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斯曼斯第一次去接她下班的那天晚上,她在走到门口的人流中举起手跟他打招呼。她跟其他三人一起出来,就是梅罗韦、脑袋像斗牛犬的棕发男子和戴浅色眼镜的金发男子。她给他作了介绍,称他们为“我的同事”。
梅罗韦提议到稍远的苍穹咖啡馆去喝一杯,博斯曼斯对他金属质感的声音感到惊讶。玛格丽特·勒科兹对博斯曼斯偷偷看了一眼,然后转向梅罗韦。她对他说:
“我不能待很长时间……我回去要比平时早一些。”
“啊,是真的?”
梅罗韦神色傲慢地盯着她看。他走到博斯曼斯跟前,像昆虫般不停地笑了起来。
“我觉得,您想把勒科兹小姐从我们这儿抢走?”
博斯曼斯回答时显出沉思的样子:
“是吗……您这样看?”
在咖啡馆,他坐在她旁边,他们俩面对着这三个人。脑袋像斗牛犬的棕发男子显得情绪不佳。他俯身凑近玛格丽特·勒科兹,对她说:
“那份报告,您很快就能译完?”
“明天晚上译完,先生。”
她称他为先生,因为他年纪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大得多。是的,大约三十五岁。
“来这儿不是谈工作的。”梅罗韦说时盯着脑袋像斗牛犬的棕发男子看,活像一个缺乏教养,等着被人扇耳光的孩子。
对方没发脾气,仿佛对这种话早已习以为常,他甚至对这个青年有点宽容。
“是您跟我们同事打架了?”
梅罗韦指着玛格丽特·勒科兹的眉弓,出其不意地对博斯曼斯提出这个问题。
她不动声色。博斯曼斯装出没听到的样子。一阵沉默。咖啡馆侍者没来他们那张桌子。
“你们想喝些什么?”戴浅色眼镜的金发男子问。
“你就问他们去要五杯斟满的啤酒。”梅罗韦生硬地说。
金发男子站起身来,一直走到柜台前去点酒。玛格丽特·勒科兹跟博斯曼斯对视了一眼,他感到这是同谋者的目光。他要想出一句话来打破沉默。
“那么,你们是在同一个办公室工作?”
这句话他刚说出,就觉得愚蠢。于是,他决定不再主动找话说。决不这样。
“不是在同一个办公室。”梅罗韦说,“这位先生独自有一个办公室。”
他指着脑袋像斗牛犬的棕发男子,那人仍然表情严肃。又是一阵沉默。玛格丽特·勒科兹没有碰她那杯啤酒。博斯曼斯也丝毫不想在这个时候喝啤酒。
“那您呢,您干的是什么工作?”
这问题是脑袋像斗牛犬的棕发男子对他提出的,这男子对他露出奇特的微笑,跟他严厉的目光形成鲜明对照。
从此刻起,他们的脸和他们的声音消失在时间的漫漫长夜之中——玛格丽特的脸除外——唱片给卡住了,然后突然停止转动。另外,咖啡馆很快就要关门,博斯曼斯也一直没弄清这咖啡馆为何叫“苍穹”。
他们一直走到地铁站。那天晚上,玛格丽特·勒科兹对他说,她很想换个工作,最终离开黎塞留代理行和刚才那三个同事。她每天都看报上的启事栏,每天都希望看到一句话,能向她展现其他地平线。歌剧院广场,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走进地铁口。这时已不是高峰时间。土台周围和嘉布遣会修女大道沿路已不再有共和国保安警察设立的警戒线,但在歌剧院前面,有两三个人站在他们巨大的出租车旁边,等待不会出现的顾客。
走下楼梯时,博斯曼斯扶住她的肩膀,仿佛想保护她,使她免受那天晚上那样猛烈的挤压,但他们经过的条条走廊都空无一人,在站台上等车的也只有他们两人。他回想起来,当时乘地铁乘了很长时间,最后来到玛格丽特·勒科兹在奥特伊的房间。
他想知道,她为何要在这遥远的街区租房。
“这里更安全,”她说。她接着立刻纠正:“这里更安静……”
博斯曼斯发现她目光里带有一种不安,仿佛她面临着某种危险。一天晚上,他们相约在下班后见面,是在阿尔及利亚人雅克的酒吧,离她的住所很近,他曾问她,除了办公室的同事之外,在巴黎是否还有其他熟人。她犹疑片刻后说:
“没有……一个也没有……只有你……”
她是在前一年来巴黎居住的。以前她住在外省和瑞士。
博斯曼斯想起在高峰时间跟玛格丽特·勒科兹一起乘坐地铁,路程极其漫长。自从他在黑色记事本上把想到的事陆续记下来之后,他做了两三次梦,梦见她随人流一起走出办公大楼。还有一个梦,则梦见他们又被挤压到墙上,是给楼梯上他们后面的那些人挤过去的。他惊醒过来。一种想法不由产生,他就在第二天记在记事本上:“在那个时期,有这种感觉,会跟玛格丽特一起消失在人群之中。”他找到两本清泉牌绿面练习簿,一页页上都写有密密麻麻的小字,他最终认出是他写的。他在遇到玛格丽特·勒科兹那年想写一本书,属小说类。他翻阅这两本练习簿,见上面写的一排排字比他平时写的要密得多,感到十分奇怪。尤其是他发现每页的白边上也写满字,而且写的文字从不另起一行或另起一页,手稿上没有任何空白的地方。这也许是他用来表达窒息感的方法。
他有时在玛格丽特·勒科兹的房间里写作,她不在时他就躲在她房间里。顶楼的窗子朝向一座废弃的花园,花园中间有一棵树叶紫红的山毛榉。那年冬天,花园被一片白雪覆盖,但时间比日历上标出的初春要早得多,这棵树的树叶已快要长到窗玻璃的高度。那么,在这远离尘嚣的安静房间里,练习簿上的一排排字为什么写得如此之密?他写的文字又为什么如此忧伤,令人透不过气来?这是他当时从未想到的问题。
星期六和星期天,在这街区会感到自己远离尘嚣。从他第一次去接她下班的那天晚上起,他们就经常遇到梅罗韦和其他同事,当时她对他说,她在假日里情愿待在这个街区。她那些同事是否知道她的住址?不知道。他们想知道她住在哪里,她就说住在一个女大学生宿舍。除了工作时间之外,她跟他们没有来往。她跟任何人都不来往。一个星期六晚上,他们俩在奥特伊阿尔及利亚人雅克的酒吧里,坐在里面的一张桌旁,前面是光亮的彩画玻璃窗,他当时对她说:
“如果我没猜错,你是在躲避,你住在这里用的是假名……”
她微微一笑,但笑得勉强。显然,她不大欣赏这种幽默。回家时,在佩尔尚街的街角上,她停下脚步,仿佛决定对他说出实话。或者是她怕有人在住宅楼大门前等她?
“有个家伙找了我几个月……”
博斯曼斯问她,那家伙是谁。她耸了耸肩。她也许后悔对他说出这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