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地平线 莫迪亚诺 第2页,共2页

巴盖里安朝她转过头来,显出惊讶的神色:

“为什么他使你害怕?”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他看着布亚瓦尔,一直露出嘲笑般的微笑。

“你要我问他在这儿干什么?”

布亚瓦尔往前走了几步,以看清车里的人。玛格丽特跟他目光相遇。他对她微微一笑。然后,他又回到屋前。

“今天下午,我一直走到公园,这家伙跟着我。”

巴盖里安打开车门想下车,但她拉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出去。插在灰麂皮枪套里的手枪,只是“衣着优雅”的一个细节,就像布亚瓦尔以前的朋友们说的那样。他有时随身带一把弹簧刀,而在火车站咖啡馆打扑克之前,他最喜欢开的一个玩笑,是把左手平放在桌上,手指分开。然后用越来越快的速度把刀插在手指之间。如果他没把皮擦破,他的牌友们每人要给他五十法郎。他如把手刺伤,就只是用白手帕把手包好,然后像平时那样开始打牌。有一天晚上,她在前往娱乐场的电影院时,在帕基埃步行街跟他相遇,她对他说话的语气比平时生硬,叫他别缠着她。他把刀拿出,啪哒一声弹出刀身,并用刀尖轻轻地顶在她双乳之间的胸口上。那天晚上她确实感到害怕,身体竭力纹丝不动。而他则用两眼盯着她看,脸上露出奇特的微笑。

“害怕是一种愚蠢的行为。”巴盖里安对她说,“我从未对任何事感到害怕。”

他拉着她下车。他握住她的手臂。那个人已站在他们前面,他们则站在车门前。巴盖里安慢慢地走着,一面拉着她的胳膊。有他陪伴,她感到心里踏实。她为了给自己壮胆,心里不断在想一句话:“他可不是侍童。”不,虽说他的举止和法语高雅,拉着她胳膊的这个男人想必从事危险的活动。她发现经常到他办公室来的那些人长着与众不同的脑袋,而她在一天傍晚带着两个孩子到日内瓦罗讷旅馆的门厅来见他时,看到他周围的那些人十分奇特。

“您在找什么东西,先生?”巴盖里安问。

布亚瓦尔身体靠在大门上,把双臂交叉在胸前。他端详着他们俩,微笑凝固在脸上。

“您在挡路。”巴盖里安说时声音温柔。

玛格丽特站在后面。对方没有动弹,仍把双臂交叉在胸前,并保持沉默。

“请让开,好吗?”巴盖里安说时声音更轻,仿佛在叫醒一个人。

他推布亚瓦尔的肩膀,想把对方推到右面,但对方没有挪动。

“那么,我就只好对您不客气了。”

他把布亚瓦尔使劲一推,只见对方往前冲去,扑倒在人行道边上。玛格丽特看到他嘴角流血,心里在想他是否失去知觉。巴盖里安走到跟前,朝布亚瓦尔俯下身子:

“在这个时候,吕米纳大街上还有一家药房开着,先生。”

然后,他打开大门,让玛格丽特先进去。他又握住她的手臂。在电梯里,他没有对她提出任何问题,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仿佛这事无关紧要。

后来,她跟他一起坐在长沙发上。她想要对他进行解释,并对他说,一段时间以来,那家伙不断在盯她的梢。但他神色轻松,面带微笑,别人会觉得他是跟朋友一起从一个愉快的晚会回来,觉得刚才的事并未发生。在阿讷西的时候,她最初曾两次去警察分局寻求保护,也许还要提出控告。警察分局没把她当一回事儿。第一次去,警察对她说:“您这么漂亮,小姐……有人追求您可以理解。”第二次去,警察对她远没有这样客气,而是用怀疑的神色看了看她。这事没有人感兴趣。

“我感到遗憾。”她最终含含糊糊地说。

“为什么遗憾?”

他把酒倒在两只杯子里。他凑到她近前,在她耳边低声说:“俄罗斯式。”这一次,她决定一口喝干。他对布亚瓦尔待在房子前面这件事丝毫也没有显得好奇,也许是因为他生活中遇到的一些事更加令人不安,因此他觉得这件事十分平常。正因为如此,他不会对任何事情感到惊讶,就显得镇定自若乃至毫不在乎。他做得很对,她因此而喜欢他。他关上客厅的灯,她感到他的手在解开她衬衫的纽扣,是那个人很久以前用刀尖顶在她胸口的地方。但现在情况不同。她最终能让自己随波逐流。是的,跟他在一起,什么事都突然变得十分简单。

将近凌晨四点时,她在片刻间离开了巴盖里安的房间,去整理乱扔在客厅长沙发上和化纤地毯上的她的衣服。这是她在寄宿学校时产生的一种本能反应,也是养成的习惯,就是决不待在有可能真正属于她的一个房间和地点。她总是过客,时刻保持警惕。她每次都得把衣服整理好放在身边,以便一受到威胁就能离开。

