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目送着他离去,发现他一路紧贴着岩壁,转弯的时候总是保持在最内侧。这正是马歇尔·奥里兹使用过的技巧,让前面的人无法发现你的动向,直至你追上他们。阿努尔佛的战术丝毫没有超出斯科特的预料。现在轮到鹿追赶猎人了。
“只要坚持到底就够了。”我告诉自己,“不要跟别人比。完成比赛就好。”
开始爬洛斯阿利索斯山之前,我停下来自我调整,把头扎进沁凉的河水里,希望能镇定下来。我已经跑完了半程,只花了四个小时。区区四个小时,我就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跑完了一场越野马拉松!想到这里,我有点飘飘然,禁不住跃跃欲试:要追上光脚泰德很困难吗?他的脚肯定疼得厉害。波菲里奥看上去好像也很累了……
幸运的是,凉水很快让我恢复了理智。我意识到,我今天的状态比三天前要好得多,是因为我一直在像卡拉哈里丛林人一样奔跑。我并没有拼命追赶羚羊,只是把它保持在视线之内而已。而在巴托皮拉斯到乌里克的路上,我感到相当疲惫,是因为我一直在试图跟上卡巴洛他们。今天,我的对手不是任何参赛选手,而是赛道本身。
既然这样,不妨尝试一下丛林人的另一项技巧,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我发现,其实我的状态比自己认为的要糟糕。我又渴又饿,背包里只剩下半瓶水了,而且一个多小时没有撒尿,考虑到喝下的水量,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如果不尽快补充水分和能量,到前面的山坡上就麻烦了。于是我往水袋里灌满了河水,加了几片净水片。净水过程需要半个小时,这段时间里,我会就着最后的半瓶水咽下一条能量棒。
还好我这样做了。“做好准备。”埃里克在河对岸朝我喊道,“这边的情况比你经历过的要恶劣得多。”埃里克承认,连他都差点打算放弃。尽管这样的消息对我是个打击,但埃里克认为,不切实际的希望才是最可怕的东西。突如其来的挑战确实会让人紧张起来,但只要清楚挑战的内容,就可以从容应对。
埃里克并没有夸大其词。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我一直在反复上坡下坡,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迷路了。尽管一路上都没有看见岔道,但是折返点不是应该在一片果园里吗?那该死的果园不是离河只有四英里吗?我感觉好像已经跑了十英里,怎么还看不到果园的影踪?最后,就在双腿开始抽筋时,我终于看见远处山坡上的几棵柚子树。我挣扎着爬上了山顶,发现那些被取消比赛资格的本地选手正聚坐在树荫里。
“没关系。”他们中的一个说,“我反正也累得不想再跑了。”我接过他递来的旧杯子,在他们面前的玉米粥盆里舀了一杯,让鞭毛虫见鬼去吧。玉米粥的味道非常不错,我接连喝了两杯,一边回头打量着刚刚跑完的路。山下的河流看上去非常遥远,像是一道闪烁的丝带。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已经跑了这么远,更不敢相信还要掉头跑回去。
“真让人难以相信!”卡巴洛张大了嘴巴。
他满身都是汗水和尘土,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兴奋。边抹着胸口上的汗,边喘着粗气。“我们搞成了一场世界级别的比赛!”他又喘了几口气,“就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
到第四十二英里标记处,西尔维诺和阿努尔佛仍然跑在斯科特前面,珍则在追赶着这三个人。第二次经过乌里克镇的时候,珍在路边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正要拉开一罐可乐,却被蒂塔阿妈挽着胳膊扶了起来。
“你能做到的,没问题!”她鼓励着珍。
“我没打算放弃。”珍试图抗议,“只是想喝点可乐。”
但是蒂塔阿妈已经把她推回了街面。珍刚跑到镇边,赫伯利斯托和塞巴斯蒂安诺已经沿着平路追了上来,离她只有三四百米了。再后面三四百米则是比利,他已经把路易斯抛在了后面。
“今天所有人表现得都很精彩!”卡巴洛说。他已跟阿努尔佛拉开了半个小时的路程,这让他有点紧张,倒不是因为在乎输嬴,而是担心看不见他们冲刺。最后,他终于没忍住,决定中途退出比赛,折回乌里克去目睹那伟大的一刻。
我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远去,恨不得马上跟上去。但我已经累得有点恍惚,本来想从小桥上过河,却不知怎么掉进了水里。吸饱水的跑鞋十分沉重,我只能拖着双脚,有气无力地蹭上河边的沙坡。已经跑了一整天了,现在还要再爬一次早晨那段上坡,就是被死蛇吓到的那一段。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日落前跑完,所以,只能在黑暗中下山了。
我低着头,开始慢慢往坡上跑。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一群塔拉乌马拉孩子包围了。我闭上眼再睁开,孩子们还在那里—他们并不是幻觉,这让我高兴得差点哭出来。他们究竟从哪儿来,为什么要陪着我爬这一段山坡,我完全不清楚。
爬了不到一英里,他们拐进旁边树丛里的一条羊肠小道,挥手要我跟上。
“我不能这样做,这是作弊。”我遗憾地告诉他们。
