侏儒与神奇肖像

我们坐在一张双面的长椅上,长椅中央有道靠背;此刻来了一位老者坐在另一边。荷西等了好一会儿不再出声,然后再悄悄地说:“安娜觉得这实在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我是说像个画里的人,有时候还觉得是很大的负担。但我敢说,你一样可以想象,在哥雅的时代,当个模特儿也不是容易的事。一个吉卜赛女子如果在那个年代让人画裸体画,可能就得冒着生命的危险。”

我坐在那儿陷入长长的思考。然后我问:“那真的是吉卜赛的传统吗?这些关于哥雅、侏儒和那张神秘的画?”

荷西看着我,首度浮现一丝微笑,几乎无法觉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故事只是说,安娜号驶离卡地兹港时,有个戴着铃铛的侏儒站在岸边——以及他拿出一张女子的肖像,图中的女子有如真人一般,让码头上的人都惊奇不已。其中之一就是小安东尼欧,他就是安娜的曾曾曾曾祖父。因此人们假设安娜的照片从一七九○年就出现在安达路西亚,也就是哥雅画他那赤裸的吉坦娜或玛雅之前数年。我想这就够了。”

然后他看看时钟,说他必须出发前往火车站。我提议陪他走过退休公园。

我们慢慢走向巴拉圭大道,到大公园中央的洪都拉斯广场,荷西紧紧抓住他的报纸和黄色纸袋。我从没想过他带着的东西会是要给我的。我边走边想着他告诉我的那两次翻船事件、布拉奈达、幽客马努耶,以及可能在任何地方窜出来的迷你小丑。

所以,一七九○年的卡地兹码头,有个侏儒站在岸边向一艘目的地是墨西哥的双桅帆船挥手道别。在他的口袋里,有个缩小的年轻吉卜赛女子。看起来画家像是把这名女子画得如亲眼所见,背景是某个大花园或庭院,因为图片中的颜色和线条,比高布林织品中的丝还要精细。但是这位画家用的是什么技巧,因为那张纸不过只有一毫米厚?显然不是水彩、不是油画,更不是任何一种铜版镌刻。或许最令人惊讶的是,那张小小的画片表面光滑,像是用蜡或树脂封过表面。同时在码头边跑来跑去的,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吉卜赛小男孩。他是肖像中女子的曾曾曾曾祖父,也就是他,在许多年后将吉卜赛的唱法引进歌唱界。同时,在五十几年后,会在马赛再度与该侏儒重逢。他不会记得自己曾经见过这个侏儒,但后者也许会记得。然后在船的甲板上,水手们开始将帆拉起,但有个水手转身对侏儒和小男孩挥手。而他向小男孩买了一副牌,其中一张牌上面有个小丑,像是码头边那位侏儒的缩影。在一场船难之后,又过了几个星期,水手打开纸牌,他会看着那张图片,并在接下来的几年,会一再对它仔细端详。但是他是否终究能够明白,那就是他离开卡地兹之时,站在防波堤上的同一个侏儒?

荷西说:“安娜从小就听到很多关于这个侏儒的故事,侏儒在卡地兹的码头、侏儒在马赛港爬下一艘船、侏儒在特里安纳遇见幽客马努耶,以及侏儒跑过王室圣母广场,其速度之快,让他衣服上的铃铛听起来就像个单人乐团。”

“不过,她当然没听过那个侏儒出现在阿卡萨花园里的传奇吧?”

他心事重重地摇摇头。

“但是近几年她开始很担心一九九八年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所有故事里面,她最神往的,总是那个侏儒用一张神奇肖像来保护自己的故事。因为在那些古老传说中的肖像,安娜总想象那是一张照片,虽然在码头上发生的事件,其实远在照相技术发明之前。然后还有,还有一件很特别的事……”

“怎么?”

