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开玩笑。虽然我不否认自己正处于很不稳定的状态,比你能理解的更不稳定。安娜成为哥雅的吉坦娜当天,我是唯一和她一齐坐在阿卡萨花园长椅上的人。那天早上,她甚至把头发梳得和画中女子一模一样,连妆都画得分毫不差。你明白吗?”
“我想我明白。”
“经验告诉我们,很难想象安娜会是那位大师的模特儿,但是逻辑上并非说不过去。”
“如果有这么开放的前提的话,你一定还有其他的理论?”
他在回答之前,摸摸前额,且数度清理喉咙。
“如果哥雅的吉坦娜是差不多在十八世纪末时完成,有可能安娜是以某种方式,根据模特儿的形象塑造出来的。”他说。
“如何‘塑造’呢?”
“我只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你应该知道比哥马利恩的故事吧?”
“奥维德的《变形》。”我回道,“比哥马利恩爱上一个他自己雕塑的美女雕像。然后爱神怜悯他,于是让雕像有了生命。还有其他理论吗?”
他停顿片刻,缥缈的眼神直直望着我。
“她们的外表如此相似,有可能是同卵双胞胎。”
“当然!”我说,只是我不太懂他想说什么。
“你想,”他接着说,“要在两百年后,制造一个和我完全相同的人,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吗?就连指纹等等都一模一样。”
“不会,”我说,“不会不可能。只要给我几枚活细胞,一个可用的冷冻库,我们就可以在两个世纪之后,帮你做一个复制品。但我必须指出,你的这个‘重生’可是一点乐趣也没有。”
我看不到这个想法有何意义。
“所以,如果从哥雅的模特儿身上取出一个组织,以某种奇妙的方式将这个组织保存了将近两个世纪,直到大约三十年前,才将基因物质注入一个没有基因的卵子细胞之中。”
我觉得身体起了一阵冷颤,很像我第一次见到安娜与荷西时,他们走过棕榈树丛,谈着“人的创造与亚当竟不愕然”。
“我懂你的意思,”我说,“而且,这当然有可能。但是在微生物学和不孕症治疗上,是到了过去三十年才出现较多突破。”
“因此很不可能。”他下了结论。
“很不可能,是的。我们最好将它归因于纯属巧合,虽然这么说也够让人恼火的。这意味着我会弃绝的一个想法:大自然用许多种平行的方式来达成同一个结果。但是大自然并不是这样运作的。它不会突然往前跃进,也没有目的。”
“这点我们以前讨论过了。”
“我们讨论过什么?”
“大自然有没有目的、它必须达成什么、它希望展现或陈列什么。我们还讨论到现在发生的事,是否能够视为过去所发生事件之成因。”
那是约翰·史普克所安排的“热带高峰会”。之后发生了太多事情,而现在我有了另一种想法。
“或许哥雅并不是用一个真正的模特儿来画那张脸。他只是想画一张脸来隐藏模特儿的真实身份,只是一件伪装的工作。”
荷西顽固地微笑着,因为他当然也想过这一点。
“所以呢?”
“所以有可能在两个世纪之后,有个女人出现,她正好和画家心目中的形象完全相同。”
他失望地摇摇头。
“我们又回到比哥马利恩。有一天上帝为哥雅心目中的形象注入生命。”
“我说得很清楚,那一定是巧合。当然是很不可思议,这我承认。”
“所以‘巧合’是一种可能。但是如果哥雅自己就能够瞥见那神祇的计划呢?我的意思是,像那样的视觉艺术家,是否可能有一点点透视眼?”
我们来到了卡洛勒斯·利纳尤斯的半身像前。
“还有别的理论吗?”我问,“还是仅止于此?”
他哀伤地点头表示屈服。
“是的,就这样了,”他坦承,“我没辙了。”
他顿了一顿,接着说:“还有一个截然不同的说法,一个安娜和她的家人都信誓旦旦的说法。他们到底是几代的吉卜赛人。我变成吉卜赛人至今不过区区几年。”
他很快看了时钟一眼,正当我要听到安娜自己的想法时,他说:“很不幸,我得走了。我有个重要的会议要开,已经迟了半小时。”
我有种受骗的感觉,他一定也了解到我的感觉,因为,他转身将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说:“现在有很多事情要好好整理一下。我有些任务是很沉重的,但另外有些工作则是比较愉快一点。走遍布拉多找你是件愉快的工作。但我还有别的事要好好想想。”
他说完便急忙冲到出口。
有这么多问题没有得到解答。我将无法发觉塞维尔的侏儒是谁;我没听到安娜自己对这件奇怪的双胞事件有何看法;我对布拉奈达(或说是安娜的曾祖父)的所知还不够。我还想知道安娜与荷西在塔弗尼岛引用的那许多怪异的诗文有何意义。我们没安排好下一次的会面,或者他知道我住在皇宫?我提过这点吗?
