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您的书。”博斯曼斯走到楼梯平台上时说。
“是吗?”
普特雷尔大夫对他露出揶揄的微笑。
“那么,我倒很想听听您的看法。”
然后,他轻轻把门关上。
在人行道上,博斯曼斯走在玛格丽特和伊冯娜·戈谢之间。伊冯娜·戈谢虽然穿平跟鞋,却比玛格丽特个子稍高。她穿着薄薄的麂皮上衣,却似乎不觉得冷。她只是把上衣的领子翻起。他们三人都乘上那天的英国汽车。玛格丽特坐在前面。
“小彼得在一所学校里,就在附近,在蒙特维代奥街。”伊冯娜·戈谢说。
她开车既散漫又冲动。博斯曼斯甚至感到,在前往蒙特维代奥街的路上,她闯了一次红灯。
我对这些人几乎一无所知,博斯曼斯在想。然而,我存留的罕见记忆相当确切。一些短暂的相遇,巧合和空虚在其中所起的作用,要比你在一生中其他年龄时更大,这种相遇没有未来,如同在夜里的一列火车中。他年轻时乘坐的夜间火车里,旅客之间往往会产生某种亲近感。是的,我感到玛格丽特和我曾不断乘坐夜里的火车,因此,我们生活的那个时期是断断续续、杂乱无章,被分隔成许多很短的片断,各个片断之间没有丝毫的联系……在我们短暂的旅行中,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们跟普特雷尔大夫、伊冯娜·戈谢和“小彼得”一起进行的旅行,他们是这样叫他的,但你和我都喜欢叫他“彼得”。
四十年后,这事已无法弄得一清二楚。他应该早一点来弄清此事。但是,现在又怎么能找到拼图游戏中缺少的几块板呢?只能满足于总是相同的几个细节。
他虽然多次搬家,仍保存着安德烈·普特雷尔写的那本《阿斯塔特社团》。题献印在书的衬页上:“献给莫里斯·布雷弗,以及蓝街的男男女女。”他漫不经心地浏览了这本书,这本四十页的书更像是小册子。书的内容是神秘学,根据博斯曼斯对这本书的理解,安德烈·普特雷尔在《阿斯塔特社团》中充当一个独立的秘传高级研究团体的代言人。
“献给蓝街的男男女女”……显然,最终一切都混杂在一起,而时间编织的经纬线又数量众多,而且杂乱无章……玛格丽特和他首次相遇的那天晚上,他们曾在蓝街的一家药房里耽搁。二十年后,他去看了同一条街27号二楼的套间。门房是个老人,对他说:“您知道,这儿以前发生过奇怪的事情……”博斯曼斯想起这本书的题献。
“您是说一个名叫莫里斯·布雷弗的先生?”
门房显出惊讶的样子:一个年轻人竟会记得这样清楚。他对他作了解释,但解释得不是十分清楚。这个莫里斯·布雷弗把男男女女聚集在这里,在蓝街27号的这个套间里施展巫术,并进行“从道德上看”更应受到谴责的实验。是他在《阿斯塔特社团》中提到的金弥撒和圣体转移?他和社团的其他成员最终都被逮捕。他是外国人,被驱逐出境,遣返他出生的国家。
博斯曼斯想碰碰运气,就这样问:
“有个人名叫安德烈·普特雷尔,您记得吗?”
门房皱了皱眉头,仿佛试图想起蓝街的男男女女的名字。
“哦,您要知道,那天晚上来抓这些人的时候,这儿至少有二十来个警察。真是一次大逮捕,先生。”
玛格丽特第一次在小彼得放学后把他送回家的那天下午,博斯曼斯陪伴着她。他们在套间的门厅里遇到普特雷尔大夫。
“这么说,您看了我的书?您不觉得反感?”
