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常会想象,有一个鬼魅似的跑手正在我前面,用比我更快的速度奔跑。
—加贝·杰宁斯,美国
奥运会选拔赛一千五百米冠军
凌晨五点,蒂塔阿妈已经准备好了煎饼、番木瓜和热气腾腾的玉米粥。阿努尔佛和西尔维诺专门点了玉米番茄牛肉粥,蒂塔阿妈马上做了两份。西尔维诺换上了他的“比赛套装”:一件蓝绿色上衣,一条腰间绣着花的洁白短裙。
“真帅。”卡巴洛的一句赞赏让西尔维诺红着脸低下了头。卡巴洛在院子里踱着步,皱着眉头喝咖啡。他听说本地的农民今天要赶着一大群牛经过一段赛道,所以整夜都没合眼,思考着如何临时改路线。起床来吃早饭的时候,才知道路易斯的父亲和鲍勃·弗朗西斯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头一天晚上,他们外出拍照的时候恰巧碰上了那些农民,说服他们改变了赶牛的路线。所以这不用卡巴洛担心了,但他要操心的事情还多着呢。
“那两个孩子呢?”他问。
好几个人耸了耸肩。
“我得去找他们。”他放下了咖啡,“不能由着他们再空着肚子出发。”
我和卡巴洛迈出门,惊讶地发现几乎全镇的人都聚集到了这里。我们吃早饭的时候,街道两旁挂上了鲜花和纸质的流苏,还有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乐队。女人和孩子们已经在街上跳起舞来,镇长则拿着一支霰弹枪指向天空,比画着发令时的姿势。
我看了看表,忽然感到一阵窒息:还有半个小时比赛就要开始了。正如卡巴洛预言的,从巴托皮拉斯到乌里克的三十五英里山路已经让我筋疲力尽,然而再过半个小时,我又要重头来一遍,并且这次还多了十五英里。卡巴洛挑选的赛道非常有挑战性:在五十英里的赛程中,我们需要升降近两千米的海拔,几乎同莱德维尔越野赛的前半程一样。卡巴洛对莱德维尔的比赛并不算情有独钟,但在选择赛道方面,他跟肯·克洛伯一样冷酷无情。
我跟着卡巴洛爬上山坡,回到了狭小的旅馆。珍和比利还待在房间里,正争论比利究竟应不应该带一个备用水壶,结果发现那个水壶找不到了。我正好有个多余的,就回房间去拿给比利。
“现在去吃点东西吧!动作要快!”卡巴洛催促着,“镇长会在七点钟准时发令。”
我和卡巴洛抓起各自的装备,我的是装着水袋、能量棒和能量胶的背包,他的是一个水瓶和一包玉米粉,一起回到山坡下面。距比赛还有十五分钟。我们转过拐角,朝蒂塔阿妈的饭店走去。街上的人比方才更多了,简直是一场狂欢。路易斯和泰德抓着两名老太太绕圈,一边挡开想插进来的对手—路易斯的父亲。斯科特和鲍勃正跟着乐队的节奏拍着手,不时附和着唱一两句,本地的塔拉乌马拉人也用球杆在人行道边上敲打着节拍。
卡巴洛非常开心。他走到人群中间,模仿穆罕默德·阿里来了一套组合拳。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蒂塔阿妈给了他好几个飞吻。
“跳吧!我们今天可以跳一整天!”卡巴洛放开嗓门喊道,“但前提是没有人死掉。在外面的时候千万小心!”他转向乐队,示意他们停止演奏。比赛要开始了。
卡巴洛和镇长在街上开出一条通道,领着参赛选手站到起跑线上。我们挤在一起,尽管着装和身材各不相同:本地的塔拉乌马拉人穿着运动短裤和跑鞋,手里还拿着球杆,斯科特脱下了上衣,阿努尔佛和西尔维诺穿着颜色鲜艳的衣服和洁白的短裙,挤在斯科特身后—猎人绝对不会让鹿离开自己的视线。所有人在布满裂纹的沥青路面上一字排开。
我又体会到了那种窒息的感觉。埃里克挤到我身边。“喂,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他说,“你不可能赢得冠军。不管你怎么做,都肯定要在外面耗上一整天。所以最好还是放松下来,不急不慢,享受跑步的过程。记住,如果你觉得自己在努力,那就是用力过头了。”
“没问题,我会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超上去。”我试着开了一句玩笑。
“别尝试任何不靠谱的事情!”埃里克警告道,“野外的气温可能会上升到四十度。你的任务就是靠自己的双脚跑完全程。”
蒂塔阿妈沿着起跑线走过来,跟每一个选手握手。“当心点,亲爱的。”她嘱咐我们。
“十!……九!”
