躁之风和文艺家不守本分)
今天晚上歌德给我看了一个年轻大学生的来信。在信中,年轻人请歌德把《浮士德》第二部的写作提纲给他,说他打算自己来完成这个作品。他直率、愉快和真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愿望和意图,临了还全然不加掩饰地表示,尽管时下所有人的文学创作都劳而无功,一钱不值,可是在他身上,一种新的文学即将开花结果。
这位文学青年真够异想天开啊,以为仅仅爱好便能写成功《浮士德》的第二部;领教了他,即使在现实生活中再碰见一个立志继承拿破仑征服世界事业的年轻人,或是一个决心完成科隆大教堂建设的半吊子建筑师,我也不会更感到惊讶,不会认为他们更加疯狂,更加可笑啦。
“国家的不幸就在于,”歌德说,“没有谁愿意老老实实干好自己的事,人人都想施政掌权。文艺界也是,谁都不肯欣赏已经成功的作品,而非要自己动手重新创作。
“还有,没人想到可以通过学习别人的作品提高自己,而是谁都希望马上创作一部同样的作品。
“再就是没有顾全大局、以大局为重的认真负责的精神,而只想个人出风头,在世人面前尽可能地表现自己。这种错误倾向无处不见,而始作俑者就是新近受到追捧的音乐大师,他们不选那类听众能获得纯净音乐享受的曲目来演奏,而偏偏选一些演奏者能够炫耀技巧、博取喝彩的曲子。到处看见的都是突出个人,哪儿也找不到个人服从全局、为事业真诚奉献的努力。
“结果就是,人们在创作中养成了粗制滥造的恶习而不自知。还是个小孩儿就已经在写诗啦,一个劲儿写下去,到了青年就以为真能干出些名堂,直至成年后才恍然大悟,知道了现存的杰作是什么样子,再回头看看自己走冤枉路所浪费的光阴,便禁不住心悸心惊。
“是啊,许多人永远认识不到杰作之完美和自身之不足,直至终老都在制造一些半吊子的东西。
“设若每个人都能及早意识到世界已经充满杰作,并且知道要创作出足以与之媲美的作品需要满足怎样的条件,那可以肯定,在现有的一百位文学青年中,很难有一位还会觉得自己具备足够的毅力、天才和勇气,能够心情平静地继续去争当同样的大师。
“许多青年画家如果及早了解了一位像拉斐尔那样的大师究竟创作了些什么,他们就会永远不会再拿起画笔。”
谈话转到了一般的错误倾向,歌德继续说:
“比如我实际从事造型艺术的志向就是错误的,因为我不具备这样的天赋,也没法发展出这样的天赋来。对于周围的自然我是具有一定的敏感,因此最初的绘画尝试也挺有希望。到意大利的旅行破坏了这一实践的乐趣。眼界扩大了,备受珍爱的绘画技能却丢失殆尽,由于艺术天才不是靠提高技术和审美修养所能培养出来的,结果我的努力便化为了乌有。
“人们说得对,要全面培养人的能力,包括最优秀的品质,”歌德接着说,“可是,人并非生来如此。人人只能发挥其特长,只不过应该努力理解人类的含义。”
谈到这里,我想起了《威廉·迈斯特》,在这部小说里同样讲过,只有所有人的总和才能构成人类,我们要想受到尊重,必须懂得珍爱他人的所作所为。
我也想起《漫游时代》中雅诺总是劝人只学一门手艺,说什么现在是片面性的时代,并称赞那位懂得这个道理,并努力让自己和别人照着实践的人,是幸福的人。……
同样的道理,应该把人的修养和他的职业很好地区分开来。
例如诗人,他的修养要求千方百计地训练眼睛,以便把握外在世界的诸多事物。在此前提下,歌德尽管称自己把对造型艺术的爱好变成职业的想法是错误的,但作为一个诗人的修养,他这爱好却又完全适得其所。
“我的诗歌具象生动,”歌德说,“归功于我十分注意训练眼睛,并对我观察所得的高度重视。”
不过需要防止修养的范围超过限度。歌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