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梦中轻轻地对他说了句话:遥远的奥特伊,我忧伤时迷人的街区,他把这句话写在记事本上,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有些话你会在梦中听到,使你印象深刻,决定要铭记在心,但在醒来时却不会想起,或者会觉得毫无意义。
他在那天夜里梦见玛格丽特·勒科兹,而他很少做这种梦。他们俩都在阿尔及利亚人雅克的酒吧里,坐在一张餐桌旁,这餐桌离门口最近,而临街的门敞开。那是在夏天的黄昏时分,阳光照到博斯曼斯的眼睛。他心里在想,他的脸是现在这张脸,还是二十一岁时那张脸。当然是二十一岁时那张脸。否则的话,她看着他会显出奇特的神情,会认不出他。一切都沐浴在清澈的阳光之中,因为临街的门开着。他想起了几个字,可能是一本书的书名:通向夏天的一扇门。然而,他认识玛格丽特·勒科兹是在冬天,是一个十分寒冷的冬天,他觉得那年冬天奇长无比。阿尔及利亚人雅克的酒吧是躲避暴风雪的地方,他想不起来夏天是否曾在那家酒吧见到过玛格丽特。
他发现一个奇特的现象:这个梦如同一道亮光,照出了过去的真实情况,照出了他和玛格丽特一起走过的一条条街道和遇到过的一个个人。如果这道亮光真实可信,那就是他们俩在那个时期沐浴其中的亮光?那么,那个时期在这两本练习簿上写满的文字,为什么字体全都细小,使人有焦虑和窒息之感?
他觉得找到了答案:我们一天天看到的事物,都带有现时不确定的印记。譬如说,在每条街道的拐角,她都担心跟布亚瓦尔不期而遇,博斯曼斯则担心遇到那两个令人不安的男女,他们一直对他——他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心怀敌意,瞧不起他,要是他在街上被子弹击中胸膛而死,他们准会把他口袋里的钱全都拿走。但在遥远的过去,又相隔这么多年,你当时感到的捉摸不定和惧怕,现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使你无法听到广播里清脆音乐的无线电干扰。是的,我现在想起这些往事,跟在梦中完全一样:玛格丽特和我面对面坐着,处于并非现时的清澈亮光之中。这也是一位哲学家对我们所作的解释,有一天晚上,我们在唐菲尔—罗什罗站遇到他。他说:
“现时总是充满不确定的因素,嗯?你焦虑不安地在想,将来会怎么样,嗯?然后,时间流逝,这将来变成过去,嗯?”
他越是往下说,他用来强调的马嘶般的声音就越显得痛苦。
他问她为何要在遥远的奥特伊街区租一个房间,她回答说:
“这里更安全。”
他也几乎躲在市郊,躲在伊苏瓦灵丘街的尽头,以避开那对咄咄逼人的男女的追逐。但他们发现了他的住所,他母亲在一天晚上用拳头敲他的房门,那男的则等在街上。到第二天,他感到伊苏瓦灵丘街和蒙苏里街这个街区远不像他以前认为的那样安全。他在进入住房前回头查看,而在上楼梯时,他怕那两个人在走廊里面、他房门前面等他。过了几天,他就不再想这件事。他在同一街区另找了房间,是在奥德街。正如那个哲学家所说,还得靠青年时代的无忧无虑,嗯?还会有几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玛格丽特不再用不安的眼睛盯着他看。
遥远的奥特伊……他看着仿皮漆布面记事本最后两页上的巴黎小地图。他一直在想,他会在某些街区看到他青年时代遇到过的那些人,他们的年龄和模样仍跟以前一样。他们在那里过着同样的生活,丝毫不受时间流逝的影响……在那些街区十分隐蔽的地方,玛格丽特和其他那些人还在那里生活,就像当时那样。要找到他们,得要知道隐藏在那些住房里的过道,以及一些街道,这些街道初看像死胡同,在地图上并未标出。在梦中,他知道如何从某个确切的地铁站走到那里。但醒来时,他就觉得无需在真实的巴黎进行核实。或者不如说他不敢这样做。