所有人一起倒计时。
“八!……七!”
“那两个孩子呢?”卡巴洛喊道。
我看了看周围,找不到珍和比利。
“让他们先别数!”
卡巴洛摇了摇头,摆好准备比赛的姿势。为了这一刻,他已经等了很多年,冒了不知多少次生命危险,此刻不会为任何人拖延。
“小女巫!”士兵们指着我身后。
数到“四”的时候,珍和比利站到了起跑线上。比利光着上身,穿着宽松的冲浪短裤,珍穿着黑色的紧身短裤和运动背心,扎着两条粗大的辫子。士兵们的欢呼让珍分了神,把装有食物和备用袜子的口袋扔到了跟补给点相反的一边。我赶紧冲过去,捡起她的口袋,放到了补给点的桌子上。就在这时,镇长扣动了扳机。
砰!
斯科特吼叫着一跃而起,珍发出长号,卡巴洛一声长啸。塔拉乌马拉选手都没做声,静悄悄地冲了出去,转瞬就消失在晨曦投下的阴影中。卡巴洛之前就警告过我们,塔拉乌马拉人会全力以赴,但是天哪!这速度简直太惊人了。他们身后是斯科特,再后面紧跟着阿努尔佛和西尔维诺。我压着速度,让所有人从我身边超过去。有人陪伴的感觉确实很好,但在这一刻,还是一个人跑更安全。假如我从一开始就勉强去跟随他人的节奏,肯定坚持不到最后。
最初二英里是从镇中心到河边的土路。本地的塔拉乌马拉人最先到达水边,但没有冲进五十米宽的浅水里,而是停下来翻弄河岸边的石块。
究竟是怎么了?鲍勃·弗朗西斯纳闷,他跟路易斯的父亲提前过了河,已经架好了三脚架。他看着本地选手从石块下面拿出前一天晚上准备好的塑料袋,套在脚上蹚水过河。这就是古老传统被现代科技取代后的结果:为了防止弄湿新潮跑鞋,只能在脚上套着塑料袋,在滑溜溜的卵石中间跳跃。
“天哪。”鲍勃咕哝着,“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情。”
本地选手还没到达对岸,斯科特已经冲进了河水,阿努尔佛和西尔维诺紧随其后。等到本地选手上了河岸,摘下脚上的塑料袋塞进短裤口袋,再爬上陡峭的沙坡踏上小径时,斯科特他们已经追了上去。
而此时,珍遇上了问题。她跟比利、路易斯和几个塔拉乌马拉选手一起蹚过了河,就在攀爬沙坡的时候,忽然感觉右手有些异样。超长距离耐力跑选手喜欢用系带把水壶固定在手上,这样省力些。珍给了比利一个系带水壶,又用胶带和矿泉水瓶子另做了一个。现在,她开始感觉到胶带不舒服了,尽管暂时没有太大影响,但她会跑得不畅快。她应该把瓶子扔掉吗?万一再在峡谷中迷了路呢?