“安娜·玛丽亚从十几岁就开始听说她像是哥雅画里的女子。她觉得很光荣,当她还是个少女时就觉得这是一种赞美,虽然有时候也因为像的是个裸女,而觉得有点难为情。但她就是长得愈大,出落得愈像那个画中的吉卜赛女郎,甚至无论她的发型如何,妆化得怎样,她就是成为‘布拉多的女孩’,两人再也无法区分。”

“等一等,”我说,“有个重要的细节你没说清楚。”

“什么?”

“如果安娜设法让自己看起来不太一样,改变化妆或发型,她的外表还是不会和哥雅的画有分毫差别。”

“为什么?”

“因为如此一来,哥雅的画看起来也会有所不同。”

他想了一想说:“当然,你说对了。命运不会让你去为它修正润色。它只是实境的影子。也许我该再说明一点……哦,我不知道。”

“何必迟疑?”

“安娜在阿卡萨花园里追逐侏儒的那个早上,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见她别上一朵花,她只有在跳舞的时候才偶尔戴花。”

我一时惊住了。然后我说:“这就是漏掉的地方!她没戴红色玫瑰花。”

他给我一个几乎是木石一般的表情,然后我说:“如果安娜在斐济戴了花,我就会立刻想到哥雅的画。”

我们开始再往前走去。

“但是那天她怎么会想要戴花呢?”他说,“你能够了解吗?那让她看起来更像画里的女子,事实上,两人已经是一模一样。”

“有个词儿叫做‘时间的完成’,”我说,“而且,无论如何,你的问题像是在问谁先来谁后到,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还有一种说法,叫做‘追求个人命运’。”

“关于安娜神似哥雅的玛雅一事,她不曾联想到卡地兹的侏儒与神奇肖像的故事吗?”

“有时候,会的。她有个叔叔率先解释,在这则传奇中,侏儒带着的完美肖像是现代的彩色照片。但是,果真如此,那么这张照片里的人,和侏儒在卡地兹码头边炫耀图片的年代相比,可是晚了几百年。照片是不能说谎的,总是有个活着的主体。从此之后,这个要素就成为故事的一部分。这个家族知道的一件事,就是侏儒不像我们凡人一样会变老。但如果说他可以回到过去,这就很新鲜了。近几年来,甚至有人开始猜测,布拉奈达的诸多后代当中,有个女人会成为肖像里的女子,而且有人暗示,或许照片会在一九九八年照出来。于是人们开始留意那个侏儒。”

“而当安娜长大之后,和哥雅的画那么相像……”

他出神地点点头。“是的,有些人开始相信时候到了,有些全新的故事逐渐开展,说侏儒如何将照片卖给那个伟大的画家。有个故事版本还说,哥雅那知名的模特儿被她的家族砍了头,因为她让人家画了裸体画。根据传统,她的头被插在一支长矛上示众。不过这一切都不会公开谈论,尤其是安娜在场的时候。”

“但她自己还是有些怀疑?”

“她根本不接受。她甚至嘲笑整个故事。然而,是的,她自己也很怀疑。无论如何,长得那么像哥雅的画并不是件好受的事。有时候严重到很难找她出门。或许在塞维尔还好,但是到了马德里,人们就会对她指指点点,有些人甚至会有一脸惊愕的表情。我不晓得,或许这就是她那么喜欢植物园的原因。她可以躲在那里。安娜身上带着烙印,简直就像她脸上长了一个巨型胎记一般。”

“遑论一个命运的记号。”我说。

这时候一阵激动扭曲了那张苍白的脸。

“还有别的。半个多世纪以来,人们都预测,神奇肖像里的女孩长到哥雅的玛雅那个年纪时,就会死去,但是……”

他迟疑了,我催他继续。

“但是如果她不将自己交给一个男人,就不会发生这种事,这是一种惩罚,因为她如此毫无羞耻地让自己被画裸画。据说她已经给过很多男人,据说,她已经不再是个受尊敬的女人,因此如果她想要享受爱的生活,命运就会惩罚她。”

我转身向他。

“这是最不合理的想法,更别提有多不公平。被画裸体的人并不是照片里的女子。哥雅只不过是将她的头画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体上,不是吗?”