我唯一能够仰赖的是,即将在这个星期五于塞维尔的圣安娜教堂举行的安魂弥撒。又是类似的名字,这几乎要让我生气起来。
我站在这里正觉得心慌意乱,突然间,我想到或许可以要你在这个周末和我一道去塞维尔。我觉得这是你欠我的,因为我们在托姆斯河畔认出安娜与荷西时,你笑得那么夸张。如果你没别的事,就可以帮我这个忙,陪着我,因为参加这个弥撒对我而言似乎很重要。
薇拉,看你笑的。但是从笑到哭之间的路程其实很短,因为快乐和玻璃一般易碎。如果有人知道这点,那就是我们两个。
我抬头望着利纳尤斯。或许雏菊是他取的名字,至少他试着去了解这个奇妙的世界,这个我们都只能倏忽行过的旅程。
在走回旅馆的路上,我回到布拉多重新观看哥雅的被收藏品。我必须再一次研究那天,当安娜·玛丽亚·玛雅在阿卡萨花园追逐侏儒时,她看起来的模样。自从几月前我在塔弗尼岛遇见“布拉多的女孩”,迄今并未有几多变化。我只在沙拉满加匆匆瞥了她一眼,当时她正冲出咖啡馆。但是那个侏儒,那个侏儒真的在葛鲁泰斯可走廊帮安娜照了一张相。
他要这张照片做什么?
我在一个酒吧里喝了点酒,回饭店前在街上稍作漫游。当我终于走进房间,我踱到窗前,俯瞰着海神的雕像,看到瑞兹饭店和布拉多大道另一端的布拉多博物馆。安娜·玛丽亚·玛雅的两幅名画悬挂其中。
当时我决定要用尽一切力量让你去塞维尔。为了确定你会到来,我首先得将这段长长的历史交代清楚,现在我已经工作了四十八个小时以上,我在饭店里面,将它轻轻敲进电脑的记忆体内。
我伏在案前,打开机器,写下一九九八年五月五日,星期二,然后开始一段一段地述说全文。第一件事就是将我在大洋洲的所见所闻,从十一月到一月,作个大略的描述;我写到从纳地到马提的飞行旅程,简单勾勒出塔弗尼岛和马拉福植物园的景色,并描述初遇安娜与荷西时的情景。我从我在退休公园遇见荷西的前一天写起,当时我还不知道马赛的布拉奈达在一八四二年的夏季有何遭遇,我也尚未发现在一七九○年的一个冬日里,卡地兹码头周围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我写到五月七日星期四,下午四点钟,不久我就要搭乘火车前往塞维尔。我面前放了一堆照片,这些照片最令我吃惊的并不是它们的主题,而是安娜在每一张背后所写的文字。我还有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理由,解释安娜为何与两百年前的一幅画如此神似。
我和荷西在植物园漫步之后,便回到饭店里,至今已是两天过去了,而在这期间的日子,我更是非将这封信送到你手上不可。我不能冒着找不到你的危险,因为你必须,明天你就必须和我一起到塞维尔去。希望你读到这封信时,你已经决定要来。我决定要先打个电话给你,那么在我用电子邮件将我所写的内容传给你之前,这封信还可以记录我曾努力要和你取得联系。你必须小心选择自己的用语。几个小时之后,它们就会跃上你的电脑屏幕。
我坐在桌前,拿起电话,拨你在巴塞罗纳的电话号码……
我当然不可能记得你我谈话中的每一个字,但就我的记忆所及,这是你我的对话。
“薇拉。”
“是我。”
“法兰克吗?”
“安娜死了。”
“我知道。”
“你说什么?”
“我知道安娜死了。”
“可是你并不认识安娜,不是吗?”
“没错!我不认识她。”
“但你怎么会知道她死了?”
“这是怎么回事,法兰克?”
“你怎么知道她死了?”
“我真不懂你。真的不知道你捏造这些故事是为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你所谓的‘这些故事’是什么意思。”
“少来了!”
“我一个人在饭店里,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个礼拜。我只想找个人谈谈。我需要告诉别人,安娜已经死了。”
“你给了他我的电话吗?”
“哪一个他?”
“他自称是荷西。”
“什么?”
“有个人刚打电话来,说他在退休公园遇见你。他说他给了你一个礼物,我们可以分享。”
“他这么说?”
“然后他说安娜死了。”
“他向你这么说?”
“你不知道他打了电话吗?”
“不知道!”
“那么,这‘礼物’又是怎么回事?”
“他是说了一些类似的话。说那是给我们两人的。”
“听着,我要挂断电话……”
“喂?”
“如果你不告诉我这个‘礼物’是什么意思,我就要挂断电话。”
“我不懂为什么你要这样咄咄逼人。”
“我没有咄咄逼人。”
“那就是太容易受到刺激。”
“我也没有。我只是想知道这个‘礼物’是什么。”
“几张照片,还有一些箴言之类的。”
“一些什么?”
