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火舞

亲爱的你 丁丁张 第2页,共2页

一下车火舞的眼泪就掉下来了,怎么也止不住。

大雪天,人走起来踉踉跄跄的,她穿驼色大衣,里边就一层长丝袜,却丝毫不觉得冷,现在三环不像红宝石项链了,像响尾蛇,伺机而动,吐着芯子。

火舞在这一刻失去他了,在准备表白前的一次堵车里,在堵车时候的一个困倦里,人生就是这样的,有时候毁在一场考试上,有时候毁在一个决定上,可有时候,只是毁在一个盹儿上……

也可能会毁在一棵劣质的圣诞树插座上。

火舌就在身后了,客厅的窗户发出爆裂声,消防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像希望一样,总觉得有,但总不到。

楼道里有邻居发出各种声响,但房间里的热力,像岩浆般滚烫,向唯一的窗口扑来。

火舞的眼睛睁不开,喉咙里被塞进了无数刀片,热像只巨手,要将两人拦腰抱起,拉回屋内,和这些日常生活,一并葬了。

火舞被拖到阳台上来,她被男人拦腰抱起,死死的,身体悬空,栏杆也是烫的,他紧紧地抱着她,让她把头伸到外边去,跟她说,呼吸。

火舞有那么一个瞬间要放弃,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安逸。

只是,很多事情没有交代,不知道父母能不能料理清楚。原来,生死大事发生时是来不及哭的,重要的事情也无法排序,那个时候,她想交代的事情特别多,想见的人特别多,但都不具体,他们拥挤不堪,彼此侵占,最后化为乌有。

化为乌有挺好,肉身,思念,还有执拗,全都烧了,挺好。

四年,火舞都没有谈恋爱,这样想想,梦里也会苦笑。

除了打扫阿姨,没有人知道,她床头柜里,有一沓子那个人的照片,有的是拍立得拍的,有的是手机照片打印的。

火舞的钱包烂烂的,是他送给她的唯一礼物。

只有火舞知道,在哪里都拿着。

有一次丢在餐厅了,她疯了般地跑回去,在沙发底下找到它,她跪在地上姿态全无,但看到钱包乖乖地躺在角落里,立刻笑了起来,嘴巴里的气喷到脸颊上的头发上,被现在的这位男朋友笑,说,这么爱钱啊。

火舞根本不解释,站起来说,是啊,就是很爱钱。

男朋友那个时候还不是男朋友,帮她拍了拍牛仔裤上的尘土,说,谁还用钱包啊,除非它是个纪念品。

火舞心里动了几下,脸红到脖根,被人识破的感觉并不好,即便对方是无心的。

到了圣诞节,收到了一个新钱包,这个男朋友送的,男朋友说:“也该换了,我喜欢你。”

火舞零星地知道了他们要结婚的消息,觉得,钱包确实该换了。

她特别无耻地跟男朋友说:“但我不爱你,你能受得了吗?”

男朋友说,那样我会累些,但……行吧。

她被男朋友拥抱,身体僵硬。

第一次住在一起,喝了很多酒,他紧张地吻她,她把头躲开了,灯关掉后,酒力发作天旋地转,火舞觉得,行吧。

和他的一年,火舞充满歉意,像此刻可以自己去死的意念对等的歉意,没有深吻,拥抱很浅,冷漠又坚决,他的底线被她的界限不断压低。

那个他幸福吗?他每天回到家,可以得到一个笑脸吗?火舞无数次代入自己到他的生活当中。那是和现在此刻的她截然不同的她,她可以是只猫,也可以是条狗,是个贤良的每日存在的祝福,衬衫被分门别类地挂起来,袜子都要精心熨烫,以至于,有时候,她在清晨醒来,听着身边的呼吸声,幻想如果身边躺着的不是这个人,是另一个。

她羞耻地觉得,她怎么舍得放开他,她忘了已经多久没有认真看过自己的身边人,可认真看对方明明是—热恋中最应该发生的瞬间,做爱后不可或缺的余兴节目。

被爱真的是很累的事,被不爱的人爱着堪称辛苦。收到任何礼物,那些礼物都因为不爱而变得毫无神采,而当对方深情凝视自己,愧疚就盘踞在胸口压成巨大的石头,她几乎不敢看他。

而另一个他呢?五年间,她不间断获知他的消息:他换了工作,生了孩子,最近又出轨了,出轨对象让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深感不平。他优秀,俊逸,似乎无懈可击,在那些爱他和不爱他的人眼里都如此。可出轨对象,看起来皮肤粗糙,身材臃肿,毫无魅力可言……他需要什么?为什么是这样的?

火舞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听到的故事,是正妻讲给她听的,正妻当火舞是闺密,认定火舞和丈夫只是普通好友,她的讲述没有波澜,像条习惯了守护羊群的牧羊犬。

她说,你知道吗?火舞,这个人滴水不漏的。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电话,一个女声说,我现在把他还给你了,但你要对他好一点啊,穿衣吃饭该管的要管。

火舞听的时候心里在疼,觉得想问问正妻同样的问题,你为什么不管他?

正妻像听到了她内心的问话,正妻说,我又不是他的老妈子。

火舞在那一刻放弃了跟正妻的沟通,她觉得,如果这些行为不是发自爱这个人本身,确实找个保姆能够解放正妻的双手和时间。

但正妻不是爱他吗?不是轰轰烈烈奋勇表白吗?他不是选择了她吗?这些疑问,火舞准备全部放下。

如果此生就此结束,火舞在这个瞬间想,我就是有一个委屈,我没有告诉过他我爱他。

可此刻,她在昨天要分开的男朋友的怀里,呼吸困难,意识变得模糊,消防水喉里的水带来的冲击力和水汽让她略微清醒,她看到猫被救了下来,身体已经完全瘫软,拉成了一尺多长,像一条肥厚的黑围脖,再然后,他们从阳台降落到地面。

在此之前,他看着她问:“如果我们这次不死,你能不能跟我好好过日子?”

火舞心里想,如果对面是他,她是不怕死的。

可现在对面是这个他,她竟然也是不怕死的。

火舞说,好。

说完好之后,她就降落在地面上了,救护车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楼群,被抬上车的时候,她突然想看看,现在这个男朋友到底怎么样了,在晕倒之前,她迫切想知道这个答案。

你和一个人经历了生死,就会对你们的关系有改善吗?

火舞有应激反应,夜夜做噩梦,任何声音都会惊醒她,她一遍遍关掉家里的电源,再检查门窗空调,再躺下,再起身检查。

有时彻夜不眠。

火舞最后给男人道歉,说,我还是没有办法跟你继续生活。

新年来临时,火舞渐渐恢复了正常。

离婚的那位,说,出来见个面吧。

不幸的是,她又堵在路上,提醒自己不要睡着了,还提醒自己说,如果对方不爱自己的话,就千万别来受被爱的苦吧。

车子停下来,火舞推开车门,说,我还是自己走着去吧。

这年圣诞,没有下雪。