他们耸耸肩,消失在树丛中间。“谢谢!”我用沙哑的声音喊着,以比走路快不了多少的速度,翻上了一道山冈,发现孩子们已经坐在那里了。难怪乌里克的选手在这一段能领先那么长的距离。孩子们在我身边跑了一段,消失在树丛中间。再过不到一英里,他们又一次冒了出来。我越来越绝望,因为尽管我一直在跑,但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变化。脚下的小径似乎无穷无尽,每当我抬起头,都能看见孩子们在周围跑来跑去。
卡巴洛会怎么做?我猜测着。他经常会陷入绝境,但每一次都能靠自己的双腿跑出来。他首先会追求“轻松”,我告诉自己,只要能达到这一层境界,就已经很不错了。然后是“轻盈”,尽量少费力气,好像根本就不在乎面前的山有多高,路有多远—
“大熊!”光脚泰德迎面朝我跑来,看上去就像个疯子。
“几个孩子给了我一瓶水,摸起来感觉很凉,我决定让自己凉快一下。”他开口说,“所以就把水浇在了身上……”
我很难听懂光脚泰德在说什么,因为他的声音时起时落,像是没调好频的收音机。我意识到是自己的血糖太低,导致耳朵听不清楚。
“……然后我才反应过来,天哪,真是糟糕,我没有水了—”
我从泰德的话中勉强听出,这里离折返点还有近一英里。我一边不耐烦地听着,一边盘算着尽快赶去那里,补充些水,吃一条能量棒,休息一段时间,再回头完成最后五英里的赛程。
“……所以我告诉自己,要撒尿的话,我一定得尿进水壶里,以防万一。你知道,就是那种弹尽粮绝的情况。所以我就尿进了水壶里,看上去是橘黄色的。一点都不好看,并且摸上去很热。尿的时候我觉得旁边的人都在看我,心里准在想,‘天哪,这帮白鬼还真行’。”
“等一下。”我忽然明白过来,“你不会是喝了自己的尿吧?”
“太糟糕了!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难喝的尿!死人喝了都能活过来。我知道尿是可以喝的,但在这样的大热天跑完四十英里后,肾脏……实验失败。就算渴死,我也不会再喝一口了。”
“给。”我把自己的水壶递给他。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回到折返点去灌水,但我已经累得问不出问题了。光脚泰德倒掉水壶里的尿,把我的水灌进他的壶里,就跑开了。尽管他很怪,但意志确实坚定:再跑不到五英里,他就真的穿着薄薄的五趾鞋完成五十英里的比赛了。为了达到目标,他甚至可以喝自己的尿。
我终于到达瓜达卢佩村,才知道光脚泰德为什么没有返回村里:所有的水都不见了,所有的观众也不见了。人们一股脑儿涌向了乌里克,去参加比赛之后的狂欢。小店也关门了,我又打听不到村里的水井在哪儿,只得筋疲力尽地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就算我能勉强咽下几口能量棒,也不可能再坚持一个小时跑回终点了。要返回乌里克,唯一的交通方式是徒步,但我连走都走不动了。
“去他妈的同情心。”我对自己咕哝道,“我拿出了自己壶里的水,得到了什么?真是一塌糊涂。”
我坐在那里休息了片刻,待喘息逐渐平复下来,听见周围的静寂中有一种声音,有点像是尖锐的吹口哨声,似乎正向我逼近。我强撑着站起身,发现鲍勃·弗朗西斯正朝山上跑来。
“这儿,朋友。”鲍勃一边喊着,一边从背包里翻出了两罐芒果汁。“觉得你应该是渴了。”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鲍勃在三十五度的炎热天气里跑了五英里的山路,就为了给我送芒果汁?然后我想起一桩事,就在几天前,他对我借给光脚泰德的瑞士军刀赞不绝口,我于是把刀送给了这个友善的人,尽管有点心疼—那是我从非洲带回来的纪念品。或许他奇迹般的五英里送水完全是一种偶然,但在我大口喝着果汁准备上路时,却不由得感觉到,塔拉乌马拉人神秘面纱的最后一角就在刚才砰然掀起。
卡巴洛和蒂塔阿妈挤在终点线的人群里,等待跑在最前面的选手露面。卡巴洛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旧的秒表,看了看时间:六个小时。或许是急了点,但也不是没可能—
“他们来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卡巴洛猛地抬起头,眯着眼朝镇外望去。没有人影,只有一阵烟尘—等等,他们确实出现了。阿努尔佛仍旧领跑,满头黑发飘舞着,鲜红的上衣仿佛迎风招展的旗帜。
西尔维诺跟在他身后,但斯科特正在追上来。离终点还有一英里的时候,斯科特赶超了,不过他没有从西尔维诺身边直接过去,而是拍了拍他的背。“加油呀!”斯科特边喊边挥手要西尔维诺跟上。一脸惊愕的西尔维诺加快了速度紧跟着斯科特,一起追赶阿努尔佛。
三个人跑上了最后一段直道,欢呼叫好声盖过了乐队的演奏。西尔维诺尽管在努力,还是跟不上斯科特的冲刺。斯科特冲得更快了,这是他常用的招数,每一次总能险中求胜。阿努尔佛回头瞧见了他,便加快了速度,掠过乌里克的街道,在雷鸣般的欢呼声中冲破了终点线。
等到斯科特抵达终点,阿努尔佛已经被人群团团包围。卡巴洛迎上去祝贺斯科特,但他只是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斯科特并不习惯失败,特别是在这样一场无名的比赛里输给一个默默无闻的对手。这样的经历他还从来没有过,但他知道该怎么应对。
斯科特走到阿努尔佛面前,弯腰鞠了一躬。
人群疯狂了。蒂塔阿妈跑过去拥抱卡巴洛,发现他正擦着泪水。在欢呼的海洋中,西尔维诺挣扎着冲过了终点线,赫伯利斯托和塞巴斯蒂安诺紧随在后。
珍在哪里?她这一次看来是赌输了。
到达瓜达卢佩村的时候,珍已经快虚脱了。她靠着一棵树坐下来,脑袋无力地耷拉到膝盖中间。一群塔拉乌马拉人聚拢过来,试图鼓励她站起来。她抬起头,比了一个喝水的手势。
“有水吗?”她问,“纯净水?”