珍开始用牙咬手上的胶带,她知道,要想跟塔拉乌马拉人一较高下,必须孤注一掷。如果赌输了,那她服。但如果因为不敢下注而输掉,那她会后悔一辈子的。珍扔掉瓶子,马上感觉好多了,但立刻又作了另一个大胆的决定。他们刚刚踏上第一段山路,前面有三英里的上坡要爬,沿途几乎没有荫凉。太阳升起之后,她知道自己就不可能在这样曝晒的路段上跟塔拉乌马拉人抗衡了。
“啊,去他妈的。”珍下定了决心。“我得趁着天还没热跑快一点。”她加大了步伐,三步两步就冲出了人群。“待会儿见。”她扭头朝他们喊道。
塔拉乌马拉人马上追了上去。他们中经验最丰富的两个,塞巴斯蒂安诺和赫伯利斯托,分别从左右两侧挡住了她的前路,剩下三个则包抄到她身后。珍寻找着缺口,敏捷地闯了出去,但是立刻又被五人包在了中间。塔拉乌马拉人平时非常温和,但赛跑时应用起战术来绝不会含糊。
“我不想这么说,但是珍这样下去可不行。”珍第三次加速冲出包围圈的时候,路易斯告诉比利。比赛才刚刚进行了三英里,她已经跟五个塔拉乌马拉人较上了劲。“要想坚持到终点,你不能一开始就那么冲动。”
“她每次都能坚持下来。”比利说。
“不是在这样的地形上。”路易斯说,“也不是跟这样的人对抗。”
卡巴洛的赛程设置十分巧妙,让大伙儿能时刻目睹赛况。赛道像是一个大写字母y,起点乌里克镇就在正中心,这样镇上的人可以看见选手的往返情况,选手自己也能知道同其他选手之间的差距。此外,这种赛道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卡巴洛发现乌里克的塔拉乌马拉选手行动非常可疑。
卡巴洛已经跟斯科特、阿努尔佛和西尔维诺拉开了四五百米的距离,所以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们的进度。当他看见本地选手拐过第一个折返点,回头朝镇子的方向跑来时,不禁大吃一惊:才刚刚跑了四英里,他们就已经领先了斯科特等三人四分钟。要知道,阿努尔佛和西尔维诺都是铜峡谷塔拉乌马拉人中间的佼佼者,而斯科特则是西方耐力跑界最优秀的爬坡选手。
“这绝对不可能!”卡巴洛朝身边的光脚泰德、埃里克和曼努埃尔咆哮道。跑到折返点所在的瓜达卢佩村时,卡巴洛和曼努埃尔向路边观战的村民们询问了几句,马上就知道了真相:乌里克的塔拉乌马拉人抄了近路,大大缩短了距离。卡巴洛没有发怒,只感到惋惜:这些塔拉乌马拉人已经丢失了古老的跑步传统,以及由之而来的自信。他们不再是天生的跑步者,而是一群可怜的人,不择手段地想要恢复已逝的荣光。
作为朋友,卡巴洛可以原谅他们,但作为比赛的组织者,他不能这么做。于是他宣布:所有抄近路的选手都被取消比赛资格。
我是跑到河边的时候被自己吓了一跳。在这之前,我一直在集中注意力体会着姿势(屈膝……步子要轻……不要留下脚印),直到迈进齐膝深的水里,我才意识到,尽管已经跑了二英里,却一点感觉都没有!不仅如此,我还觉得身体非常轻盈,非常放松,比出发时的感觉还要好。
“路还长着呢,大熊!”鲍勃·弗朗西斯在河对岸朝我喊道,“前面有座小山要爬,没什么可担心的。”
我爬上河岸边的沙坡,每迈出一步就多了一分信心。没错,我还有四十五英里要跑,但是这样下去,等到我感觉到疲劳,很可能十几二十英里已过去了。就在我开始爬坡的时候,太阳从峡谷边升了起来。转瞬间,一切都被染成了灿烂的金色:波光粼粼的河面,绵延不绝的树林,以及我脚前盘成一团的珊瑚蛇……
我惊叫一声,跳下了小径,伸手胡乱去抓灌木的枝叶,以免滚下陡峭的山坡。那条蛇还盘在小径中央,仿佛随时都会出击。如果我爬回去,很可能会被它的毒牙咬到;再往下爬,则有可能从悬崖边缘掉进河里。唯一的解决办法是沿着山坡横切,绕过蛇所在的位置。
我抓着一丛又一丛灌木,横切了三米多才爬回小径。那条蛇仍然盘在那里,一点都没有移动,原因很明显:它已经死了,被人用棍子打断了脊骨。我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尘,查看着身体状况:两侧小腿被石块划伤,手上扎了好几根刺,心脏怦怦直跳。我用牙齿拔出手上的刺,用水袋里的水简单冲洗了一下小腿的伤口。上路吧。我可不想让别人看见我因为一条死蛇大惊小怪的样子。
