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天生就会跑 麦克杜格尔 第2页,共2页

“我说了嘛。”卡巴洛得意地说。

我们掉头往回跑。尽管我知道以自己的状态,尝试超过八英里的距离根本就是不自量力,但我的确爱上了这种在小径间穿梭的体验,不愿意回去。卡巴洛完全理解我的心情。

“这就是我这十年来的感受。”他说,“到现在我还在探索。”但此刻他必须要抓紧时间,因为得在天黑前赶回自己的小屋。时间已经有点晚了。然后他开始解释自己来克雷尔镇的目的。

“你知道,莱德维尔的那场比赛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过去,超长距离耐力跑只不过是一项小众运动,是一群疯子拿着手电在树林里跑,但这几年来,随着年轻高手的纷纷加入,它起了很大的变化。卡尔·梅泽听着ipod里循环播放的《古怪的爱》,连续拿下三场一百英里耐力赛的桂冠;“土路女神”卡特拉·柯伯特,一个全身上下布满文身的黑发美女,一次在跑完西部越野赛一百英里赛程后,又扭头跑回了出发点,只是因为“高兴”;“裸男”托尼·克鲁皮卡平时只穿一条紧身短裤,曾经在朋友家的衣柜里睡了一年,全心进行针对莱德维尔赛的训练;埃里克·斯卡格斯和凯尔·斯卡格斯这对“飞人兄弟”,一路搭车去科罗拉多大峡谷,然后创下跑步往返峡谷两侧的最快纪录。

这些年轻人追求更新鲜、更刺激、更有挑战的目标,而他们的人数之多,使得越野耐力跑一跃在二○○二年成为全美发展最快的户外运动。他们迷恋的不仅是比赛本身,还有那种探索身体极限的感觉。“超级马拉松之神”斯科特·尤雷克在他发出的每封电子邮件后,都附上十九世纪哲学家威廉·詹姆斯的一句名言。而这句话正可以作为超马风潮的最佳注解:“冲破疲劳和绝望的极限,可以找到我们从未梦想拥有的自在与力量;这些潜在的力量未被激活,是因为我们不曾突破障碍去求索。”

年轻人的涌入,带动了运动科学理论在超长距离耐力跑领域的发展。马特·卡朋特,一个来自科罗拉多泉城的山地跑选手,花费数百个小时在跑步机上训练,寻找各种提高速率的方法。(他发现,在生物力学上携带水瓶的最佳方式是把它夹在腋窝下,而不是拿在手里。)他还用剪刀和剃须刀修掉跑鞋上多余的部分,以减轻几毫克的重量,然后把这样处理过的跑鞋浸到浴缸里再拿出来,测试跑鞋吸水后增加的重量和水分蒸发的速度。二○○五年,他利用这些“犄角旮旯”的知识打破了莱德维尔越野赛的纪录—只用了十五小时四十二分钟就跑完了全程,比塔拉乌马拉人创下的纪录快了将近两个小时。

但是,假如塔拉乌马拉人发挥极限,又能达到怎样的速度呢?这就是卡巴洛想要知道的。在莱德维尔,维多利亚诺和胡安采用的都是猎人的奔跑节奏,和他们从小习惯的那样:只要能够追上猎物就可以。而假如他们要追赶的猎物是像卡朋特这样的选手,又会爆发出怎样惊人的速度呢?假如比赛在家门口举办呢?作为卫冕冠军,他们难道没有权利“主场”比赛吗?

卡巴洛的想法是,既然塔拉乌马拉人不愿意到美国去,那就让美国人来塔拉乌马拉人的家乡。但他知道,假如来自美国的选手举着照相机,噼里啪啦地丢出一大堆问题,害羞的塔拉乌马拉人只会静悄悄地消失在群山和峡谷中间。

然而……卡巴洛忽然想到,假如来一场塔拉乌马拉人风格的比赛呢?参考过去的做法,所有人花一个星期彼此交流感情、讨论技术。最后大家进行五十英里的越野赛跑,决出胜负。

这是一个伟大的想法,同时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没有任何精英选手会来冒险参加,因为这简直就是自杀。为了站到起跑线上,他们必须混过毒帮守卫,徒步穿越广阔的荒野,这期间小心摄入每一口食物、每一滴水,以免染上什么怪病。一旦在路上受了伤,最终的结果很可能会一命呜呼,因为他们离最近的公路很可能有几天路程,离最近的水源也有几个小时,而错综复杂的岩壁又令救援直升机无法接近。

但没有关系,卡巴洛已经着手准备了。这正是他来克雷尔镇的原因。他离开了峡谷底的小屋,来到这个让他讨厌的镇子,因为他听说镇上糖果店的后院里有一台可以拨号上网的电脑。他懂得基本的电脑操作,也注册过邮件账号,之前就是通过邮件跟外界联系。而我的出现刚好可以省去他的麻烦:他会在旅馆对我发生兴趣,完全是因为我自称杂志记者。如果我写一篇相关的文章,就可以吸引些选手来。