他摇头晃脑地像是在思索我的想法。

“命运从来都谈不上公平或不公平,”他宣称,“只是无法逃避。命运就是如此。因此也永远没有错。”

我的思绪再度转向安娜的心脏问题。

“你说安娜之死,是因为她变得和哥雅画里的女人一模一样,因为一切都已经完成。难道我们不能同样地说,哥雅画中的女子是安娜的分身,因为她被照了照片之后几个小时便过世了?”

“那是同一件事。那也像是鸡和蛋的问题,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谜,因为不知道孰先孰后。但是在侏儒拍了安娜的宿命照片之后,侏儒肖像的故事,和安娜神似哥雅画中女子的故事便合而为一,形成完整的一圈。用某一种方式来说,整个侏儒秘密的谜团始于阿卡萨花园,也止于此地。”

我还有另一个想法。

“我还没有说我相信这些故事,你自己或许也还不见得……”

他示意我继续。

“你问吧!”他说。

“安娜有心脏病的问题,她不能生小孩或跳舞,但是她在阿卡萨花园里追着一个侏儒跑,就是这样才造成她的不治。运动过度。在花园里追逐的动作,岂不是和跳佛朗明哥舞一样耗费体力吗?”

“那是她的死亡之舞。但是她为什么要追那个侏儒呢?因为拍了一张她的照片。除了安娜之外,不会有人因为侏儒按了快门而去追他。但是他所取的这张照片已经让安娜终生不得安宁。那是伴随着她成长的一张照片。”

自从离开花园之后,我们几乎是一步一停。每当身边有人经过,荷西便会小心压低音量。现在我们都不再谈话,往前走了好一段路。我是打破僵局的人。

“你说侏儒在马赛为布拉奈达画了一副纸牌,并且为每一张纸牌念了一段诗文。”

他开始走得急了一些。

“虽然布拉奈达不了解诗文所用的语言,却还是背了一些句子,而且将它们的发音写在一张纸上。据说这张纸在马努耶的时代,还是他们家传的宝物。”

“是吗?”

“而当侏儒在特里安纳遇见马努耶,他拿出一件布拉奈达借给他的旧外套,还有写上五十二句诗文的纸张,这回写的是西班牙文。不久后,幽客马努耶据说发现了布拉奈达所写下的德文诗句,和他看到的西班牙诗文里,有几句是一模一样的。”

“但是没有一句留了下来?”

荷西神秘地点点头。

“现在,”他说,“我们的路开始交叉。”

刚开始我不太懂他的意思。但是我的思绪回到塔弗尼岛。我坐在马拉福茅屋的阳台上,听见棕榈丛中有人说话的声音。我说:

“这种仅止于被创造的经验其实微不足道,比较起来,如果能够无中生有,自我创造,完全依靠自己的两脚站立,将是何等难以比拟的绝妙感受。”

他瞪大了两只眼睛。

“好极了!”他大叫,“你的记忆不仅令人佩服,西班牙文也不赖。”

我咬咬嘴唇。这时我才醒悟过来,我们一路都在讲西班牙文,我们在沙拉满加偶遇之时,也是一样。

“你们都看穿了我?”我问。

他笑着。

“可以这么说。但是,让我再次从不同的角度说起。侏儒在特里安纳给了马努耶那五十二句诗文之后便再度消失,从此它们就成为这个家族的资产。这些年来,有些诗句甚至融入吉卜赛的歌谣里,唱遍整个西班牙。安娜从孩提时代开始,便对这些诗文耳熟能详。”

“那些诗文就是你们……”

他打断了我。

“每一句诗文都是纸牌里的一张牌。安娜和我经常和朋友打牌。我们总是对家,自从我熟知那些诗文之后,我们就有种秘密语言可以对照每一张牌。”

“你们在叫牌的时候作弊?”

“有时候,是的。我们在游戏中喃喃念上几个字,很快就会知道对方手上拿了什么牌。”

“那是我听过最卑鄙的事。所以那个意大利人是对的?”