客厅的窗子微微开启,她听到下雨的声音。她把额头贴在窗玻璃上。楼下,布亚瓦尔仍在那里。她清楚地看到他处于大门口的灯光下,门口的壁灯整夜亮着。他活像一个哨兵,没有必要却非要站岗。他在抽烟。脸的下部有血迹。他甚至不在门口的披檐下躲雨。他站得笔直,几乎是立正姿势。他不时吸一口烟。大衣湿透了,黏在身上。她心里在想,在她的一生中,这黑色身影是否会永远把她的地平线遮盖。她应该把自己的耐心发掘出来,但从孩提时起,她并没有一直这样去做。是为了什么?这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在塞维尼旅馆的房间里,她经历了几个不眠之夜,她在阿讷西时也经常这样。她总是怕服安眠药,怕醒不过来。

有一次在阿讷西,将近凌晨三点,她睡不着,无法再待在房间里。于是,她就出去,沿着空荡荡的沃热拉街走。街上唯一亮着灯光的是通宵开着的火车站咖啡馆。

每次失眠,她都去那里。顾客总是那些。有一件事使她感到纳闷:那些人,白天在街上无法看到。不,也有例外。罗茜在王家街一家化妆品商店工作,玛格丽特·勒科兹透过橱窗玻璃看着她,觉得这面带微笑、仪态优雅的金发姑娘跟夜里的那个姑娘不是同一个人。她在傍晚多次跟埃尔维厄大夫迎面相遇。这是否真的是同一个大夫?在白天,罗茜和埃尔维厄大夫似乎都认不出她,而夜里在咖啡馆里,他们都跟她说话。但其他顾客,她从未在白天遇到过,仿佛他们在日出后立刻销声匿迹,如奥拉夫·巴鲁、居伊·格雷纳,还有人称“甜妞伊尔玛”的女人……她第一次去火车站咖啡馆的那天夜里,就看到布亚瓦尔。她起初对他没有戒心。他对她显得有点殷勤。他来跟她握手,说几句热情的话,然后开始打他的扑克。另外,她逐渐看出他十分暴躁。一天夜里,他提出要在白天带她到拉克吕扎去滑雪。她谢绝了。她从未套上滑雪板滑过雪。但他显出咄咄逼人的样子:

“干吗不去?您怕我?”

她感到十分惊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幸好其他人把他拉去打扑克。她得知这家伙在几年前差点儿成为法国滑雪队队员,但他出了事故,伤得很重。他在拉克吕扎和默热弗当过滑雪教练。现在,他是旅游事业联合会的什么雇员。她对滑雪显得不大热情,并毫不客气地谢绝了他的提议,他也许感到生气。但过了几夜之后,他对她的态度变得让人担心。

她在午饭后又有好几次跟他迎面相遇,当时她去邮局街书店打半工。他挡住她的去路,仿佛他感到她不想跟他说话。她试图保持镇静和礼貌。但每当他提出要跟她约会,她都找出借口加以拒绝,于是他又显出咄咄逼人的样子。一天晚上,她答应陪他去看电影。她心里在想,过后他也许不会这样专横。那天晚上,游乐场电影院里几乎只有他们两个观众。她清楚地记得,在巴黎,在塞维尼旅馆的这个房间里,每当她想起这件事,影片及其黑色和灰色的色调,在她看来显然跟阿讷西、火车站咖啡馆和布亚瓦尔最终联系在一起。她等待着,心想在黑暗之中他最后会用手臂搂住她的肩膀或握住她的手,她虽然反感却仍会逆来顺受。有时,她对自己十分怀疑,觉得自己随时愿意作出牺牲,使别人能接受她,或者不再敌视她。是的,她经常感到自己像有些人那样并不舒服,这些人要不断屈从于讹诈者,以期得到片刻的安宁。

但是,在看电影时,他一直没有做出让她害怕的任何动作。他直挺挺地坐在座位上。她发现他往前倾斜,仿佛被银幕吸引过去,那是在姑娘走进年轻的乐队指挥的房间,并开枪把他打死的时候。她看了感到很不舒服。她突然想到布亚瓦尔会拿着手枪,走进她在法弗尔议长街的房间。

走出电影院时,他提出要送她回家。他声音温和,神情羞怯,她从未见到他这样。他们并肩走着,他没有对她作出任何爱情表示。他又想在一天下午带她去拉克吕扎,给她上一堂滑雪课。她不敢拒绝,怕他的情绪又会变坏。他们已走过帕基埃步行街,来到施米特别墅旁。

“您有男朋友吗?”

