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之恋的香港

旅游观光者只知道铜锣湾、兰贵坊、时代广场、sasa,他们就是冲着“onsell”来的。行色匆匆,一副时不我待的样子。在维多利亚湾没有沾上海的潮气,在山顶没有领略重峦叠嶂的万家灯火,在地铁中没有体会庞大而精致的复杂。其实他们哪里见过真正的香港?亦或是半岛酒店楼顶的惊鸿一蹩、置地广场的奢华衣物、南北楼的四川小吃?亦或是住在庙街的阿妹很小就涂上口红挣钱养家;一大家子挤在直插云霄的塔楼里,窗子外面咫尺间就是别人的家;惊为天价的房子贵得让男孩子从小就背负挣钱买房的负担,而女孩子就一门心思地寻个好人家?

往往步出顶级商场不到三分钟的步程,一转角,就是若干吃食摊,都挤在高楼的一层铺面。旁边有时就是卖小报杂志的摊儿,随便也卖点饮料。而有些小贩连门脸都没有。往往是一座高层物业一楼鸽子笼一样的电梯间外面,就挂着销售杂物的小纸板。

跻身在若干高耸楼群,两眼都看不到五米之外。午餐时分,西装革履、胸口戴着公司名牌的人,都会下楼来。小小的餐厅一时间挤满了人。也不知道看着油腻的餐桌、握着手中的塑料杯,还有多少食欲。

真不知道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香港。

双层巴士来了。我听着叮叮当当的铃声穿过马路,跳上汽车。汽车起步晃悠间,我已经跑到顶层上去。坐在第一排。那天,下雨了。一扫之前潮闷的空气,雨越来越大,座位前的观光玻璃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红灯时,我打开左手边的窗子。伸手出去,正好可以抓着路边树丛的树叶。小臂全湿了,我还是乐此不疲。

车启动了。我拉着树叶不放。结果,嘣的一声,树叶拉断了。哗地一下子树叶弹出了白花花的雨水溅到树底下。我偷乐着:谁要是这时站在树下肯定会觉得雨下大了。

听着斑马线上的警示铃声,伸出手摘车窗外的树叶。我心里面全是满满的快乐。或许人生有时候就需要这样随性恣意的小小的快乐。

汽车山回路转地前行着,雨开始一点一点变小了,突然间,一下子就收了。或者因为是热带季风气候,这里的雨说下就下,说停也就停了。等汽车在浅水湾停站时,太阳已经明晃晃地挂上天头。

我跳下汽车时,手搭凉棚挡着两眼。还没有站稳,汽车咣唧一声又关门开走了。车站设在山路上,远眺,就是浅水湾了。

我一个人在沙滩上走。背后就是影湾园商场及高级酒店式公寓。公寓楼的整体构造正中心是镂空结构,看着觉得好奇怪。香港人讲究风水,或许觉得这样的设计,既得山又得水。正中心的这个空,正好可以看见楼身后青色的山。山那头的风,穿洞而过,呼啸地越到海面上。海上的潮气,也能蔓延至楼群,与群山呼应。

我来来回回地在沙滩上走。身后留下一串串潮湿的脚印。沙滩上隔几米就种有一棵树。我从这头走到那头,寻找那空中飞跨的一座桥梁。因为,桥这边是一堵灰砖砌成的墙壁。反复寻了几次,都没有找到那堵范柳原和白流苏的墙。那堵,我认为会横亘在宇宙间、存在于时间的无涯的墙。

柳原靠在墙上,流苏也就靠在墙上,一眼看上去,那堵墙极高极高,望不见边。墙是冷而粗糙、死的颜色。她的脸,托在墙上,反衬着,也变了样——红嘴唇、水眼睛、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一张脸。柳原看着她道:“这堵墙,不知为什么使我想起地老天荒那一类的话。……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地毁掉了,什么都完了——烧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许还剩下这堵墙。流苏,如果我们那时候在这墙根底下遇见了……流苏,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

因为有了这堵墙,才让我觉得浅水湾与众不同。这堵墙承载着太多人对爱情的幻想。我总固执地认为范柳原就是在这堵墙下,与白流苏一起看着落日下的浅水湾,看着那澎湃的红的、橘红的、粉红的、深紫的海水,一条条地直溅到眼前。范柳原背靠着这堵墙给白流苏讲《诗经》上的那首诗:死生挈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在这天地间,耳边是惊涛拍浪,近处的青灰色的海水汩汩地吞吐淡黄色的沙滩,一层层白色的泡沫涌上来。天也接近青灰色,远处才有一丝光亮。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份回光。流苏抵着墙站着,低着头。宏大的荒漠间,就只剩下他和她。

他们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仅仅是一刹那的彻底地谅解,然而这一刹那够他们在一起和谐地活个十年八年。

他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男子,她不过是一个自私的女人。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个人主义者是无处容身的,可是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

后来的小女子,知道“死生挈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一句话,都是从张爱玲来的。对于她们,这是一句铮铮的爱情宣言,比地老天荒更让人信任。

那天实在没有找到墙,最后我背靠沙滩上的一棵树,海水一层一层地冲刷沙滩,脚下站久了,会现出两个汪水的坑来。我吹着海风,面朝大海,居然也有一点旷世之感。

那次在香港,其他地方都没有去。因为这一次就是奔着浅水湾来的。

之后,翻年到次年夏末,赶着夏天最后的阳光把运动鞋拿出来洗一洗。这双鞋还是上次去香港时穿的。闲置了一年,是该晒一晒了。我歪着头就着阳光抽鞋带,这时,我突然发现里面有些亮晶晶的东西,阳光下很夺目。我把手伸进去,指尖上带出的是一些细细的白沙子。

我又想起浅水湾寻找墙的经历。那天后来在沙滩上脱了鞋任性地来回走。

那时正是野火花茂盛的季节。它们一丛一丛地在任何一个可能的土壤里面生长。白天映衬着蓝天的湛蓝、海水的青蓝,它们艳得发紫。夜晚,隔着黑黑的夜,还是能感觉出那红色。

黑夜里,她看不出那红色,然后她直觉地知道它是红得不能再红了,红得不可收拾,一蓬蓬一蓬蓬的小花,窝在参天大树上,劈离剥落燃烧着,一路烧过去;把那紫蓝的天也熏红了。

那天我在没膝的海水里面走,脚下是细软的沙子。

可能就是这样,才带回了这些浅水湾的沙子。白色的沙子在阳光下发着夺目的光。我展开掌心,那些沙子静静地停在那里,反射着阳光。我一直盯着看,刺目的阳光让眼睛酸得流下泪来。

范柳原、白流苏、浅水湾酒店,还有那堵墙,一切都灰飞烟灭。

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地毁掉了,什么都完了——烧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许还剩下这堵墙。流苏,如果我们那时候在这墙根底下遇见了……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

这就是浅水湾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