“不完全对。马利欧对我们老是赢牌有比较玄妙的解释,他说我们有透视眼。”

“但是这其实都是障眼法?”

他没有回答。

“我们经常和朋友彻夜玩牌,尤其是安娜被禁止跳舞之后。她像个小孩一样,赢牌就很高兴,而……这样说吧,舞没得跳了,我觉得她应该赢一赢牌。我不能禁止她得到这点乐趣,虽然我自己玩起来也是乐不思蜀。我们没有孩子,但我们分享着一种孩童般的趣味。我们有种秘密语言,只有她和我懂得。”

“你们不会被发现吗?”

“我们得有些变化,不能长期使用同一套密码。为了这点,还有其他原因,我们总是会修改修改旧的诗句,或是创造全新的句子。”

“其他原因是什么?”

“从首度诊断出心脏问题来,我们就很能接受生命的现实。我们觉得能够相处的每一秒钟都是天赐的礼物。一直到她被告诫不能跳佛朗明哥舞、不能有孩子,我们就变成开始在定义生命的每一个意义。”

“安娜找到新的意义了吗?”

“她没设法编造,如果这是你的意思的话;她只是有点急躁。但我们还拥有彼此,我们对生命都有种特别强烈的感觉。医生设法让我们安心,但是当一个知名舞者突然被告知不能再跳舞时,你可以说她已经处于存在的边缘。而安娜·玛丽亚还有另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安娜确信生命不止一次,我们其实都这么想。她坚信死后还有来生。对于生命的奇妙,我们一样有种充满赞叹的感觉,而且当我们玩起一种游戏来,会为自己的思想,以及经历过的一切,找出一些新的文字和表达方式。因此我们阐释纸牌中所有旧的箴言。我们保留侏儒的一些文字形态,但也否决掉一些。我们就是以这种方式,创造出自己那小小的生命箴言。或许我还应该说,我们想要创造一点在我们身后能够继续存活的东西。这些箴言也是我们精神上的誓约。”

“所以你们一直都在创造这些诗句?”

“是的,一直都是,每一天。我们的‘箴言’是持续在流动的,它是一种爆发的过程。我们一路在创造新的警句,用它们来替换一些旧的句子。”

“这几乎是有点……疯狂。”

他摇摇头。

“绝非如此。听起来或许不太寻常,事实并非如此。安达路西亚的吉卜赛人总是会针对生死爱情创造一点小小的格言。从布拉奈达以降,吉卜赛歌曲就是以这种方式出现。”

我背诵道:“假如真有上帝,他必然善于留下身后的线索。不仅如此,他还是个隐藏秘密的艺术大师。这个世界绝对无法一眼看穿。太空藏住自己的秘密一如往常。星儿们在窃窃私语……”

我得在这里暂停,因为我已经记不得第一天晚上,安娜与荷西在马拉福的棕榈树丛里说了些什么。但是荷西跟上来念道:“但无人忘记宇宙大爆炸。从此以后,神静寂了,一切创造远离本身。你依然得以邂逅一颗卫星。或是一枚彗星。只是别期望着友朋的呼唤。在外太空里,不会有人带着印好的名片来访。”

我静静地拍了拍手,问道:“关于‘大爆炸’这点,我想不是出自布拉奈达在马赛遇见的侏儒口中吧?”

“为什么?”

“那个名词和理论都在十九世纪中叶之后才出现的。”

他表示理解地微笑着。

“我相信几个世纪下来,这个高明的小流氓总是可以到处抓点不一样的讯息。对我来说,他就代表着人们为了了解这个世界而从事持续不断的努力。我总觉得这是一种安慰,想到我们有个像他这样的代表,在各个世纪里传递资讯与信息。”

我只是瞪大了眼睛,口不能言,他迅速说道:“但你是对的。在侏儒自己的箴言里,我们只看到前面的句子:‘假如真有上帝,他必然善于留下身后的线索。不仅如此,他还是个隐藏秘密的艺术大师。’”

我们穿越洪都拉斯广场,转进古巴共和国大道。

“或许是该作个总结的时候了。”我说。

“请!”