“你想邀请哪些人?”我问。

“现在我只知道一个人。”他说,“我只要那些真正优秀的跑手,那些具有跑步精神的人。所以我给斯科特·尤雷克发了邮件。”

斯科特·尤雷克?那个获得七届西部越野赛冠军,连续三年被评选为“年度最佳耐力跑选手”的斯科特·尤雷克?卡巴洛以为他会到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来参加这种名不见经传的比赛,真是异想天开。斯科特是全美最顶尖的跑手,或许也是有史以来最优秀的超长距离耐力跑选手。不比赛的时候,他不是在帮助布鲁克斯公司设计新款越野跑鞋,举办广受欢迎的跑步训练营,就是在决定是去日本、瑞士、希腊还是法国参加众所瞩目的比赛。斯科特·尤雷克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品牌,其运转全凭他的健康来维系。换句话说,这位伟大的跑步者最不该做的,就是冒着生病、被射杀或是被打败的风险,跑到满是狙击手的荒郊野外,参加这种怪异比赛。

但是卡巴洛曾经读过一篇关于斯科特的访谈,当下就觉得他跟自己是一类人。事实上,斯科特几乎跟卡巴洛一样神秘。当迪恩·卡纳泽斯和帕姆·里德这类成就远不如他的选手在电视上频频露面、出版回忆录、赤裸着胸膛在时代广场上踩着跑步机推广运动饮料(迪恩的确这样做过)时,美国最伟大的耐力跑选手斯科特,却几乎从不在公众面前推介自己。他似乎是一只专为比赛而生的动物,而这正好可以对他的两项习惯作出解释:每次比赛开始时,他都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而取胜后,又会像条精力过剩的猎犬在灰土里打滚。然后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悄悄回到西雅图的家中,直到下一次比赛时再度让战吼响彻荒野。

这正是卡巴洛寻找的高手。他不要那种一心想着利用塔拉乌马拉人为自己做宣传的家伙,而是要真正钟情于跑步、甚至能从跑得最慢的跑手身上发现艺术与美的人。卡巴洛并不需要更多的证据证明斯科特是合适人选,但他还是注意到,在访谈的最后,斯科特把塔拉乌马拉人列为偶像。文章写道:“他经常背诵一句流传在塔拉乌马拉人之间的话鼓励自己,‘当你在大地上奔跑,并与大地一起奔跑的时候,你便可以永远跑下去’。”

“看见了吧!”卡巴洛笃定地说,“他拥有拉拉穆里人的灵魂。”

但是等一下……“就算斯科特·尤雷克同意来这里参赛,塔拉乌马拉人又是否愿意呢?”我问,“他们会配合吗?”

“或许吧。”卡巴洛耸了耸肩,“我最想邀请的是阿努尔佛·奎马尔。”

这简直是痴心妄想。我亲眼见过阿努尔佛,知道他根本不愿意跟外人说话,更别提混在一大群外人中间,领着他们沿只有族人知道的小径奔跑了。我钦佩卡巴洛有这样大胆的想法,但也不能不怀疑他已经脱离了现实。美国的跑步选手都没听说过他,绝大多数塔拉乌马拉人也不知道他的来历,而他却指望他们都相信他?

“我基本可以肯定曼努埃尔·鲁纳会来参赛。”卡巴洛还在说着,“或许带着他儿子。”

“马塞利诺?”我问。

“是呀,他挺不错的。”

“他简直太棒了!”

我还记得马塞利诺奔跑时的样子,仿佛一支闪耀着红色火焰的火炬。如果是这样,那么包括斯科特·尤雷克在内的大牌选手能不能到场又有什么关系?能跟曼努埃尔、马塞利诺和卡巴洛同场竞技,就已经太值了。卡巴洛和马塞利诺奔跑起来,简直就是在飞翔。在克雷尔镇后面的山路上,我也曾短暂体验过那种感觉:像是挥舞着手臂飞离地面。有过这种体验,怎么可能不想再尝试一遍?

“我能做到。”我告诉自己。卡巴洛刚来这里的时候,跟我现在没有多大不同:也是四十多岁,双腿反复受伤。而在这里待了不到一年,他就能在山路上飞翔了。如果他能做到,我为什么不能?如果我真的学会了他教的技巧,难道还不能在铜峡谷的小径上跑完五十英里吗?当然,这场比赛真正开办的可能性……呃,好吧,根本就不存在。这样的比赛不可能举办。但假如他真能请来最伟大的塔拉乌马拉跑手,那我绝不能错过。

我们回到克雷尔镇,我跟卡巴洛握手道别。

“谢谢你的指导。”我说,“你教了我很多东西。”

“下次再见,老兄。”卡巴洛用西班牙语回答,然后转身跑开了。

我看着他远去。这一幕让我异常伤感,又不觉振奋:一个一心发掘古老智慧的先知,为了梦想义无反顾,回到他心目中“世上最适合奔跑的地方”。

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