她没想到他会对她提出这样的问题。她回答说没有。这样回答比较谨慎。她想起电影里的场景,就是姑娘因嫉妒而开枪的场景。

从这时起,直至他们走到住房前面,他变得越来越焦躁不安,但他保持沉默。她心里在想,他是否想要上楼到她房间里去。她决定不加阻止。为了给自己壮胆,她心里反复想着读寄宿学校时一个姑娘给她的忠告,她后来也经常这么做:别惹是生非。她走到住房大门前停了下来:

“您上去吗?”

她决定把祸患根除。她想知道对方会作出什么反应,这家伙一直缠着她,而她却无法真正弄清其中的原因。这样她至少会确定无疑。

他往后退了一步,她惊讶地看到他目光中显出怨恨的表情,后来他抬起眼睛看她时,她常常看到这种表情,对这种怨恨,她每次都想问他是什么原因。

“你对我说这种话,难道不感到羞耻?”

他说出这话时声音严厉,不过是用奇特的假声说出。

她左边脸上挨了耳光,这出乎她意料之外。这是她从寄宿学校起第一次被人打耳光。她一时间目瞪口呆。她不由自主地用手指去摸嘴角,看看是否出血。现在,她跟他面对面站着,她感到是他在采取守势。她听到自己冷冷地对他说:

“您真的不愿意上去?真怪……您害怕上去?您说说您为什么害怕。”

他活像猫头鹰,被灯光照得眼花缭乱。他在她面前往后退。她看着他离开,步伐急促而不连贯,沿着街道远去。在那里,他最终跟种马场的阴暗围墙混杂在一起。他即将消失在空气之中。她心里在想,她决不会再听到别人谈起他。

但他在两天后再次出现。她当时坐在邮局街书店的写字台后面。晚上六点,天已黑了。他站在橱窗前,像是在观赏陈列的书籍。他不时对她看一眼,并露出微笑。他走进书店。

“那天晚上的事,我非常抱歉。”

她用十分平静的声音对他说:

“没关系。”

她的冷静看来使他放心。

“那么,您不恨我?”

“不。”

“我们也许会在火车站咖啡馆见面?”

“也许吧。”

她又全神贯注地去做会计工作,他没有打扰她。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书店的门在他出去后关上。她虽然失眠,但不再去火车站咖啡馆,因为怕遇到他。每天晚上将近六点时,他都出现在书店的橱窗后面。他是在对她窥视。她竭力镇定自若,她戴上太阳眼镜保护自己,布亚瓦尔的脸在橱窗玻璃后面变得模糊。脸和身体都十分消瘦,这使玛格丽特感到沉重,仿佛跟她初次看到时相比,他的骨架更重,皮肤却更细嫩、洁白。另外,在火车站咖啡馆跟他一起打扑克的那些人也有这种印象,因为他们称他为“猛犸”。化妆品商店的姑娘罗茜曾对她说,他还有一个绰号,叫“快戳”,但玛格丽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在巴黎,在塞维尼旅馆的这个房间里,这些事在她看来十分遥远……然而,她在半夜三更惊醒时,却不禁会去想这些事情。有一天,她跟罗茜一起走在小酒店附近建筑群的拱廊下。她吐露了一些隐情,并问罗茜该如何摆脱那个家伙。罗茜对她说:“他缠着你,是因为你没有免疫保护……他就像细菌……”是的,她常常处于十分脆弱的状态。她清楚地看到这点,是在她去警察局寻求保护的时候。他们把她看做可以忽略不计的量。如果她是工业家或当地公证人的女儿,他们就不会持这种态度。但她没有家庭,他们把她看做微不足道的姑娘,就像她看过的一部小说的书名。警察看了她过期的护照,问她为何出生在柏林,她父母又在什么地方。她撒了谎,说父亲是矿业工程师,住在巴黎,经常跟妻子一起去国外;说她受过良好的教育,在托纳的圣约瑟修道院学习过,也在福龙河畔拉罗什的寄宿学校住过。但对方对这些事似乎不是很感兴趣。这样对她来说更好。他要是想了解详细情况,她就会感到难受。他面带揶揄的微笑,劝她别去控告一个对她肯定没有恶意的人……只是个恋人。“您知道,”他最后说,“只要无人死亡……”

是的,如果这警察想了解详细情况,她就会感到尴尬……昨天,她收到一封信,这是她很久以来收到的第一封信,信放在床头柜上。她看着信封,并几乎是惊讶地看到上面写着:

巴黎第十六区

贝卢瓦街6号

塞维尼旅馆

玛格丽特·勒科兹小姐收

信纸上印有斯图尔特职业介绍所的笺头。信里的几行文字用打字机打出:

亲爱的小姐:

我想提请您注意,我们上星期四见面时,我曾问您要过一张证明,即您以前的雇主巴盖里安先生的证明。另外,请您寄一份简历给我,因为我刚刚发现,您在介绍所里的卡片,对我们的顾客来说有点过于简单。