越是往上爬,阳光就越强烈,但在清晨的嶙峋寒意之后,这样的温暖让我感到舒适。我的脑海中不停地重复着埃里克的话—“如果你觉得自己在努力,那就是用力过头了。”我决定放松下来,不去关注自己的姿势,开始欣赏周围的风景。阳光已经把河对岸的山顶映成了金色,过不了多久,我就会站得比那山顶还高了。
就在这时,斯科特从前面的树丛里钻了出来。他冲我笑着,给了我一个鼓励的手势,然后消失了。阿努尔佛和西尔维诺仍旧紧跟在他身后,鲜艳的上衣像船帆一样猎猎飞舞。我意识到自己离五英里折返点不远了。再绕过一段弯道,前面就是瓜达卢佩村。村子很小,只有一所小学、几幢平房和一家卖汽水的小店,但是即使在一英里之外,我都能听见那里传来的欢呼声和鼓声。
一群奔跑的人正从村里出来,朝斯科特三人消失的方向追赶。跑在最前面的正是“小女巫”。
珍一发现机会就采取了行动。从巴托皮拉斯过来的路上,她注意到塔拉乌马拉人下山的节奏几乎跟上山相同,速度并不是很快,而她则非常喜欢在下坡路上加速。“这是我唯一的优势。”她后来说,“所以我必须好好利用它。”她决定不再跟赫伯利斯托纠缠,而是先跟着他的节奏爬坡,到下坡路再突然加速冲出去。
塔拉乌马拉人果然没有再包围上来。她一路跑在前头,到下一段上坡路开始的地方—第十五英里处,y形赛道的第二个分岔点—赫伯利斯托他们已经被她远远甩在身后了。珍觉得自信满满,她在折返点停留了片刻,重新灌满水壶。到目前为止,她一直都很幸运:卡巴洛事先安排镇上的人沿着赛道布置了一些水桶,每当珍刚好喝光壶里的水时,总能跑到水桶边。
她正喝着壶里的水,赫伯利斯托、塞巴斯蒂安诺和另外三个塔拉乌马拉人追了上来。他们没有停下来灌水,直接超了过去,她也没有急着追赶,喝够了水才朝山下冲去。又跑了不到二英里,她再度超过他们,然后开始打量前方的赛道,计算还能将领先优势保持多久。下坡路还要持续二英里……然后是四英里的平路,一直回到镇里……然后……
忽然,她发现自己栽倒在乱石堆中间,翻了好几个滚才停下来。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痛,一条胳膊布满了鲜血。还没等她爬起来,赫伯利斯托他们已经从旁边跑过去了,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他们肯定在想,下坡加速的后果就是这样,珍暗想,嗯,他们倒是没错。她小心地爬起来,检查着伤势。小腿擦破了,膝盖只是磕出了两块淤青,胳膊上的“鲜血”其实是挤破的能量胶。她试着走了几步,然后开始跑。感觉似乎还不错。等她跑到山下,已经再度超过了所有的塔拉乌马拉人。
“小女巫!”乌里克的人们疯狂地欢呼着,迎接她回到镇上,越过二十英里的标记。她在补给点停了下来,从桌上的口袋里翻出了另一包能量胶。蒂塔阿妈用围裙擦着她腿上的血迹,边冲她大喊。
“什么?我是一个房间?”珍一直跑到镇外才明白蒂塔阿妈说的是西班牙语:她目前名列第四。跑在前头的只有斯科特、阿努尔佛和西尔维诺,距离还在不断缩短。卡巴洛的确没有给她取错名字:十二年前在莱德维尔的那个“女巫”又回来了。
但是珍还得能忍受炎热才行。当她开始跑下一段上坡路的时候,气温已经达到了三十八度。小径沿着峭壁边缘蜿蜒而上、急转直下,就这样升升降降,总共要翻过至少六个山头,爬升六百多米的海拔。岩壁反射着太阳的热浪,珍感觉自己的皮肤都要被烤焦了,但她又必须贴近燥热的岩壁,否则就有可能从悬崖上跌下去。
珍翻上又一座山顶,马上躲到了一边:阿努尔佛和西尔维诺正并肩朝她冲来。这两名“猎鹿人”采用了出人意料的战略:不是一路跟在斯科特身后,等临近终点时再加速冲刺,而是在后半程一开始就赶超了他。
珍后背抵着灼热的岩壁,为两人让路。她还在想斯科特在哪里,他已经冲了上来。“斯科特上坡跑的那种兴奋劲儿,我从来没见过。”她后来说,“他就像是疯了,嘴里不停地喊着‘耶—耶—耶—’,我正想他还能不能认出我,就见他忽然抬起头,冲着我喊‘啊—呀,小女巫,哇—呀’。”
斯科特在珍身旁停了下来,告诉她前面的路况,哪里可以找到水桶,然后问她阿努尔佛和西尔维诺过去了多久,他们看上去状态如何,脸上是什么表情?珍说他们刚刚过去三分钟左右,看上去很拼命。
“不错。”斯科特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背,就冲下了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