他面带揶揄的微笑。
“我非常喜欢。”博斯曼斯说,“我对神秘学很感兴趣……但我弄不大懂……”
他很遗憾用了这种略带揶揄的语调。不过,他是在跟对方唱一个调子。普特雷尔大夫跟他说话时往往用这种语调。“这本书……是年轻时犯的一个错误。”普特雷尔把手搭在小彼得肩膀上时再次说。他面带微笑。他还像开玩笑那样对博斯曼斯说:
“我感到宽慰的是,你们书店已没有这本书。最好让物证消失得一干二净。”
晚上,玛格丽特在奥特伊的阿尔及利亚人雅克的酒吧里对他说,她的新老板和老板娘——她是这样称呼他们的——跟费尔纳教授夫妇截然不同。据她看,普特雷尔大夫是整骨医生。他们在一本词典里查这个词的定义,而在四十年后,博斯曼斯感到他们当时去查词典十分天真……仿佛可以用一个确切的定义来界定名叫安德烈·普特雷尔的人,如同收藏家用大头针把一只蝴蝶钉在盒子里……大夫把这一月的工资预付给玛格丽特,但方法奇特:她见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支票,从中挑出病人签署的一张,并在上面加上玛格丽特的名字,让她到附近一家银行去取钱,就在维克多·雨果大街。这工资比费尔纳教授给的多两倍。看来,伊冯娜·戈谢是大夫的助手,因为她在套间尽头独自有个小小的诊室。病人们决不会在候诊室相遇,也不会迎面相遇:他们让病人从一条长长的走廊出去,走廊通到另一幢楼的楼梯。为什么这样?她出于好奇,跟小彼得一起走过这条路,出去时走到养雉场街。从那里走,带他去学校更近。
“大夫给了我一张书单,在你的书店,你也许能给他找到这些书。”
她把一张一折四的天蓝色信纸递给他,信纸上印有两个加水印的姓名:安德烈·普特雷尔大夫、伊冯娜·戈谢。
据玛格丽特看,小彼得也跟费尔纳教授的两个孩子有很大区别。她心里在想,他是否真的是普特雷尔大夫和伊冯娜·戈谢的儿子,还是他们收养的孩子。从相貌看,他跟他们俩都不相像。
在蒙特维代奥学校,女教师对玛格丽特说,他上课时心不在焉。他不听老师讲课,一直在仿皮漆布面记事本上画画。她没有把这事转告普特雷尔大夫和伊冯娜·戈谢,是因为怕他们会训斥孩子。但她很快发现自己弄错了。这仿皮漆布面记事本,是大夫自己给孩子的,她曾多次看到他跟孩子在一起仔细翻阅这记事本。
小彼得也把这黑面记事本拿给她看过。画有一些肖像,一些想象的风景。走出学校时,他一本正经地拉住她的手臂,挺直身体,一声不吭地在她身边走着。
往事如同飘浮的白云。它们接连飘过,而博斯曼斯则躺在长沙发上,这时是午饭之后,这沙发使他想起过去的那张沙发,是在吕西安·霍恩巴赫的办公室里。他凝视天花板,仿佛躺在牧场的草地上,望着白云远去。
有个星期天,普特雷尔大夫和伊冯娜·戈谢请玛格丽特和他跟小彼得一起吃午饭,是在套间的一个房间里,博斯曼斯没有去过。一张花园里用的桌子和几把配套的铁椅,都是淡绿色。给人的印象是,桌子和椅子是暂时寄放在这空荡荡的大房间里的。
“我们还要在这儿暂住一段时间。”普特雷尔大夫说。“我们在这儿住的时间还不长。”
当时,玛格丽特和博斯曼斯都没有对这事感到意外。过了这些年之后,博斯曼斯心里在想,普特雷尔大夫、伊冯娜·戈谢和小彼得似乎是撬锁进入这个套间,并偷偷地住在这里。而我们二人,我们也是未经任何人的允许而暂时居住。我发现出身高贵的人们有一种经久不变的信心和合法的感觉,他们的嘴唇和目光十分自信,表明他们曾受到父母的爱护,那么,由于什么原因,我们在生活中才会有这种信心和感觉?实际上,普特雷尔大夫、伊冯娜·戈谢和小彼得以及你和我,我们都属于同一个世界。但是哪个世界呢?