一天晚上,他背靠花园的栅栏,在天文台大街的人行道上等玛格丽特,那个时刻脱离其他时刻,永久固定在那里。为什么是那天晚上,是天文台大街?但这图像很快又活动起来,这电影继续放映,一切都简单明了、合乎逻辑。那是她去费尔纳教授家的第一天晚上。他们在奥特伊乘上地铁,一直乘到蒙帕纳斯—比安弗尼站。又是高峰时间。于是,他们情愿步行,走完剩下的路程。她到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要早得多。两个季节混杂在一起。当时应该还是冬天,是玛格丽特刚结束在拉济维乌街的短期工作之后不久。然而,他们走到天文台大街旁的花园时,博斯曼斯却感到四十年前的那天晚上是在春天或夏天。树叶在玛格丽特和他所走过的人行道上方形成拱穹。她对他说:
“你可以陪我去。”
但他认为这样不是很好。不,他就在费尔纳教授居住的楼房前面等她。他看着楼房的正面。费尔纳教授住在哪一层楼?当然是一排落地窗有灯光的那层。他背靠花园的栅栏,心里在想,从那天晚上起,他们的生活也许会有新的进展。这里的一切都十分宁静,令人放心,如树叶、寂静、楼房的正面,通行车辆的大门上方饰有狮头雕塑。那些狮子仿佛在站岗,并神色迷惘地打量着博斯曼斯。其中一扇落地窗打开,可听到有人在弹钢琴。
她走出楼房时对他说,事情都说好了。她见到了教授的妻子。她不再每天照管他们的孩子,而是一星期照管三天。教授的妻子对她解释说,这不是真正的家庭教师工作。不是。只是请个姑娘给孩子们做伴,因为有这个区别,她不一定非要睡在他们家里。
那天晚上,他提出要请她去看看他的房间,是在十四区的奥德街上。他们没乘地铁。他们沿着那条大街走着,街道两旁有不少收容所和修道院,就在天文台附近,博斯曼斯在想,在半明半暗之中,有几位科学家在静悄悄地用望远镜观察一个个星球。也许费尔纳教授就在他们中间。他会是哪一方面的教授呢?玛格丽特不知道。她看到套间里有个大书房,还有一架浅色梯子,用来拿最上面几排的书籍。那些书都是精装本,看上去十分古老。
她得知要去费尔纳教授家的那天,博斯曼斯到她办公室去找她,到的时间比平时要早。她得去斯图尔特职业介绍所,是在圣奥诺雷区,以便拿到费尔纳教授的地址,并知道见面的确切日期和时间。
接待他们的是个金发男子,有一双蓝色小眼睛,博斯曼斯心里在想,这是否是斯图尔特先生本人。那个人对博斯曼斯陪同前来似乎并不感到惊讶,他请他们俩坐在他办公桌前面的皮面扶手椅上。
“总算给您找到了工作,”他对玛格丽特说,“时间不是很短……”
博斯曼斯听出,她在给黎塞留代理行工作之前,早已在斯图尔特职业介绍所登记过。
“很遗憾,”金发男子指出,“您曾在瑞士被巴盖里安先生雇用,却未能拿到他的证明。”
“我丢失了他的地址。”玛格丽特说。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卡片,放在自己前面。博斯曼斯看到卡片上方有一张证件照。金发男子在办公桌上拿了一张印有斯图尔特职业介绍所笺头的信纸。他把卡片上写的情况抄在信纸上。他皱了皱眉头,把头抬起:
“您确实出生在柏林赖尼肯多夫?”
他说出最后一个词的音节时犹豫片刻。她稍有脸红。
“您原籍德国?”
这还是同样的问题。她默不作声。她最后用清晰的声音回答说:
“不完全是。”
他继续认真抄写卡片。他就像在做课堂作业。博斯曼斯跟玛格丽特相互看了一眼。金发男子把信纸折好,放进一个信封,信封上也印有斯图尔特职业介绍所的笺头。
“您把这个交给费尔纳教授。”
他把信封递给玛格丽特。
“我看您的工作不会太难。那是两个十二岁左右的孩子。”
他蓝色的小眼睛已把目光停留在博斯曼斯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