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罐可乐。
“这更好。”她露出了疲倦的笑容。
她正喝着可乐,周围的人喊叫起来。塞巴斯蒂安诺和赫伯利斯托冲进了村子。有那么一刻,珍的视线被欢呼的人群挡住了,然后赫伯利斯托忽然现身,朝她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指着小径的方向。一起来吗?珍摇了摇头。“待会儿吧。”她说。赫伯利斯托跑了几步又折回来,再度朝她伸出了手。珍微笑着挥手拒绝了。“赶快走吧!”赫伯利斯托挥手跟她道别。
他的背影刚刚消失,人们又喊叫起来。有人告诉珍,“年轻的狼”来了。
傻瓜!珍为他留了一大口可乐,趁他喝的时候站起身来。尽管他们曾经多次相互陪跑,多次在夕阳下的海滩上一起训练,但从来没有肩并着肩完成过一场比赛。
“准备好了吗?”比利问。
“听你的,老兄。”
两人一起跑下长长的山坡,跑过摇摇晃晃的小桥,号叫着冲进了乌里克,一口气冲过终点线。尽管珍的小腿受了伤,比利带着宿醉,但他们还是打败了其他塔拉乌马拉人,以及路易斯和埃里克这两位跑步界的老手。
曼努埃尔·鲁纳跑到一半就退出了。尽管他看在卡巴洛的情面上参加了比赛,但没法摆脱丧子的悲痛而全心投入。虽然如此,他仍心系着另一位选手。他在街道上踱来踱去,等待着光脚泰德。很快,阿努尔佛也走到了他身边……还有斯科特……还有珍和比利。于是最古怪的事情发生了:尽管跑过来的选手速度越来越慢,人们的欢呼声却越来越响。选手冲过终点线后,路易斯和波菲里奥,埃里克和光脚泰德都会立刻转过身,等待后面的选手露面。
我从山坡上俯瞰着镇子里的灯光。太阳已经落山了,月光把峡谷中的小路映成了银白色,一切仿佛都在时间中凝固了,只剩下我还在奔跑。忽然,一道苍白的人影从旁边冒了出来。
“需要陪伴吗?”卡巴洛说。
“求之不得。”
我们跑过小桥,凉爽的河风扑面而来,让我感到飘飘然。当我们踏上镇中央的土路时,传来喇叭的鸣响。我和卡巴洛并肩跑进了乌里克。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迈过终点线。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珍就从人群中射了出来,差点把我撞倒。埃里克及时扶住了我,把一瓶凉沁沁的水放在我脑后。阿努尔佛和斯科特往我两只手里各塞了一罐啤酒,他们两人喝得眼睛都红了。
“你太惊人了。”斯科特说。
“嗯。”我说,“慢得惊人。”我足足花了十二个小时才跑完全程,完全够斯科特和阿努尔佛再跑一遍全程。
“我就是这个意思。”斯科特强调道,“我也体会过这种感觉。体会过很多次。跑得慢更需要勇气。”
我一瘸一拐地朝卡巴洛走去,他正舒展地坐在一棵树下,被欢声笑语包围。过不了多久,他就会站起身,操着磕磕绊绊的西班牙语做一场精彩的讲演。他会看着鲍勃·弗朗西斯送给斯科特一条塔拉乌马拉式样的传统腰带,送给阿努尔佛一把小刀。他会把奖金发给头几名选手,尔后被珍和比利感动得再度落泪,因为他们几乎连回艾尔帕索的车票都买不起,却随手把奖金送给了跑在后面的塔拉乌马拉选手。他会被赫伯利斯托和路易斯的舞蹈逗得开怀大笑。
那都是后来的事。这一刻,卡巴洛只是心满意足地坐在树下,啜饮着手里的啤酒,看着他梦想中的那一幕在眼前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