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的一个家伙……”
“你怕他?”
“是的。”
现在,她显得松了口气。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用明亮的眼睛盯着他看。
“他知道你的住址?”
“不知道。”
那家伙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工作。博斯曼斯试图让她放心。巴黎很大。在高峰时间的嘈杂人群中,是不可能找到一个人的。他们俩在人群中不会十分醒目。他们在别人眼里无名无姓。怎么能发现一个玛格丽特·勒科兹?还有一个让·博斯曼斯呢?他搂住她的肩膀,他们沿着佩尔尚街走着。天黑了,他们尽量不走在很滑的薄冰上。周围是一片寂静。博斯曼斯听到一座教堂响起钟声。他大声数着钟声,把她搂得更紧。晚上十一点。在这时,这个街区里只有普森街上阿尔及利亚人雅克的酒吧还开着。博斯曼斯感到自己远离巴黎。
“别人根本不可能在这里找到你。”
“你相信?”
她看着前面住宅楼的门口,显出不安的样子。一个人也没有。有几天晚上,她没有想这事。有几天,她请他一定要在下班时来接她。她怕那“家伙”已找到她的踪迹。他很想知道更多的情况,但她不愿向他提供详细情况。在无忧无虑的时刻,博斯曼斯希望她最终会把这些事全都忘掉。
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他们从奥特伊一家电影院里出来。她对他说,她觉得有个男人跟着他们。他回过头去,但她抓住他的胳膊,拉着他加快脚步往前走。他们后面确实有个男人,离他们约有二十米,那人中等身材,身穿人字斜纹大衣。
“我们等他过来,好吗?”他用愉快的语气问。
她抓紧他的胳膊,把他往前拉。但他站着没动。后面那人走了过来。那个人在他们面前走过,对他们没有注意。不,幸好这不是她认为在找她的那个人。
回到佩尔尚街的房间之后,他用开玩笑的口气对她说:
“那个家伙……我还是想知道他是什么模样……以便能在街上认出他……”
棕发男子,三十来岁,长得相当高大,面孔瘦削。总之,玛格丽特含含糊糊地对他说出那人的相貌。但他继续对她提出问题。不,那个男人不住在巴黎。她是在外省或瑞士认识他的,是在什么地方,她已记不大清楚。是遇到了坏人。他的职业是什么?她不大清楚,是类似旅行推销员的工作,总是在外省的旅馆之间来来往往,有时也来巴黎。她说得越来越含糊其辞,博斯曼斯心里猜想,她为了不让自己害怕,就用薄雾把那家伙遮盖起来,用一层毛玻璃把她跟他隔开。
那天夜里,他在房间里对她说,这事无关紧要。只要不理他就行了,如果他有朝一日会出现,在他面前走过时连看也别看他一眼。另外,也不止是她一人想躲避某个人。他也是这样,他在巴黎穿过某些街区时就会感到有点害怕。
“那么,你也是……你也害怕遇到一些人?”
“你想想,有一对五十来岁的男女,”博斯曼斯对她说,“女的红发,目光严厉,男的棕发,样子像还俗教士。红发女人是我母亲,户籍上是这样写的。”那时他年轻,博斯曼斯不幸遇到这对男女,是在前往塞纳街及其附近地区时,每次遇到,情况都相同:他母亲朝他走来,挑衅般地翘起下巴,并问他要钱,说话口气蛮横,仿佛在训斥孩子。棕发男子一动不动地站在一边,严厉地望着他,仿佛想使他感到活着可耻。博斯曼斯不知道这两个人为何对他如此蔑视。他用手掏着口袋,想找到几张钞票。他把钞票递给母亲,母亲迅速把钱塞进口袋。他们俩一起离开,身体僵硬,神气十足,那男的还像斗牛士那样弯着身子。博斯曼斯身上只剩下买一张地铁票的钱。
“那你为什么要给他们钱?”
博斯曼斯刚才对她说的事情,确实使她感到惊讶。
“她真的是你母亲?你没有别的家庭?”
“没有。”
她在片刻间忘掉那个男人,她怕那人会在一天晚上在住宅楼前等她。
“你看,所有人都会遇到坏人。”博斯曼斯说。
他又补充说,那对男女问他要钱,曾多次来敲他在十四区的房门。只有一次,他没有给他们开门。但后来他们又来了。那男的在街上等,仍穿着黑衣服,伸出高傲的脑袋。他母亲上了楼,要钱时说话声音生硬,仿佛在对长期拖欠房租的房客说话。他从窗口看到,他们沿着这条街远去,仍然身体僵直,神气十足。
“幸亏我换了地址。他们再也无法对我敲诈了。”
那天晚上,他又对她提了一些问题。她到黎塞留代理行工作之后,就不再有那个家伙的消息。她也换了地址,使那人无法找到她。她搬到奥特伊的这个房间来住之前,曾在星形广场附近的好几家旅馆住过,其中一家在布雷街。他最终是在那里找到她的。她半夜三更逃出那家旅馆,连手提箱也没整理。
“那么,你就什么也不用害怕了。”博斯曼斯对她说,“他一定在那里守着,直到老死。”
她听了哈哈大笑,博斯曼斯感到放心。另外两人可能也在他以前的住所等他,还想问他要钱。他想象他们站在人行道上,红发女人脑袋高昂,冲在前面,那男的依然身体僵直,像斗牛士那样弯着身子。
“那家伙姓什么。”博斯曼斯问。“你至少把他的姓告诉我。”
她犹豫片刻,目光中显出不安的表情。
“布亚瓦尔。”
“他没有名字?”
她什么也没回答。她又显得忧心忡忡。博斯曼斯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下着雪。他对玛格丽特说,只要确信那人离巴黎很远,在山上,在恩加丁的某个地方。这个词的三个音节发音柔和,会使你平静下来,并使你忘记遇到过的所有坏人。
布亚瓦尔。他感到满意的是那个人有了姓,那个人看来使玛格丽特忧心忡忡。一旦知道一个人的姓,就可以去应付危险。他打算瞒着玛格丽特去制服那个布亚瓦尔,就像他显然已制服红发女人——他母亲以及黑衣男子,他犹豫不决,不知该说那男子像还俗教士还是像冒牌斗牛士。
即巴黎凯旋门所在的广场,1970年改名为戴高乐广场。
恩加丁在瑞士格劳宾登州境内,是因河上游谷地。分上恩加丁谷和下恩加丁谷两个部分。下恩加丁谷有两处主要旅游胜地:斯库尔的温泉和瑞士国家公园。
法语中boyaval(布亚瓦尔)为三个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