伊冯娜·戈谢穿一条紧身黑长裤和平底轻便女鞋。博斯曼斯坐在她和玛格丽特之间。她黑发梳成马尾发式,看上去只是比玛格丽特年龄稍大,而在另一天,她曾对博斯曼斯暗示,她认识普特雷尔大夫是在“蓝街的男男女女”的那个遥远的年代……吃完餐后点心,小彼得就在他那仿皮漆布面记事本的一页页纸上画画。
“他在给您画像。”普特雷尔大夫对玛格丽特说。
那天下午,天气晴朗。他们一直走到布洛涅林园。大夫搂着伊冯娜·戈谢。彼得在他们前面跑,玛格丽特竭力追上他,不让他在红灯时独自穿过大街。伊冯娜·戈谢依偎在普特雷尔的怀里,她的优雅和漫不经心让博斯曼斯印象深刻。他确信她以前是舞蹈演员。
他们走到湖边。伊冯娜·戈谢本想跟小彼得在那里的岛上打一盘小型高尔夫球,但在码头上等摆渡船的人实在太多。
“下一次吧。”普特雷尔大夫说。
在回去的路上,小彼得仍在他们前面跑,但玛格丽特不再去追他。他躲在一棵树后面,他们四人都装作没看到他。
“那你们,你们是怎么考虑未来的?”普特雷尔大夫突然问博斯曼斯和玛格丽特。
伊冯娜·戈谢听到这个问题莞尔一笑。未来……这两个字的声音,今天在博斯曼斯看来令人心碎而又神秘莫测。但在那个时候,我们却从未考虑此事。我们当时并未清楚地意识到,我们的运气仍处于永久的现时之中。
博斯曼斯已记不清彼得当时的年龄:在六岁和八岁之间?在他的记忆之中,这孩子眼睛乌黑,鬈发棕色,神态迷惘,那张脸俯向仿皮漆布面记事本。不错,他不大像自己的父母。他们真的是他的父母?另外,他们是否像户籍处职员所说的那样是一对夫妻?
他想起他跟玛格丽特和彼得的几次散步,都是在星期四,就是不要带孩子去蒙特维代奥学校的那天。他们三人走在奥特伊的条条街道上,就在玛格丽特住所附近。或是在蒙苏里公园。玛格丽特消失之后,他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他常常想起那几次散步。
有几天下午,他们三人聚在一起,是多么奇特的机遇……在蒙苏里公园,他们决定轮流看管彼得,每人半小时,这样另一个人就可以看书或进行遐想。有一次,他们没注意,差点儿在湖边的小道上把彼得给弄丢了。而他们却已到达生儿育女的年龄。
迈克尔·凯恩(1933—),英国演员。本名莫里斯·约瑟夫·米克尔怀特。1956年拍摄影片《在朝鲜的突击队》,开始演员生涯。拍摄的影片主要有《伊普克雷斯档案》、《柏林葬礼》、《亿万头脑》、《阿尔菲》、《侦探》、《教导丽塔》、《沉静的美国人》等。后四部影片分获1967年、1973年、1984年和2003年奥斯卡最佳男演员奖提名。
阿斯塔特是古代近东地区崇拜的女神。地中海主要港口推罗、西顿和埃拉特等地以其为主神。《圣经·旧约》中译本中译为亚斯他录。据《列王纪上》11:5,以色列国王所罗门与异族女子结婚,“因为所罗门随从西顿人的女神亚斯他录”。后来阿斯塔特的神坛被国王约西亚所毁。
类似黑弥撒的亡灵弥撒。
圣体转移指领圣体的时刻。天主教在弥撒中经祝圣过的面饼称为圣体,其拉丁文hostia原意为“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