“我在一月份抵达塔弗尼岛那天,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坐在阳台上。突然间看见一对亲密的男女走在棕榈丛中,停在路上用西班牙文相互背诵着某种奇特的诗文。我竖起了耳朵。你并不知道我在阳台上吧?”

他露齿微笑。

“约翰向我们透露,有个刚来的挪威人或许可以做个桥牌牌友。那天有个荷兰人刚离开小岛,他和马利欧组成对家,和我们打了好几天。约翰让我们知道你住在哪一间茅屋,同时他也注意到你在阳台上。”

“但你们并不可能知道我懂得西班牙文吧?”

“当时并不知道。但这个语言应该还算普遍。全世界有一半的国家是讲西班牙文的。”

“这有点夸张。我可以说,全世界有一半的艺术是关于西班牙的艺术,但仅此而已,不会再更进一步。”

有好一会儿,他脸上那张看起来发青的面具出现了一点愉快的表情。

“然后我在海滩上遇见你们两人。”

“然后你说明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你引起了我们的兴趣,我们总是在构思新的箴言,因此我们想到,或许可以从一个演化论生物学家身上借点生存的观点。但是你又始终用英文和我们交谈,而其实你显然也会讲西班牙文,这就显得更加有趣了。”

“显然?”

“演员最重要的特质就是要能够入戏,要能演活剧中的角色。”

“我没有吗?”

“你在离开海滩之前便已泄了底。我和安娜都没戴表,但安娜还是问我时间,用西班牙文。你立刻看着自己的表说,十二点一刻。”

我呆若木鸡。

“当然,光是这点还不足以证实你会西班牙文。但有很多类似的例子慢慢出现,都是你不够专心的缘故。有句格言说,说谎也得有好记性。你要记得,安娜和我是积习成癖的桥牌老手,也是一流的说谎高手。”

“你们为何不揭穿我呢?”

“安娜觉得如果有个……呃,是很刺激的事。”

“有个什么?”

“听众,我该这么说吗?我们对自己作的箴言觉得很得意。或者应该说,我们老是在念的那些。我们很喜欢看起来有点神秘感。”

“好吧,你们办到了。”

“然后我们要套问出你的演化理论。因此我们得让自己也显得很有意思。我们得下个钓饵……”

“那不是我的演化理论。”

“没错。安娜和我都同意,自然科学总会有个绝对的盲点。”

“我明白。依你们的看法,这个盲点是什么?”

“我们已经谈过了。它对一切都是盲目的。对生命的意义,从每个方面来看都是如此。大爆炸不是随意发生的。”

“很抱歉,我完全不知道你想表达的是什么。”

“这是因为你看不出这个世界是个谜。”

“哦,我可以的,我知道得太清楚了。但是我只看到我们在谈的是一个谜题,一个我们任何人都无法知道谜底的谜题。”

“即使是我们不了解的事物,我们还是可以看出一点意义来。”

“但是你们认为有个动机,而事实上是没有的。”

他的眼里闪出一道光:“回到泥盆纪。你看见了什么?”

我的大脑在这一切激荡之后已经无比昏乱,因此立即坠入陷阱之中。“我看到第一只两栖类。”我说。

他点点头。

“现在我们才看到当时所发生的那一切有什么意义。如果我们在四亿年前看到地球上的生命,我们就会觉得自己眼前展示着数不清的荒谬。但是谜也是有时间性的,直到人类产生意识,泥盆纪的生命就有了意义。那是我们的序曲——泥盆纪的一切是生命概念的前言。如果没有那些蝌蚪,无论现在或未来,地球上就不会出现生命的意识。你不只应该要表扬你自己的父母,还得表扬自己的子女。”

“因此人是一切的衡量标准?”

“我没这么说。但是现在是由我们的意识在决定何者有意义,对我们的智慧来说。太阳系的创造在发生那一刻,似乎是毫无价值的过程。但它不过是一段序曲。”

“序曲?”