此致

敬礼!

j·图森

她的一生……在失眠时,在塞维尼旅馆的房间里,她想起一些短暂的片断,她感到自己在乘坐夜间火车旅行。车厢不断摇晃,她生活的节奏也是如此。她把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一片黑暗,又不时在一个火车站空荡荡的月台前穿过,车站上有一块牌子,写着一座城市的名称,而城市是个基准点,通过一条隧道时的黑暗……柏林。她对柏林几乎没有任何记忆。她跟其他一些孩子待在一堆瓦砾上,前面是倒塌的房屋,他们整个下午都看着一批批飞机迅速飞过,并在稍远处降落。她用德语做梦时,听到一首歌唱到兰德威尔运河,使她感到害怕……她长时间保存着一本旧书,是在大战期间印的,名叫《飘》。在这本书里,她看到一张用作书签的卡片,印有“阿尔戈斯发动机厂,格拉夫·罗德伦大道”的笺头;柏林——赖尼肯多夫,上面还写有她母亲的名字:热纳维耶芙·勒科兹,生于布雷斯特。法国人。她一直保存着这张卡片,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纪念品。你可能会在几天后丢失一件你十分看重的物品:有四瓣小叶的三叶草、情书、长毛绒狗熊,而其他物品,你虽然并不看重,却在几年里一直伴随着你。你以为真的已将它们摆脱,它们却在一只抽屉里重新出现。她也许得把这张卡片拿给斯图尔特职业介绍所的j·图森先生看。那些顾客会对此感兴趣的。

后来,从柏林回到法国,直至里昂。她当时还没到懂事的年龄,但她想起夜晚的火车,在每个车站停下,要停好几个小时,周围是乡村景色。她记不得她母亲是否跟她在一起,还是她独自待在火车里。在里昂,她母亲在一些人家里干活:母亲想必也曾在像斯图尔特职业介绍所那样的介绍所里登记过。圣巴托罗缪高地上的寄宿学校。在梦中,今天还是这样,她走着,总是在夜里走同样的路线,沿着索恩河从特罗广场一直走到圣樊尚滨河大道。她清楚地感到有人在远处伴随着她,但她因薄雾而无法看出这个人是谁。她从未见到的父亲?她过了桥,回到圣保罗广场。她一直看着火车站发亮的大钟。她在滨河大道上等一个人,一列火车来自德国。她母亲跟克鲁瓦鲁斯的一个汽车行老板结了婚,这个人她不喜欢。在托纳和在福龙河畔拉罗什的寄宿学校。她最终跟母亲断绝来往。在阿讷西,她在祖科洛公司找到第一份工作,夏天在体育餐厅打工。她在忠实牧羊人茶馆当服务员,并在邮局街书店工作。英国旅馆里不要她去工作。在洛桑,她给米歇尔·巴盖里安先生的两个孩子当家庭教师。

里昂火车站是以巴黎为终点的七条法国铁路线的终点站之一,位于巴黎第12区。这些铁路线大多途经法国东南部城市,有的到达瑞士的日内瓦和洛桑以及意大利。

指她的姓lecoz(勒科兹)由两个词构成。

圣乔治新城是法国瓦勒德马恩省的城市,位于塞纳河畔;讷韦尔是涅夫勒省省会,位于卢瓦尔河畔。

乌希是洛桑的一个街区。

蒙特勒是瑞士西部沃州市镇,位于日内瓦湖畔,是上流社会最喜爱的疗养胜地。

俄罗斯式喝法,即一口喝干,然后把酒杯摔掉。

这诗句出自法国诗人雅克·普雷维尔(1900—1977)的诗《我就是我》的第一节:我就是我/我生来如此/我想要笑/就放声大笑/我喜欢爱我的男人/难道是我的过错/哪怕我每次爱的/不是同一个人/我就是我/我生来如此/你还要我怎样/你还要我做什么。这首诗曾由约瑟夫·科斯马配乐,著名女歌星朱丽叶特·格雷科演唱。

指弥撒时举燃烛或蜡烛灯的孩童。

拉克吕扎是法国上萨瓦省市镇,位于阿拉维山,海拔1100—2600米,有冬季运动场所。

默热弗是法国上萨瓦省市镇,海拔1113—2350米,有冬季运动场所。

指安托万·法弗尔(1557—1624),萨瓦法学家、作家。曾任萨瓦参议院议长。

托纳和福龙河畔拉罗什均为上萨瓦省城市。

柏林市内的一条人工运河,长10.74公里。

阿尔戈斯是希腊神话中的百眼巨人。

特罗广场和圣樊尚滨河大道均在里昂。特罗广场是里昂市政厅所在地。

原文为croix-rousse,意为“橙十字”,是里昂一山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