“箴言。”
“好极了。这样吧,法兰克,你就自己留着用。”
“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打电话给你。”
“至少你知道自己有没有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他?”
“我什么也没给他。”
“好,那你给过他我的名字吗?”
“那倒有可能。”
“箴言?”
“不过这不是我打电话来的原因。”
“那你打来做什么?你知道我有事要做的。”
“你还记得你笑得很厉害吗?……你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很愉快,法兰克。听着,我很抱歉显得有点不高兴。我是指现在。我很自然觉得是你让他打电话来的。有个礼物给我们两人什么的。懂吗?接着,半个小时之后,你打来了。”
“我根本不知道他打电话给你。”
“我记得我笑得很厉害。我当然以为整件事都是你的杰作。这两件事对你来说都是很习以为常的事。”
“两件事?”
“捏造故事,然后找个像那样的旧识打电话给我说什么礼物之类的。”
“我们得排除掉第二项,否则我就挂断电话……”
“喂?”
“我坐在这里日以继夜地写信给你。”
“关于我们的事吗?”
“关于安娜与荷西。”
“寄给我。我当然会看。”
“但时间不多了,你知道的。你明天晚上能上网吗?我还需要几个小时。”
“当然会。”
“在这封长信里,我会求你帮我一个忙。即使这是你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这么重要?”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你只会说不。”
“告诉我就是了。”
“我想请你陪我去参加明天晚上安娜的安魂弥撒,在塞维尔。”
“你已经问过我这件事了。”
“有吗?”
“那个打电话来的男子说的。我觉得这基本上是同一件事。”
“他有问你会不会去塞维尔吗?”
“你是说你不知道这件事吗?”
“没有!我的意思是,对。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一定是打电话到查号台去问的。”
“我说这个星期五很不方便。法兰克,我根本不认识她啊!”
“你认识我。”
“好吧,还好死的人不是你。”
“我好像记得在桑妮亚的丧礼上,有很多人根本没见过她。”
“那完全是两回事。”
“如果我告诉你,安娜是我的好朋友,就不见得是两回事了。”
“我懂。但是我们已经不住在一起了。”
“我母亲过世的时候,你会来吗?”
“现在我觉得你变得有点恐怖了。”
“我们没有必要去争论谁比较恐怖。”
“我没有在和你抬杠,真的。我已经走过这一段。法兰克,我们已经说再见了。你什么时候才会觉悟?”
“你有别人了吗?”
“你在桥上就问过了。然后你就开始说起这些疯狂的故事。”
“你有别人了吗?”
“我看不出来你有什么权利问这个问题。”
“这么说只是在贬低自己。我只是在问你是不是有了情人。”
“没有。”
“什么?”
“我不会再婚。”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但是我有很多好朋友。我希望你也有。”
“在西班牙没那么多。因此如果你可以来塞维尔,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当然我会负担所有的旅费。”
“我不知道,法兰克。我真的不知道。”
“好吧,我们先把这个问题搁着。但是答应我,今晚要读完我传给你的邮件。”
“我已经答应过了。我会找出时间来的。”
“很好。那我们就来看看你会不会改变主意。”
“你到底写了些什么?你在桥上对我说的那些事吗?”
“有一部分。但是当时我一无所知。”
“你开始让我觉得好奇了。能先给我一段吗?”
“不行,这是不可能的。我要你一次看完全部,全部,不然就没有。”
“那我就等到今天晚上吧!”
“我可以先给你一个谜语,那你就有点事做了。”
“谜语?”
“一个今天活着的人怎么会和一个两百年前的人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不管怎样,谁会知道两百年前的人真正长成什么样子?”
“有很多画。”
“可是,法兰克,没有两个人是完全一样的。你不是专门研究基因的吗?”
“我说这是个谜语。”
“你喝酒了吗?”
“别再开始这些歇斯底里的话了!”
“我觉得你实在不太适合喝酒。”
“你知道你让我想到谁吗?”
“我只是问你是不是喝酒了?”
“你让我想到一只壁虎。”
“哦,闭嘴!”
“我是说真的有一只壁虎。”
“你现在神经有问题吗?”
“你相信侏儒吗?”
“我相信侏儒吗?”
“算了。弥撒是在特里安纳的圣安娜教堂举行,晚上七点。”
“我们看看吧。不过我会读你的信的。”
“我住在皇宫饭店。”
“你疯了。我真高兴我们已经不再共用一个账户了。”
“如果我已经不在乎你,就不会写信或打电话给你。”
“如果我不是也有这种感觉的话,就不会让这通荒谬的电话进行这么久了。
“再见了,薇拉。”
“再见。你真是个疯子,知道吗?不过你向来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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