“是的,序曲。诡谲的是,我们一直要到很久很久以后,才有能力欣赏这段序曲。因此太阳系的历史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就像哥雅的玛雅的故事?才几天以前,它开始于阿卡萨花园——也终止于此。”

“同样的情况也可以说明整个宇宙。宇宙大爆炸发生了一百五十亿年之后,给它的掌声才终于响了起来。”

我边走边摇头。

“这种看待事物的方式很奇怪。”

“但我们两人——在一百五十亿年后才出现的人——我们事实上是‘记起’一百五十亿年前发生的事。因此宇宙终于,很缓慢地,从自己的意识中苏醒,很像是远方的闪电划过天际许久之后,才响起了一阵雷声。”

我很想笑,喉咙却仿佛卡住了一般。

“在整个事件之后,你倒是变得很有智慧。”我评论道。

他的目光几乎如电般射进我的眼睛。

“即使事后孔明也是智慧的一种。能够回头看就很聪明。毕竟,我们的过去多于未来。”

“我可以理解这个概念,此时此地发生的事情,必须要在明天的事件里才能看出端倪。”

“如果有所谓的‘以前’和‘以后’,这就是了。我们所能见到的遥远太空——因此也就是回溯到宇宙历史的一百五十亿年——也一样是眼前事件的原因。宇宙既是蛋也是鸡,这两者同时存在。”

“就像安娜,”我解释说,“或是侏儒为她照的照片。”

他没有回答,但是说:“我们不知道自己要往何处去。我们只知道自己走在漫长的旅途上。唯有当我们走到路的尽头,才会知道为何要来走这一趟,即使那已经在好几个世代之后。因此我们总是发现自己处于胚胎状态之中。有许多今日无法发掘意义的事,可能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就可以看见目的。即使最没有意义的事件,终能证明自己不可或缺。我的意思是,谁会在乎一个吉卜赛男孩将一副纸牌卖给一个年轻水手?”

我骤然停住脚步,首度感觉到这一切颇为可疑。这段感言和英国人在塔弗尼岛上说的岂不是一模一样吗?他不是也曾经形容过泥盆纪是“理性的胚胎阶段”吗?荷西难道还和他有联络?难道他们在享受着共谋的乐趣,不仅在斐济,甚至在离开斐济之后?我已经无法区别两人的思想。

我们到了阿尔丰索十二世街,一起看了一眼时钟。差一刻十二点。

我陪着他走向火车站。

“后来你们都不再理会其他人,”我说,“你们完全退缩了。”

“一旦人们开始在谈论安娜像谁时,是的。当他们开始逼迫她跳佛朗明哥舞,我们就会开始撤退。我想你不了解她有多想表演。”

“然后她在早餐时刻发病时,你只是打了她一巴掌?”

他在回答之前清了许多次喉咙。

“这总是让我吓得要死。”

“我可以想象。”

我们站在西班牙高速火车(简称ave)车站的入口处,然而我再度向他保证,几天之后我们会在塞维尔见面。就在这时候,他将黄色信封袋交给我。

“这是给你和薇拉的。”

“给薇拉?”

“给你们两人,是的。”

所以他一定和约翰谈过。这已经毫无疑问。除了约翰之外,我没和任何人仔细谈论过你。

“但是这个信封里可能有什么玩意儿要给薇拉?”

他坚决地注视着我。

“你还不懂吗?”他说,现在他真的大吃一惊。

“这是一份礼物,同时也是个负担。必须由两个人分享。一个像你这样年纪的人,要独立负担此事有害你的健康。”

他再度看看时钟,然后跑向他的火车。

我边走回旅馆边打开纸袋。在黄色信封袋里,装着安娜在塔弗尼岛拍的所有照片。我直到走进房间,翻看照片,才发觉每一张照片背面都写了字。那就是箴言,薇拉。那是两人必须共享的物事。像我这样年纪的男人,要独自负担这些箴言是很不健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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